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流星雨》北清

1、星空下相识

　　校园里静悄悄的，夜色笼罩着这里。路灯都已经熄了，一切都沉睡在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宿舍传达室里透出的灯光和陈旭手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撕开了夜的一角，照亮了小路和路旁树木模糊的剪影。陈旭长吁了一口气。在走廊里潜伏了半天，终于趁看门的老师不注意，悄悄溜出来了。他又紧张地向周围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仲夏的微风带着一丝树叶和花草的清香拂在他脸上，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陈旭这才放松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在深夜站在校园里，细细地观察着校园里的一切沉浸在夜色中的样子。一切显得新奇而有趣。而在陈旭激动而又兴奋的心里，早已等不及要开展他那预谋已久的小小计划了。
　　他在手电筒光的指引下走在校园里。食堂和图书馆在晚自习的时候还是灯火通明，现在则一盏灯都没有了。整个校园都仿佛睡熟了。他经过图书馆门前的小道，绕过教学楼的正门，来到教学楼侧面的露天楼梯前。这个楼梯通往教学楼顶的天台，那是学校里最高的地方。陈旭抬起头，吸了一口气。今夜的星空很美，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月亮也早已落下去了，星星像碎了的宝石一般，优雅地缀在夜的幕布上。他收回目光，用手电照着脚下的楼梯，小心地一阶一阶爬了上去。
　　星空完整地呈现了出来。他往下看去，下面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整片校园现在都在他的脚下，还有学校周围连绵的麦田。这所高中建在远离城市的郊区里，好像一个世外的小小桃源。陈旭平时就喜欢来这里，看着广袤的田野跟湛蓝的天空衔接在一起，心情便轻松起来。而现在陈旭感受着旷野里的风，比平时更多了些冒险家似的兴奋。他举起手电，察看起这片天台。天台上架着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铁管子，跟平时一样。除了这些，天台上似乎就只有他自己了。可当他照到另一边的角落的时候，光束里出现了一个女生的身影。
　　“谁呀？”陈旭微微吓了一跳。他不明白在这个时候除了自己怎么还会有人来这个地方。
　　而那个女生明显比陈旭受到的惊吓还大。她一边举起手挡住刺眼的手电光，一边不安地说：“老师，对不起！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陈旭这才看清了对面的女生。“徐菲？”他被她的样子逗乐了，笑着说：“我不是老师。”
　　徐菲是他们邻班的女生。他们两个的班级教室只隔着条走廊，门对着门。课间时陈旭路过她们班教室门口，经常能看到徐菲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呆呆地出神。
　　此时的徐菲仍然举着手，看着那个亮闪闪的光源：“你是谁？”
　　陈旭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照着别人不太礼貌，赶紧把手电放下了，说：“我是三班的。我叫陈旭。”
　　“哦。”可徐菲并不认识他。
　　“你在这儿干吗呢？”陈旭走近了些，这样他们借着星光可以看到对方的脸。
　　“我……在这儿看星星。”徐菲抬头看着天空说。
　　“是看流星雨吧？”陈旭笑了。
　　徐菲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来看流星雨的么？”
　　“对啊。听说今年的英仙座流星雨是观测时机最佳的一次，所以来看看。”
　　“我也是。”徐菲笑笑。
　　“刚才你吓我一跳。怎么半夜跑到这上面来？”
　　“这儿视野比较好嘛。你不也在这儿么？还吓我一跳呢。”
　　“呃……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上面没有别人呢。”
　　徐菲笑了下，没说什么，然后转过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的东北角。
　　陈旭跟她并排站在一起，也仰起头看着那个方向：“看到了么？”
　　“什么？”
　　“流星啊。”
　　“看到了两颗，刚才。”徐菲指着眼前的星空说：“就在那边。”
　　璀璨的星空显得深邃而高远。星星散乱地铺在上面，忽明忽暗，一闪一闪。一条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光带横亘过夜空，像是把星星浸浴在了里面。陈旭盯着一颗明亮的星星，似乎觉得它就要掉下来了。
　　可是天空像此时的夜一样的静。星星们眨着眼，似乎藏着一个秘密。
　　“你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了？”陈旭问。
　　“半个小时吧。”
　　然后他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伫立在一起，虔诚地仰头望着，像是等待一个奇迹。
　　忽然一个光点从天空中冒了出来，疾速地划过天空，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仿佛消逝在空中的焰火。
　　“那儿！”陈旭激动地说：“你看见了么？”
　　“嗯，看见了。”徐菲说：“刚才那个比这个还亮呢。”
　　可陈旭仿佛兴奋得有些不能自已。
