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点破那人身份 你就是丁家 ...
-
果不其然,待他们回到大本营时,士兵报告那送信人不曾说过一句话。
三十对自家主人的佩服又提升了一个度。
尹姓男子撩开一个帐篷的门帘,那个送信人低头跪着,旁边站着两个士兵把守。三十搬了把带软垫的椅子放好,尹姓男子坐下。
三十站于他的身侧,开口:“我家大人是京城来的钦差,特领圣上旨意彻查丁家之案,你若知晓些什么,大可说出来,我家大人定给丁家一个说法。”
那送信人听此才抬头,他忠于丁家,当然希望能为丁家找出凶手。可是,在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就和盘托出的风险太大。所以,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只要对方有想知道的,那他这条命就有保障,若是对方想用酷刑逼问……
可笑,一个送信人又怎么会怕区区酷刑。
想通了以后,他又回到之前的状态,低头长跪一言不语。
尹姓男子冷眼直视送信人,起身命下不许用刑后,回到自己的帐篷。此时又有士兵前来报告说已找到丁家祖坟,但坟墓太多,找起来费劲。
确实,挖坟这件事,费力费时又伤天害理,若没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想。
“让他们先顺着找,若三日后还没有蛛丝马迹,就动手吧。”听此,士兵领命退下。
因着与齐向云约了第二日再探丁府,尹姓男子早早歇息。他依旧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闭上眼就是齐向云今日猜完自己身份后一脸“我猜对了吧,我厉害吧”的小表情。他眼里的齐向云带着一股稚气,想来便是一位没经历过疾苦的小少爷。但这份观察推理的能力确实惊人,若能为他所用,倒也不错。
没想到一次出巡,还能有意外收获。
次日清晨,有六人站在丁府大门口:齐向云、尹姓公子,以及落后二人一步距离的十七、小宁、三十,再加上被绑着的送信人。
清晨的风刮出一丝凉意,配合着丁府的阴森,使得齐向云脊背一凉。
虽然今天这事,也不一定非要到丁家旧宅来谈,不过还是把这个地方当作一道保险了。
齐向云定了定心神说:“我们进去吧。”
一行人走到丁府花园里的池塘旁边。五年没被人管理过的池塘水浑浊不清,绿苔遍布池塘的各个角落,残破不堪。
六个人就停在了这。
齐向云背对其他五人,清清嗓:“那我们就来理一理现在这个情况吧。”
再转身面对五人,齐向云突然觉得有种在学校里作报告的感觉。
“开门见山地就从结论开始吧,你就是丁家公子对不对?”
他直直地盯着小宁,小宁不急反笑:“少爷,您说什么呢?我是……”
不等他说完,齐向云反堵他一句:“你要在这里撒谎吗?在这丁家之内。”齐向云故意将这里唤为“丁家”而不是“丁府”,就是希望能借着“家”一字,让小宁,不,应该说是丁清,让他无法再狡辩。这就是齐向云上的保险。
果然,丁清不再像个小厮一样微微勾背,他挺直了背板,将孩童般的笑容隐去,面无表情地回看着齐向云。
此时送信人双目用力瞪圆,像是要将丁清的身影印在眼球上一般。
不可能。
尹姓公子心道。丁清是一位二十的公子,可面前的小厮不论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孩童。就算站直了,他的身长也才刚过齐向云的胸口。
大概是看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齐向云开口解答:“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搜一圈时,我每间房子里的衣柜都去翻了一下。如今应该是二十岁的丁清,五年前就是十五岁。但是这里没有一件衣服是符合十五岁富家公子的着装要求的。”
三十得到自己主人示意,问道:“此话怎讲?”
“整个丁家,分两种衣服,主人穿的衣服雍容华贵,仆人穿的衣服朴素简单,两者很容易区分。雍容华贵的衣服中没有合适十五岁男子的,而我也不觉得丁清会去穿仆人的衣服。”
三十继续问:“为何?万一他不受宠……”
“一个即将要被京中靠山收养的孩子会不受宠?”一句话就把三十的疑问反堵回去。
十七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衣物在他动身前往京城时就带上了?”
