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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惆怅夜来烟月,袭人香绝梦初见。 灯节?紫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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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里都回来后不久,决明哥哥也随即归至。见过父母之后,便第一来看望我。我正乘在秋千上,一阵光芒透过纱布进入眼中,偶有花瓣落下,如蜻蜓点水吻过额头。
“晴儿今日怎有空闲在院中玩秋千?”
环佩之声随着快步经过一片小竹林停在跟前。
“春季尚好,不忍虚废。”启齿而笑,他坐在一旁木椅上,浓郁的芬芳弥漫在院子各处。香郁但不令人厌呕。反倒愈加喜欢。
“我不在的日子里,派人送了许多书,你可有读?”
“小昀每日清晨,午时,夜间都有为我读书。好在年少,记得一些,哥哥可是要来考我?”双手紧握秋千的粗藤,“若要考我,可有什么奖励?”
“我出一题,晴儿答对了,那我就将此次去古都新淘来的书籍,玩意儿赠与你。答错一题,日后送你的小玩意儿和书就少一本。”
“哥哥,这又在欺负我不识字了。”
“那就出个简单的。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
我欲起身,小昀伸手扶住我,开口便道:“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越。”
“金吹油壁朝来见,玉作灵衣夜半缝。”
“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
正对的起劲,听得院外笑声悦耳传入院中。一股脂粉雅香扑鼻而至。
“紫苏来了。”决明哥哥笑声相迎,“我正和晴儿对的无趣,你来了,可真是时候。”
“紫苏姐姐好。”甜声喊道。
“你这几日都不去我院中戏耍,我一人在院中无聊学画。今日过来看看你因什么事情忙的都把我平日里对你的好给丢在一旁了,叫我好不伤心。”
她只顾说着,声音倒是渐渐低了起来,决明哥哥安慰着:“你又不是不知晴儿每日都不方便出门。况且,你将及笄,诗书礼仪都更该认真去学习。”
我听决明哥哥这倚老卖老之话不觉笑出声来,紫苏姐姐也只比决明哥哥晚生一个月。紫苏姐姐即将及笄,决明哥哥明年才可加冠。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再过一年,那及笄的人便是我了,娘亲对此事却一直缄口不言。
决明哥哥打趣到:“听闻府中近日不断有来自各方提亲的公子,紫苏可看上哪家公子了?”
只闻她脸上的脂粉香味更加浓郁弥漫开来,口吐芬香:“决明不可在晴儿面前乱说,教坏了她,你我可是难究其责。”
笑声渐从喉中发出来,紫苏姐姐挽过我的手亲昵的笑着:“不和你决明哥哥打趣了,明日是灯节,可有什么想要的?”
灯节?紫苏姐姐口中所言的灯节莫非就是我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天吧,此事已过去十年,记忆依稀清楚浮现那日场景。紫苏姐姐驾马在我身后,她特意将自己所喜欢的那匹白马借与我骑,我曾多次央求,她一直拒绝,这马是父亲从战场上寻到的,在她三岁生日时做生日礼物赠与她,她异常珍惜,常与白马倾诉。
那日,她将马毫不吝惜的牵到我面前:“晴儿,你若那么喜欢那我就借你骑一次,你莫伤着它。”
父亲抱着我上马:“这匹马性子烈,晴儿驾驭不了,我来教你。”
紫苏姐姐欲言又止,她的眉头深深皱了成一道波纹。
父亲将我抱在怀里骑了一圈又一圈,我开心的忘乎所以,向着风,听见父亲在喊“驾,驾。”一声又一声,威武十分,如同在沙场上驰骋。突然那匹马失控般大叫起来,四处乱窜,父亲紧紧将我抱在怀里,白色的马一直漫无目的的奔跑着,直至悬崖处,准备一跃而下,我惊恐的看着那千丈的悬崖底,粉身碎骨就在此时。父亲抱着我从马上跳下,脑袋仿佛裂开一样与一块大石头相撞,听见脑袋里有什么碎了一样。这记忆让我久久不能遗忘。
如今紫苏姐姐时隔多年对我提起这灯节,怕是无意。
“刚刚赢了决明哥哥两局,就不劳烦紫苏姐姐再为我带什么了。”
“那,晴儿好生歇息,我新炖了些汤,特意问老郎中去求的驱寒的方子,晚些让人端过来给你。下午要去和娘亲一起采集及笄所需的布料首饰。暂不多留。”她说着,盈盈离去。
决明哥哥陪了我一日,为我叙述许多他在古都的奇遇,还有和十三少君之间伴读的好些文章。我一一听着,不知决明哥哥口中十三少君如今是何模样,懵懂之时曾与他见过一面,想来也是与他也有几年未见,据说帝上有意将他提为下一届夏都帝上人选。虽年纪轻轻,却饱读诗书,深有谋略,游历四都,天文地理无所不晓。
夜间倚窗听花落之声,雪绮树上那股香气已有好久不再馥郁,这几日夜里,那股芬芳渐渐消散,他一直未来。百无聊赖,听着一片片花瓣落下,数了起来:“一片,两片,三片。”
静敲的步子进入屋里,无任何香气,大概是小昀来探我有无歇息,略带倦意的打了个哈欠:“小昀,你先睡吧,莫要管我了,我等会就去歇息。”
步子未停,这不像是小昀平日里走路的步声。身上也无任何味道,怒斥:“何人来此?”