　　“哇。”陈旭心里想：“流星雨啊。”
　　他从没见过流星雨。小的时候他只见过一次流星，那还是在小学的时候，一天晚上他睡不着觉，趴在窗台上看星星，突然一颗流星划了过去，留下了短暂的余迹。“真美”，那时候的他想。后来他才知道看见流星是可以许愿的，可是他却再没见过流星。
　　“今天要不要许个愿呢？”
　　这真是个奇妙的夜。第一次半夜走在校园里，第一次看流星雨，也许也是第一次在漆黑的夜里与一个女孩站在一起抬头仰望着天空。
　　而徐菲的心里却有些不安。“这个男生是从哪冒出来的？”她对自己说。她并不是对他感到害怕，只是她对所有的陌生人都感到有些局促。徐菲不是个善于与人交流的人，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内敛而腼腆。
　　气氛有些凝滞。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一个方向，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那么几分钟，徐菲感觉风拂过脸庞，觉得自己好像做着一个梦。
　　这时她突然想起身边的这个男生知道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么？”她问陈旭。
　　“对呀，”陈旭转过脸，“课间的时候总能看着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陈旭笑了：“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打4+1篮球赛，你班跟我班打。你当时在场上。就特意记了你的名字。”
　　那是他们学年组织的一次篮球比赛。每个班选四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参加。他们两班被分到了一组。
　　“是么？”那场比赛都过去快两年了，徐菲没想到还会有人提起。她更没想到有人因为那场比赛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你那天表现得特别勇猛，跑来跑去的，特有精神。我班的女生都站在一边歇着去了，你还在场上拼命地跑呢。”
　　徐菲笑了。她记得那个女生，像是个场上的拉拉队员。
　　“别提了，那天难受死了。”徐菲说，“我一点都不会打。可选人的时候，我班女生推来推去，最后全推到我头上了。体委后来来找我，我死活都推不掉。我说我不会打，他说没关系，只要你看着球就过去抢就行了。我也没办法，就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可都说你特有敬业精神。”
　　其实陈旭想起来，那场比赛是挺好笑的。场上的八个男生完全没有徐菲一个更抢眼。看比赛的人最后都只记住一个女生张牙舞爪地追着球满地跑。她的队友看着她这么辛苦，终于传了个球给她，她拿到球就使足了劲往篮筐里撇，结果球重重地砸在篮板上，弹出去好远。比赛结束后，徐菲看上去有些生气。
　　徐菲当然记得自己的敬业。只不过对她来说，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我记得场下总有人笑。还有人一直给我加油，不过听起来特别扭。”
　　“我知道。”陈旭忍不住笑，他说：“我还给你加油了呢。”
　　“是么？”她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是不是在场边带着一大堆人喊来着？”
　　一点没错。陈旭那时在场边拉了一票同学。他喊一句“徐菲”，然后其它人就一齐大喊：“加油！”
　　“呵呵，”陈旭笑出了声来，“是啊，那是我的工作。我是宣传委员。”
　　“你的工作做得不错。”
　　陈旭这时的笑变得有些讪讪。
　　又是一阵沉默。
　　徐菲忽然说：“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陈旭。”
　　“三班的宣传委员陈旭。”
　　“记住我的名字就行啦。”陈旭调皮地说：“我这人一向淡泊名利。”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新闻里预报说流星雨的高峰就会在这个时间左右到来。
　　他们急切而又耐心地等着。
　　夜空里又有一颗流星划落。陈旭指着流星消逝的地方叫了起来。
　　渐渐地，流星果然开始多了起来。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颗流星从英仙座所在的那片天空放射出来。它们向着四面八方散去，有的颜色很黯淡，可也有的像北极星一样的明亮。
　　徐菲在心里数着流星的个数：“四、五……九、十……十七、十八……”
　　陈旭突然想起许愿的事情，他问徐菲：“你许愿了么？”
　　徐菲被问得一愣：“许愿？要许愿么？”
　　陈旭说：“这么多的流星呐，不许个愿多可惜啊。流星雨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徐菲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什么好许愿的啊。”
　　“再想想。”陈旭怂恿她。
　　“你许什么愿了？”
　　“我也没想好呢。”他回答。
　　他们就对着天空思索起来。一个愿望，听起来似乎有些幼稚，但是却充满了诱惑的力量。于是流星坠落的瞬间，在他们的眼里，仿佛也具有了魔力一般。他们想象着幸运之神就这样与流星一起降临，带给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作为对在夜里这样虔诚地期盼着的一种奖励。
　　又有几颗流星划落。忽然一颗明亮耀眼的流星迸发了出来，燃烧着，拖着明亮的尾巴，在空中划了一条很长的痕迹，它发出的光芒几乎点亮了夜空。那道耀眼的轨迹在流星消逝后扩散成絮状，过了一会儿才黯淡下去。
