21、杀意 玖美与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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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寺井的车驶远后，玖美按响了面前复式公寓的门铃。
半分钟过去，仍没有人应门，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攥成拳，深呼吸。她有的是理由焦虑，四十分钟前她亲眼见证一个人从重伤到死亡的过程，假如对方再不开门，她就会像现在这样陷入回忆，许多负面情绪便涌上来，让她全身冰凉，忍不住大喊。
终于，她数到第四十七秒的时候门开了，玖美把堵到嗓子眼的惨叫声生生咽回去。
“前埜玖美？”轮椅上的男人笑着问。他的坐姿十分挺拔，声音很好听。
念及方才的不耐烦，内疚带来的热量从玖美的胸口蔓到面部，她最后只磕绊地说出“是”这个字，同时绝望地想：这算哪门子的第一印象，简直刚见面就败下阵来啊。
“请问是折原临也先生吗？”好在第二句话听上去底气十足，玖美尝试露出热情而不失分寸的微笑，但愿足够扳回一城。
男人点点头，晚霞的映照使他的双眼显出新鲜血液滴至红玫瑰后呈现的厚重颜色，让人联想到仪式性的死亡。他退回屋内，用歪头的动作示意她进来，这时玖美才意识到她盯着对方看了太久。
带上门后，玖美欠身道：“抱歉，今晚我恐怕会打扰您的休息。”
临也直起搭在扶手上的右臂，将头部轻靠向手背。“这倒不需要玖美操心，干这行没有正点下班的说法。不过，如果你的效率足够高，这件事可以在你的门禁前得到解决。”
玖美咽了口唾沫。“我没有门禁，但如果那能给你动力，我可以申请一个。”
“有趣，有趣。”
“这是一句称赞吗？”玖美也假笑道。
临也更仔细地打量起她来，那种细密而刺骨的目光让玖美/感到整个人被剖解。她尽量有条不紊地脱下皮鞋、挂好外套和包，也观察起对方。临也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打，体态毫无过分自觉于腿部不便的表现。
还有两件挺难预料的事，在开足暖气的屋内，临也仍穿着厚实的黑/毛衣。此外，可见的范围内并无轮椅用斜坡或电梯，而通往二楼的楼梯看上去极狭窄。
“这当然是称赞，我一向欣赏有趣的人类。在谈正事前，如果你需要去洗手间，到楼梯口向右转。”临也摸了摸下巴，玖美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用手背蹭了下对应的位置，看见深色的血液。她理应早就闻到的，毕竟，她并不算有趣的“人类”。
她赶在面色彻底阴沉下来前道谢，小跑离开时差点被自己绊倒。好在临也没有问相关的问题。
她出来后，临也已经在位于客厅中央的长桌上摊开许多张彩印出的纸。玖美迟疑了片刻，坐上桌旁唯一的转椅，它的把手几乎和临也垂到侧面的手背相贴。她没有移动椅子的位置，临也捕猎者般的余光使她产生正面对抗的冲动，尽管究竟对抗什么她也不清楚。
“十四分钟前，中村天河的车被发现在Z街处停留，目前还没有其他消息。”临也将眼前的地图推到她面前。玖美确认好红点的位置，在脑内构筑路线图，和临也画出的红线对照。
“停留？”
“嗯，很难想象吧，一个等红灯的逃亡者。”
“新颖的悔罪方式。”玖美冷笑道，开始翻阅打印出的照片，有些是监控录像，有些出自手机或单反。由于车窗贴了膜，她无法看清内部的情况。
临也从侧面望着她，似乎在盘算些什么，玖美投来疑惑的目光。
“小咪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被卷进这件事，她担心我会出售你的信息。”
好几秒钟过去，她才意识到“小咪”指的是Mimi。“但你很好奇。那么，你会不会真的出售我的信息？”
“你把我当什么呀，玖美？”临也笑道，“我当然会收集每位客户的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哈，哈，那你应该早就查清我的身份了。”