“我也想过,不过一个富家公子有必要带上自己的全部衣物前往京城吗?京城本就是物资富裕之地,他的靠山又是朝中重臣,缺什么直接买就是。”
十七想事情比三十快一些,他又问道:“那如果这位丁家公子是逃命去往别地的话,带上所有东西就比较正常了吧?”
“两个丁府只让他丁清一个人逃命?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出行。”
听此,丁清笑了起来,“呵呵,少爷您说了那么多,其实根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吧。”这一刻的他看上去有些忧愁。“今日,如果不是少爷,如果不是在这里,我断不会承认的。就算我再可疑,只要没有证据,谁都不能坐实我的身份。”
他呼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眼,席地而坐,自嘲道:“您应该是想到了吧,丁清身患病症,绝不见人,虽然说是怕加重病症,可是‘不能见人’才是重点。什么样的病不能见人呢?当然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正常的病。对,就比如,长不大,之类的。所以您来这里找东西确定您的猜想。”
丁清看着自己的手掌,好小,这样小的手什么都抓不住。“但是您就凭这一点就看破了我的身份?”
齐向云摇摇头:“不是,我这个人,其实见到你第一天就在想,你该不会是个与丁家有关的人吧?”
“哦?这是为何?”丁清语气轻佻起来,这一刻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说你叫宁多宝,‘宁’这个字是宝盖头和丁字组成的,‘多宝’也就是说宝盖头是多出来的,把它去掉,不就剩一个‘丁’了吗?你带着一个这样的名字来到离丁家不远的我家,怎么也要让人多想想吧。取这样的名字就是一个给丁家人的信号,你希望有谁能存活下来,收到你的信号。选择我家,是为了监视丁府的情况。”
是啊,丁清心想,当时他自己觉得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没人知道丁家公子是个身患奇症的人,自己厌恶的这个身体竟然成了最好的保护。没想到,还是有人能拆穿他。
五年了,他今日还能想起那时他得知自己要被京中丁大人收养,对方还答应带他看最好的大夫。仿佛他成了世界的宠儿,一直忧伤的母亲,一直为自己寻找良医的父亲,终于喜笑颜开。母亲曾告诉他,他出生时比起其他婴孩,小得太多,好几次面临夭折,但他挺了过来,都说他命硬。是啊,硬得整个丁家只有贪玩的他活了下来。
五年前那一日,他到了京中见到了丁文翰,是个硬朗的老年人。按家谱排辈,这位老者是他父亲的长兄,以后他就是自己的义父了。
义父不苟言笑,问了些问题,还好他每日在家不曾落下一点功课,都能对答如流。看着点点头的义父,他自豪地给自己握拳打气。
他又在义父家里呆了几日,义父说只要自己能通过科举,之后的路不用担心。他看了看自己这不太寻常的身体,欲言又止。义父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当今圣上是个贤明之君,只要才学是真的,定会得到重用。他那义父甚至还笑着说,皇帝都还要给他三分薄面。
订好了正式过继的日期,他启程回家,中途路过一个小城的集市,他从来没见过集市,他想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病,只要一次就好,逛一逛集市再走。随行的仆人也心疼他整日不得迈出家门,就答应了。他领着仆人们慢慢地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身材矮小,人潮很容易就将他与仆人们挤开。但一心只顾着摊贩上小玩意的他丝毫没有发现,最后回神时,身边只有一只小黄狗陪着他。
他马上就明白自己迷路了,或者说走丢了。那一刻,他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兴奋。他像个自由的小鸟,他想证明自己虽然病了,可是能力一点也不差,他能自己找到路走回去。
事实证明,他能,但当他回到原地时,他的仆人们却没了踪影。他想大家应该都是去找他了,他有些内疚,决定等大家回来以后带他们去整一桌好酒好菜。他就站在原地等啊等啊,即便日落西山,也没有一个仆人回来。
他哪里知道,这时候他的仆人们已命丧黄泉。他也不知道,暗处还有杀手监视着他站立的这块地。但看他怎么都不像个十五的公子,杀手们避免节外生枝就离开了。
他又想,可能仆人们先回家了,准备从家里带点人手再来找他,毕竟这里离流青城不远了。他觉得有可能,就找了个客栈暂歇一宿。
第二日他继续等。
第三日他又等。
第四、第五日依然没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直觉出事了。
第六日的白天,他找了个风评不错镖局,请了一位镖师把自己带回流青城。
当他站在家门口时,官府封条上的红字刺伤了他。
一位路过的老翁连忙叫住他,给他说这宅子里的人都死了,邪门得很,让他别贪玩靠近。
什么?都怎么了?死了?谁死了?
