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流浪过的一片云》蜉蝣无生

2、一 人与人之间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和交集上苍仿佛早已安排。
　　第一次见到小煜，是那一年冬天，在北方，张曼和同事出差与飞行器进口代理公司签购买合同。价格上双方开会磋商谈判，没玩没了地修改合同，方煜明正是对方负责这个项目的经理。短发、浓眉、灰色调的衣着，干净利落，但一看便是商场老手。谈判持续了好几天，张曼基本只做一些记录和核对的工作，谈判中针锋相对的那些口舌应对，她做不来，会议中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接近尾声的时候，各方面的条目已经谈妥，合同签约在即。
　　这天晚上，张曼在酒店休息，总司律师突然来电，说合同里关于海运和保管要求的条目又有了新的改动，看对方能否接受，否则需要再协商。张曼挂完电话头就大了，急急忙忙把传来的新合同又传给代理公司，也就是方煜明。发了半天邮件就是发不出去，显示地址不存在，张曼急了，明明开会时有好好记下邮箱地址的啊。没办法，张曼心里打着鼓，拨通了方煜明的电话。
　　还好他没有睡，声音很疲惫但他语气并不坏。张曼报了一遍地址，对方说没有问题，是这个地址。张曼又挨个报了一遍字母，这时方煜明笑了，“你在system里面多写了一个r，是吧？”虽然对方在笑，也没有责怪的情绪，张曼瞬时脸全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她听到方煜明说了两个字，“笨笨”，语气里竟有一丝亲昵，张曼错愕地谢过，慌忙挂断电话。改好邮箱地址，按下发送键，张曼快速地关了电脑，好像想把刚刚因为粗心犯错误的懊恼和多虑一同关掉。
　　躺在床上张曼才想起来，刚刚接通电话方煜明并没有感到疑惑或者迷糊，难道他记得我是谁。他的语气和会议上完全不同，不锋利也不严肃，只像是早已熟悉的旧友。
　　北方的冬天非常冷，室内虽然暖和却极度干燥，自小在南方长大的张曼极不适应。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张曼开始思念南方温暖的雨季，虽然潮湿，但雨季里一切植物都会在温暖湿润的气息里疯长，长出绿油油的叶子和挺拔的枝干，生命显得无比的生动，北方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张曼想了想，又起床搭了好几条湿毛巾在房间的衣架上，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起，张曼起床第一件事打开工作邮箱，赫然看见方煜明在凌晨就回复的合同反馈，他们接受了修改的条目。张曼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升起几个小太阳。吃完早餐，上午同事一起和总司的律师开完电话会，张曼被派往代理公司那边装订合同、盖章。
　　虽然已经去过几次，合同也已敲定，但这次独自前往，再加上昨晚的小失误，张曼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太阳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有时现个身影，但丝毫没有温暖的气息。空气清冷，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棵熟悉的树，也没有花。
　　接待张曼的是方煜明，为了克服内心的尴尬情绪，张曼首先开口：“方经理，真是不好意思了，昨天那么晚还打扰您，是我的失误。”低头挽了挽头发，“这次合作还让你们做出这么多的让步，真是辛苦您了！”方煜明没说什么，只是笑笑，领她到办公室坐下，倒水。只说一句，“你先坐坐，我就回来。”再进来的时候他一手拿了一份文件，一手居然拿了个柚子。
　　方煜明在张曼对面坐下，递过来那份文件，说道：“我们先办正事，这是我打印的合同，你核对一下，要是和你那边的没什么出入，我就照这个打印了，一式四份，对吧？”张曼这才看清了他的眉眼，他居然是大眼睛双眼皮，说话间还会挑动眉毛，非常可爱。接过文件张曼开始核对，有很多页，期间她瞧瞧环顾四周，观察着这个不大却紧凑明快的办公室。这时方煜明的声音从她头顶方向传来：“仔细点吧，合同金额涉及的不少，有出入的话损失的是你们，”张曼连忙收回目光，末了他还加上一句，“要是别人的话我不会这么热心提供核对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又好像是想说明点什么。张曼抬头继续看着方煜明，刚想发问，方煜明眼睛也没离开电脑屏幕，继续说道：“别盯着我，我现在手头好几份合同要改，你再让我分神，基本上我也能多写个r什么的了”。张曼感觉脸上又在充血，急忙低头看文件不再发话。
　　好不容易核对完了，方煜明又打了三份，然后签字，仔细地在合同末尾和边页都盖好章。张曼看着他在桌前小心又仔细地装订盖章，突然就被他认真的样子吸引了。这天方煜明还是灰色的衬衣，侧脸在光线的阴影里有了刚毅的味道，他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眉目清晰，严肃时可用冷峻概括，少数不严肃的时候，竟有些温暖。
　　走的时候方煜明提着柚子送张曼出来，张曼说着不用送了他却执意走进了电梯。出了电梯外面非常冷，很大的风，张曼停在电梯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送了，方经理，外面很冷，您上去吧”，方煜明却笑了，“我正好下来吹吹风，拿着吧”，递过来柚子，“这是我们同事从家乡带过来的，我觉得味道很好，你尝尝”。他的笑容异常明媚，就像是阴霾了很久的天空中射出的一道阳光那样不可多得。
　　张曼谢过道别，走出大楼，还看见方煜明在楼道里向她摆手，衬衣被风吹的鼓了起来，张曼想，他一定在冷得发抖。
　　出差回来的日子，张曼常常想起方煜明这个怪人。能随时间和地点完全变换个性或气场，这可谓是一种技能。好在张曼渐渐有途径去了解这个怪人了，因为工作关系互相加了QQ，偶尔还在上面闲聊几句。知道了方煜明本身是北方人，三十多岁了，还在独自打拼中，平时生活单调，喜欢看美剧。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喜欢的相处模式，被怎样对待或者怎样去对待身边的人的习惯。而方煜明的模式虽然让人感觉舒服，但张曼总觉得有些地方不正常。因为他们只有过几面之缘，还是在针锋相对的商务会议上，这些简单的交汇不应该有那样的熟络感，不是吗？而且方煜明本人也不像是在交际中会讨巧的人，更别提张曼没有让他套近乎的价值了。相隔了几千公里，以后也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张曼想，人们之间的缘分和聚散本就没有什么说法，会被很多无端的理由所影响，随他去吧。
　　大学毕业以后张曼就没有再谈过恋爱，因为有了更好的前途，轻易就放弃了她的那个男友，现在已经在欧洲的某个地方安定下来了，当着小餐厅的老板，交了当地的女友，日子似乎过得不错。而因为那时的打击，张曼的考研计划失败，浑浑噩噩度过了大四最后的时光。后来在夏尔的关照下，张曼才慢慢走上生活的正轨，找工作，租房子，从学校搬出来。张曼花了一年的时间整理情绪，从上一段的感情里走出来，这一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艰辛，但她没的选择。从那以后，张曼认识到，人生，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人生。就算是再相爱再信任的人，也有一天可能突然离开，如果从开始就不要太投入，那么受伤害的概率就会降低。就这样，张曼的性子慢慢从大学的热情活泼，转为沉静内敛，不再热衷于表达，在人群中常常都是微笑倾听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