　　“多美啊。”徐菲感叹地说。
　　陈旭侧过头看着徐菲。他看见她仰着头，表情纯真而平和。她的脸上反射着星光，好像有层薄雾罩在上面。陈旭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着她在夜色中的侧影，看着她握着双手静静伫立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美很美。
　　“我想好了。”陈旭对徐菲笑笑。然后他将双手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低下头。他将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
　　“你许愿了？”徐菲饶有兴致地问：“是什么？”
　　“这是秘密。”陈旭故作神秘。
　　过了一会儿，徐菲突然说：“我也想好了。”然后她也像刚才陈旭那样闭上眼睛，低头许了个愿。
　　陈旭好奇地问：“你许的愿是什么？”
　　徐菲对他诡秘地一笑：“这是秘密。”

　　这天夜里徐菲总共数到了六十七颗流星。他们两个一直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后来天边渐渐变成了鱼肚白的颜色，星辰的光芒都变得模糊，流星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们也都觉得站得有些累了，于是坐在了地上。距离天色放亮还有一段时间，而只有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宿舍里才会有早起的同学进进出出。他们得跟着这些同学混进去，不然回去得太早会被门口值班的老师发现他们夜不归宿的。
　　等待的时间显得很漫长。他们随便地聊起天来。他们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聊各自班级里的趣闻——学校里又给高三的学生加课啦，低年级的学生在寝室开生日party被老师抓啦，给他们两班上课的语文老师最近生病啦，等等等等。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陈旭在说，徐菲则安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或是补充几句。
　　“最近学校要校庆啦。你知道么？”陈旭说。
　　“是么？”
　　“嗯。八十周年呢。要在咱们这儿的新校区举行庆典。据说校长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了，这片新校区就是因为迎接校庆才建的。最近你没看图书馆前面在种那些花草么？还有体育场旁边的泥地也改成网球场了。都是因为要迎接校庆呢。”
　　“什么时候？”
　　“九月份吧。还有一个月。听说那天学校会组织场晚会，在体育场演出。”
　　徐菲“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陈旭走到天台边探头望望，看见一个人正在绕着校园晨跑。校园另一边的食堂已经开门了，一些人趿着拖鞋，拎着暖瓶，在食堂里进出。
　　“有人起床了。我们回去吧。”陈旭转过身对徐菲说。
　　徐菲也站起身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好吧。”
　　他们往楼下走。徐菲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心里想：“回去让同学帮着请个病假吧。上午好好地在寝室里睡一觉。”
　　楼梯窄窄的，有些陡。陈旭在前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看徐菲。徐菲悃得有些迷糊，走路的时候都有些头重脚轻。
　　“小心点别摔了。”陈旭提醒她。
　　“嗯。没事。”徐菲说。
　　陈旭继续往下走，可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乓”的一响。他回头一看，徐菲重重地摔在楼梯上，手支着地，疼得直喊。
　　陈旭赶紧走过去：“摔坏了没有？”
　　徐菲看看胳膊，小臂上擦破了点皮。身上的衣服也蹭脏了点。除了这些，她还能感到右脚的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好像脚崴了。”
　　陈旭问她能不能站起来。她试了一下，立刻又疼得叫了起来。
　　“怎么还说什么来什么。”陈旭心想。他往楼下看看，还有好几层楼呢。回寝的路也不近。看来徐菲是不能自己走回去了。
　　等徐菲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疼痛缓和了一些，陈旭对她说：“我背你回去吧。”
　　徐菲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于是陈旭俯身背起徐菲，一步一步小心地下楼。
　　太阳又升高了些。和煦的风拂过旷野，远处田野里绿色的麦田随风轻轻起伏。虽然身上很多地方都很疼，可徐菲趴在这个她今天才认识的男生的背上，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还是觉得这个夏日的早晨清新而美好。
　　他们穿过校园，走到女生宿舍的门口。
　　陈旭把徐菲交给女寝值班的老师，老师有些惊讶地问：“脚怎么崴了？”
　　陈旭编了个理由：“刚才在食堂门口摔了一跤。”
　　“怎么这么不小心呐。”老师对徐菲说，“得，我扶你上楼吧。”
　　徐菲扶着墙，对陈旭说：“谢谢你啊。”
　　“没什么。”陈旭说。
　　于是徐菲转身跟老师上楼。“这回你有了个名副其实的请假的理由了。”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