再无步声,屋里一阵逼人香气,让人飘飘欲仙,沉醉其中。刚刚是他?伸手推开窗,从雪绮树上传来香气,他回来了。
我摸索着推开门,一步一步数步子来到雪绮树下,一阵风起,雪绮花如纷纷大雪入了衣襟,我仰头,看不见任何东西,却渴望去看树上的那个人,想问他,这次雪绮花落了多少片?
“你可有数它落了多少片?”
树上枝桠抖动,香气袭人,把我环在其中。我感到冰冷的月光如同流水透过枝缝洒在脸上,今晚的月亮大概很圆吧。
“未数。”他低声答道,衣袂轻拂过我的面容。
“今夜月亮可是圆的?”
“恩。”
“你可是很会弹琴?”
“恩。”
我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面对他的回答,那在窗前的期待竟都成了一片片雪绮花,飘落入土。我反身,准备摸索着进屋。听得身后他在问我:“你可有先生教你弹琴?”
止步,内心泛起波澜,轻声答道:“未有。你能否教我弹琴?”
“每夜子时,你在树下等我。我教你弹琴。但莫让别人知晓。”
我不语,故作浅笑迈着步子进屋。他说的子时是府中上下都已沉睡的时候,打更的人也回去歇息。可他究竟是何人?为何每夜都会守在雪绮树上数花落?那晚,我伴着对他的种种疑惑入眠。在梦中朦胧深处,看见一株偌大的雪绮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沁着芬芳,树上倚着一人,他手持红色古琴,长发如墨倾泼在白色长衫上,双袖间有裁剪整齐的竹子绣在上面,他的脸我却怎么也无法看清,只见得一个轮廓,让人遐想。心中对那树上的人竟是倾慕之情,好似这种感觉在心里积沉百年。模糊中听见有人在语。
“晴儿小姐还在休息吗?”小昀低声拿着扫把扫地问到。
“恩,小姐昨日怕是累了。多歇息一会对身体也是好的。”阿紫轻声为院里的花树浇水,“到时候自然会醒的。”
“可听夫人院里的丫鬟说今日里都十三少君要来看望小姐,他若是来了还见小姐在休息岂不是会怪她。”
“十三少君先来自然是要和将军客套一下,再与决明公子谈论诗书,等到了小姐这儿,也是下午了。”
这说话声吵得我无法专心安歇,起身掀开被子:“小昀。”
红苕香气袭来,扶着我穿好衣裳,坐在妆台前只听阿紫问到:“今日给小姐辫些好看的辫子如何?”
“好。”
她跪在我身旁,伸手绕过我的发:“听闻今日将有客来看小姐。”
“哪位客人?不曾听娘亲说起我还有客的。”
“十三少君与决明公子一同回夏都,今日准备来看望你。”
“娘亲可派人来通知?”
“未有。”
“那便是个消遣的无聊话了。”
她不语,专心为我梳发编辫子,许久,缓缓开口:“明年小姐就要及笄了,夫人与将军对此事一直不提,紫苏小姐及笄前两年府上都为她及笄做准备,二夫人也成天和将军一起商议。为何到了小姐这儿,将军只字未提,府上也已有不少人开始担心晴儿小姐的及笄之礼。”
“我本就是个瞎子,父亲待我也不比紫苏姐姐薄,及笄之事随他去吧,想来阿紫姐姐也要及笄了,也不知她可有心上人,若有我替她做媒,嫁妆也不比那些府中小姐的差,若无也是该赶紧寻个托付终身的人。”
小昀笑出声来,阿紫碰巧进屋见此问到:“不给小姐梳发,怎好好的笑起来了?”