“你不害怕吗？”
“你和Mimi应该很熟，她大概也了解你的行为，知道你会这么做。我信任她，如果她认为我的信息在你手里的情况属于‘可控的风险’，我没什么可担心的。”玖美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临也凑上前，长得令人嫉妒的睫毛几乎扫上玖美的侧脸。“可是，你不觉得被友人背叛吗？把无辜又年轻的你推到我这里，多么残忍。”
玖美也将头部向右下方倾斜，在字面意义上同临也眼对眼。“答案是不，至于为什么，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目前分身乏术这个猜测，别想从我口中套话。”
临也猛地撤身，夸张地拍掌。“你是个有趣的谜题，玖美。假如我少得可怜的职业操守不阻止我继续浪费时间，真想多跟你聊聊。”话音刚落，临也皱起眉，剧烈摆动过的双臂断线般垂落到腿上。
“你还好吗？”
“疼痛是件好事。”他回答，听不出情绪。玖美犹豫地撤回视线，将目光移回地图。
接下来的一小时，临也接了几通和中村相关的电话。他很负责地开启免提，对方汇报结束后二人就该去哪儿阻截中村开展进一步的讨论。玖美模糊的头绪呈现出雏形，显然，临也认识某些不怕麻烦的□□人物，而且Mimi对这些人将如何处理中村夫妇感到放心。但愿他们能救下中村景子，她默默祈祷。
每隔二十分钟，玖美便离席给Mimi和快斗通过短信汇报情况，临也刺探的目光几乎将她的后背烧出窟窿。当她第三次回到座位上，他无辜地问：“你知道我可以黑进你的手机，对吧？”
“真不幸，Mimi很早就给我的手机装了反监控插件。”
“Ne，小咪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临也将面部埋向桌面，发出的声音因而显得含混。
“你的意思是她有先见之明。”玖美笑着说，给地图中见泷源的位置标上星号。她再看向临也时，对方并没有动静。
“折原先生？”她担心地问，临也的身体如今了无生气。
他缓缓抬起头部，这期间玖美盯视了许久，总算分辨出遮瑕霜底下的黑眼圈。她惊惧的目光又落向临也的双臂，其瘦削被相对宽松的毛衣很好地隐藏。
玖美尝试使语气不那么激动，短暂的相处告诉她，临也不喜欢任何与同情有关的表述。“……您得吃点东西，然后休息。”
“不关你的事，玖美。”他听上去坚决而冷酷，像个缺觉的杀手。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没再回话。临也看了她一眼，觉得好笑似地抬起嘴角，用那种极不真实的，铃铛般的声音陈述：“我的身体状态影响不了破案的效率，别担心。”
这并非我所担心的，玖美想。但她能回复些什么？折原临也同样是个谜题，而且还是陷阱，你走错一步就步步皆输的那种。
门铃响了。临也猛地转过头，看向斜后方的座钟，然后长吸一口气。“我去解决，很快就回来。”
他去开门的途中门铃又响了一次，玖美留意到临也手背上的青筋和僵直的体态，不由得抿紧嘴唇，计算发生谋杀案的可能。好在他只是硬生生地拉开门，没其他动作。临也接过对方递来的纸袋，玖美能闻见食物的香气，胃部不争气地叫了声。
“我这里还有客户。”
“我要用下你的洗手间。”
“原来小静认为我是不被晚餐收买就会拒绝尿急男的家伙，真让人伤心。”
如今，两人的身影一动不动，但没有作战前剑拔弩张的态势，那里的空间只剩下倦意的重量，这也体现在男人回话时沙哑的嗓音里：“我需要确保你在进食。”
“那不是你有权检查或者控制的事，包括我镜柜中异卡波肼*的数量。啊，你死记硬背的结果没错，是这么拼的，异-卡-波-肼。”临也的双手死死按住扶手，撑高上半身。见状，对方发出受挫的喊声，将几乎占满门框的身体撤开。临也随即撞上门，调转轮椅的方向。考虑到对方指定早就留意了她的盯视，他回来时玖美没有刻意扭转头部。
“你应该饿了吧？”临也从纸袋中取出装拉面的塑料碗和一次性筷子，戏剧性地伸长双臂，推到她前方。显然，此举使他的手臂酸痛，因为临也的呼吸有了细微的变化，坏的那种。