他想回家,但是他知道这里的家,回不了了。他必须马上进京,见到义父才行。然后,他就听到老翁一边摇头一边说:“也不知道这丁家惹了什么人,听说连京里那位大人也没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荡然无存。
官府呢?倘若自己到官府说明身份……
可谁又会信这十岁模样的自己。
于是他就坐在衙门不远处的茶社,给自己准备好说辞,以便证明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坐着坐着就听到路人们谈论此事,说官府最后给一个强盗定了罪。
可笑,当真可笑!连平民百姓都能瞧出其中不对劲,这官府还真就敢做。
丁清不敢想这后面是有谁在示意、有谁撑腰。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官府不能去了。
最后他打定主意,用自己身上的盘缠向路边小童买来一身破破旧旧的衣服,再把自己的衣服烧了。最后往齐府门口一跪,从这日开始,他不再是丁家少爷,他是齐家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厮。
不曾做过粗活的双手,拿起了齐家的扫把;不曾担过重物的肩膀,扛起了暗寻整个丁家被杀真相的重担。
五年过去了,什么也查不出来。时间磨去了他当时的决心,甚至觉得就算在齐家呆一辈子也还行。齐家是个好地方,主人宅心仁厚,仆人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大家还都心疼他,平时多少帮他分担一点活,有些好吃的也都多给他一点;齐家每年春节的时候,他也能从齐老爷那得到一份压岁钱;齐夫人则会请教书先生教他识字,虽然他早已饱读诗书,但心里仍是感激不断;还有就是齐少爷,齐向云,这个人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希望活成的样子——普普通通的出门游玩,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仅仅是这样就好。
今日,踏入了自己家,被恩人点破了身份,比起恐慌,他更觉得解脱。
太累了。
只有自己活下来的愧疚、对犯人的仇恨、找不出真相的焦虑、担心被发现的害怕、在孩童心智与本我之间的迷茫……还有寂寞。
他时不时会懦弱地想,如果那日他没有走散,回家了,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些了?
想过放弃。
可每当这样想时,他又不甘。
终于,他等到了,齐少爷带回来的人会探访丁府的事,他比谁都先知道。他知道机会来了,不论是敌是友,这件事该有结果了。
他给齐少爷讲故事那日,其实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不能连累齐家,只是最后想像个同龄人一样,和齐向云聊聊天,但是怎么都没办法把装嫩的语气改掉。
行李和防身用的武器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个向齐家道别的时机。
齐向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丁清。”
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了,丁清仰头,白日的阳光过于耀眼,刺的他眼睛酸涩。
丁清看向站立一旁皱眉盯着他的陌生公子:“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尹姓公子冷哼一声:“此地无银。”
丁清见他不信,也不再说话。两人无声地用眼神对峙。而就在这期间,齐向云偷偷将绑着送信人的绳子给解开了。
送信人一个健步就冲到了丁清身前,对着还坐在地上的丁清就是一个下跪。
“属下不辱使命,终于,终于找到公子了。耗时过长,还请公子……”他颤抖的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只得将头狠狠地撞到地上,希望这样能平静下来,“还请公子责罚。”
丁清看不懂这个情况,只听齐向云说:“他是丁家的送信人。”
聪慧如他,只这一句,迷惑瞬间云开雾散。
看着送信人过分消瘦的身躯,丁清明白这个人受的苦只会更多。
原来不止他。
原来还有丁家的人活了下来。
原来,还有人没有忘记“丁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