“小姐说阿紫姐姐也该及笄许字了。”
“你又和小姐扯了什么?”
阿紫略带责怪的说到。我笑了:“阿紫只比我长一岁,和我紫苏姐姐一样,也是今年及笄,只是记不起她的生辰了。”
“冬月里。”小昀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阿紫不理她,只顾着替我编发:“刚刚夫人府上的丫鬟来禀报今日下午十三少君来看望小姐,晚间一起去正堂用饭。”
“好。我想等会去一趟市集。”
“小姐去市集要买些什么东西?让下人去就好。”
“此物我要一一去寻。小昀留在院里,阿紫陪我去市集,若是娘亲问起来就说我去外面散心。免得让她担心。”
“那可要换身衣裳?”阿紫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自幼未出过几次门,若是从正门出去怕被人耻笑,只得走小门,若穿着平日的衣裳走小门不免被人猜忌怀疑。
“小昀,你去帮我寻一身旧点的衣裳,用麻布做的。”
“好。”
我虽失明,却庆幸有阿紫这个时刻对我细心照顾的身边人,她若及笄嫁人,怕是多少有些不舍。正沉浸在对阿紫及笄后的失去之感。
“阿紫可有心上人?”
她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小姐这是想把我赶走?”
“不,阿紫是我的双目,怎会挖自己的眼睛?只是,你也该寻个好人家嫁了,不可被我拖累。你嫁人了若是还愿意还伺候我我依旧会做你的小姐。”
“小姐把我许给南街绸缎店的公子吧。我与他自幼相识,曾有指腹为婚这一婚约,自从我被变卖便失去联系,当初是娘亲许的,他家若遵这婚约就与他成亲,若不,那请小姐和夫人为我做主。”
我忽然开始心疼阿紫,她与我紫苏姐姐为同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若我也生在平常人家,会不会早已被卖?
门外听小昀的脚步声渐近,她手里拿的衣服上有一股清香与她身上的味道刚好相符。
“衣服可是拿来了?”阿紫问。
“恩,本想去给小姐拿些好衣服,只是后院的人不许我进,我想着小姐只比我瘦一些,个子也差不多,就擅作主张的拿了自己的衣服。还请小姐不要嫌弃我这衣服。”她说着渐渐低了声音。
我伸手,她将衣服递在我手中,衣服是布做的,将军府的丫鬟上上下下穿的都为绫罗绸缎,小昀怎会有这衣裳?
“你怎会有这麻布衣服?府上上下不都是穿绸缎织制的衣服吗?”我问到。
没人回应我,她们都噤了声。我越加疑惑,指着站在面前的小昀:“你去夫人府上把夫人请过来。说晴儿小姐今日怕是要死了。”
“此事与夫人无关。小姐别生气。”只听小昀低声抽泣,“从紫苏小姐将要及笄以来,将军就将二位小姐院子里的财务都由二夫人掌管。二夫人对小姐还算客气,只是她对我们这些下人的穿衣饮食,月奉十分苛刻,从去年起,紫苏小姐及笄的嫁妆不够二夫人满意便克扣我们这些下人,将绸缎改成麻布,还有几次甚至将将军为小姐寄回来的东西扣住。”
我沉住气:“紫苏小姐可知道?”
“半睁半闭。”
一股怒火直奔心头。曾多少次看在紫苏姐姐份上对她所作所为只管忍让。如今欺负到我身边人来了,看我不去父亲面前告她。
“小姐莫要冲动,只因这件事情怕不得让将军夫人挂心的。只恐会让人觉得小姐小气。”阿紫轻声劝导,“紫苏小姐也将及笄,府里上上下下都护着她,对二夫人自然敬让几分。再者紫苏小姐及笄要嫁之人是里都七少君,若是冲动了,怕是不妥。”
她说的有理,平日父亲再怎么宠溺我都无碍,但二夫人始终是要做七少君的亲家,母凭子贵。眼下只能几分退忍。不得为娘亲添乱。
遂罢,收拾着出门去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