玖美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临也不怀好意的笑容告诉她，她的表情很精彩。
“玖美在想什么？”他将刚刚剧烈拉伸过、显然曾受过重创的双臂又交叉在胸前。
她苦笑了声，如实回答：“如果我吃了你的晚饭，会给你更充足的理由不吃东西。如果我不吃你的晚饭，就显得没礼数。假如我请求你吃东西，你可能趁机提出某些看似不足轻重的要求作交换，比如旁敲侧击地问问题，结果通过我了解Mimi的情况，利用这些情报做……”
“见不得人的事。”临也说，“精彩。但有一点你想错了，我现在只想了解你的情况。”
玖美迎住临也的盯视。“如果我跟你讲我的事，你会吃饭？”
“也许不是今天，”临也又从纸袋中取出食物，“你很有意思，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和你一起吃饭。别担心，小静带了很多样菜，连他那种怪物也能喂饱。”
玖美点点头，不再多言。
在临也身旁进食很艰难，他每口汤都要分几次才能咽下，玖美不由得放慢咀嚼的速度。时间也变得粘稠，玖美甚至数起了自己的呼吸，直到临也的手机再次震动。
电话那头没有显著的人声，只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又被撞翻的噪音。几秒钟过后，玖美和临也同时意识到了那“东西”实际上是人体，或者尸体。玖美惊恐地看向对方，而临也逼视着手机屏幕，咬紧牙关。
很快，伴随手机被狠狠击碎的声响，通话中断了。
“这个人在哪儿？”
临也立刻点开某个插件，俯下/身来，快速地输入数字。“他们都守在见泷源，我获取了他一分钟前的定位，现在发给小咪。”假如他的本意是通过弯曲的手肘挡住玖美的视线，他并没有成功。但话又说回来，对于临也而言，这种失败大概是有意为之吧。
玖美记下地址，朝门口奔去，她知道自己在发抖。
“这件事就由她找人来处理吧，你的精神状态不好，况且从体格上讲，遇见争端难以保全自身。”
“……多谢关心。抱歉，明明吃了你的晚餐却没能收拾留下的烂摊子。”她仓促地披上外套，不顾临也充满打趣意味的叹息，飞也似地冲出门。
拦下出租车时，玖美才反应过来，书包落在了临也的住处，好在里面没什么秘密的东西——她仍将悲怆之种用项链串在胸前——而且外套内袋中装有应急的现金。
她匆匆报完地名，司机有点惊讶地应了声，调个头。
“您有急事？”
“十万火急，请您尽量往快了开。”
之后的二十分钟，她觉得连人带车都飘了起来。其间，她给Mimi拨了不下十通电话，都无人应答。至于快斗，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一个普通的人类面对接下来的事。从某种程度上讲，如今她完全是一个人。
目的地是见泷源最南端轻轨站的旧址，11年由魔女之夜带来的台风使那里的路面经受了巨大的破坏，后建的轻轨站往北方移了。为了司机的安全，玖美让他将车停在离那儿仍需步行几分钟的路口。
台风后，大部分居民都向北迁去，如今仅有后方几座家族经营的居酒屋和手工作坊稍微点亮了阴沉的夜幕。玖美脚下生风，将灯火一股脑抛在身后。
她身前的是被夜雾包裹的数具尸体。致命伤源于腹部和颈动脉处的齿痕，尸体不自然的姿势说明行凶者也拗断了其腰椎或四肢。检查完毕后，玖美抑住干呕的欲/望，催动魔力，向黑暗更深处奔跑。
/伦敦/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右边的大半杯实际上是方糖，它们都没被挪动过。偌大的房间昏暗且安静，电器的嗡鸣声也几乎无法被人耳捕捉，鉴于电脑、平板、手机和电视的数量，这委实算得上奇迹。
L让右手的食指停在回车键上，瞥向燐，露出以他的标准而言最接近怜悯的表情。
“开始播放吧。”她低声说，将背挺得更直些。
录像的视角属于船舶驾驶室内的监控器，画面虽然称不上清晰，但人的大致样貌可以认清。一个身穿破损机甲的女人站在正中央，拿机甲手臂上自带的枪指向躺在地上的少女。她的身体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大滩的鲜血掩住由于衣物破损而露出的肌肤，但她出于某种原因仍在呼吸。
燐将双手紧紧扣在口鼻处，湿润的绿眼睛几近被恨意染红。
少女将嘴角扯得很开，将仅存的气力转移到破碎的嗓音中。“结束了，山之边。前埜和燐安全离开了，病毒的发射仓也已经爆炸，我没有遗憾，任你处置。”
“你破坏了一切！”山之边朝她的面部狠狠挥动枪管，将她撂翻到几米之外。这次的冲力使她的肺部遭受到更大的损害，少女的面孔背离监控器，但从她小腹剧烈起伏的状态可以想象到她狰狞、绝望的表情，尤其是圆瞪的双目。
眼泪从燐的十指间流下，她剧烈地抖动身体，和L同时吐出女孩的名字：“Tsuki。”出于对燐的尊重，L没有按下空格键或示意纸巾盒的位置。电脑屏幕上，针对女孩的折磨又持续了近一分钟。
然后，船身大幅度晃动了好几下，爆炸导致的烟也飘到屋内。山之边寻找平衡时，Tsuki笑道：“这艘船的主机……似乎也受到了牵连呢！”
山之边怒目圆瞪，站稳后抬起枪口，她正欲发射，身后出现了一道黄光，从中走出一位身材纤长的白发人物。他的到来使山之边整个人瘫软到一旁，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立。
“埃伯斯*！”燐的呼声卡在了喉咙中，眼中的恨意被惊奇和恐惧冲淡了。L乌黑的双眼则多了几分神采，他显然不知道来者是谁，或他如何能凭空出现。
“啊~真是让人失望的结局呀，你说呢，沙耶罗？”
画面上，山之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当埃伯斯向她的锁骨伸长手臂时，她发出的呻/吟像高/潮和惊恐的混合。
L极不符合角色特征/地深吸一口气，因为下一刻，埃伯斯的手指穿进山之边的皮肤，从中取出一颗白色的圆粒，而她的身体竟然转瞬间化作白色的粉尘，机甲也重重地坠地。
更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埃伯斯挤碎那东西，贪婪地、享受地品尝淌出的汁液。
“她的故事因为充满超凡的惨叫声，味道比‘一般’要好。”他瞥向地上的Tsuki，“但我相信，你的故事更妙，有陈酿的香气。”待走近后，他俯下身，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啊，我闻见了两颗非时果实，一颗是白色的，一颗是红色的！不，先别剧透，让我猜猜……”
他拨弄了几下她的头发，很明显，她也因为埃伯斯的靠近而感到极大的不适，破败不堪的身体再次挣扎起来。
“前埜光辉本想自我牺牲，吞掉那颗从天使身上挖出的非时果实，结果你也来了，把他和燐救走，一个人逞英雄。”埃伯斯肮脏的手指沿着Tsuki的胸口滑向肚脐，“总而言之，那颗果实又落到你手上。你不希望在作战中丢掉它，便用身体保管。”
“不！”眼见着埃伯斯欲将手指探入她的胃部，Tsuki无助地扭动肢体，惨叫声突破了人体的极限，屏幕这端的燐再也支撑不住，将下唇咬出了血。
“求求你……”Tsuki湿润的视线投向监视器的方向，“求求你……别让我死在这家伙手上……”
对于这样绝望的祈祷，上天的回应是驾驶室的爆炸，不过两秒钟的功夫，一切都被卷入烈火，画面随后转成黑色。
燐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四下恼人的寂静使她在回忆中陷得更深，她瘫倒在沙发上，胸/部剧烈地起伏。
“我有许多疑惑，”L轻声说，“但可以等燐有能力说话后再提问。”
她怔了好一会儿，最终机械性地撑起身体，拿过那杯除了糖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咖啡，灌下一大口。L从侧面安静地看着，鲜少变化的面孔上出现了眉头间的凹痕。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