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城美景》风迩

2、秋风闲来乱翻书 方木寄居在

　　方木转过了几条街，又一路询问，找到了纸上的地址。
　　方母原是大梁人氏，家中祖上经营书局，在活字印刷刚兴起时，方家祖父先嗅到了行内的变革，是晋国最先采用活字印刷术的一批商家之一，但是由于朝中无人，兴了一阵子也就反响平平，好在百年老书局的名号打下来了，后两代的生意一直也还算可以。到了方母这一辈只有两个女孩儿，长姐招了入赘的夫婿，继续打理家务。方母作为小女儿一向倍受宠爱，与男孩儿一样教认字读书，后来与方父在上元灯节偶遇，彼时的方父是前来大梁参加科考的书生，无亲无故无家无业，因而方家一力反对。可是方母被宠爱惯了，想要的从未没有得到过，又是绝食又是说要离家出走的闹了数月没有结果。原来方母的父亲是有打算的，念着方氏书局朝中无人，大女儿继承了家业，小女儿姿容尚可又有些才学，倘若能将小女儿送入哪家大人的府中，书局的兴盛就有了指望。
　　方母聪慧，父亲的心思岂会不知。两边相持不下，最终父亲动了气，一怒之下将方母赶出家门，方母这一去再没回头。
　　方母讲起这段陈年往事的时候，总是有些唏嘘人世无常，一不小心就活成了话本子里的人物。后来科考出榜，方父是进士榜上最后一位。被调派到了梁城郊区的一个小郡做郡守。
　　再后来，方母便不再多说，因方父科考前的一位至交参与了朝中权利更迭的事，方父也被贬至远方，名单上的一百一十二人均不得再入大梁城。
　　方木按照母亲的嘱咐，来到大梁城投靠自己的姑姑，方母的这个姐姐对自己的妹妹疼爱有加。即便在离家之后，方母每每对家中或有挂念，因着倔脾气不愿与父亲再交流，只是常常与姐姐通信，直至方木的父亲出了事，担心姐姐受牵连才彻底断了往来。
　　父亲离世后，母亲一直依靠针线活养家，夏末熬夜赶制，不成想竟感染了痨疾，再加上身体底子薄，病来如山倒。在临去前才告诉方木一个秘密，原来方木还有一个哥哥，因当年在被赶离梁城时，四十多户人家由官服押着前行，人多又杂，年方三岁的哥哥就这么走失了，后来多番寻找不得，再加上已经怀着方木，知得忍痛走下去。
　　方木的兄长走失时身上已没有什么物件，值钱的小金项圈银镯子早已在路上用来打点押送他们的人，为了多换几个馒头能保住腹中的孩子。唯一还可辨认的就是这孩子右侧股上有一拇指形状大小的胎记。
　　后来有旧友的书信提及在大梁城见过这个孩子，可惜身处偏远，渐渐音书隔断，再没有消息。方母嘱托，去大梁投靠姑母，找到兄长，兄弟二人互相扶助，但求一世平安。
　　走到路人所指的街头，方木这才看见书局，书局上下二楼，里头很深，外面有茶座以供读书或者商谈，里头是层层不绝的书柜，二楼小窗开了大约一半，从开着的窗户望进去似是隔开的雅间，有的是些锦服少年聚在一起对诗赏画，有的是一些中年书商在与书局的管事喝茶。一片热闹，方木只觉得梁城确实是不一样的，在以前居住的地方，只有书摊子，赤脚的李大仙爷既卖书也算命，还可治些寻常的病，跌打损伤有红花油和狗皮膏卖，书摊子上的书也是花式俱全。镇上至今还传着镇西的屠夫来李大仙爷这儿问有没有世上最好看的书，李大仙爷眯着的眼睛微微睁了睁，从书框子地下掏出了一本糙纸包着的书，屠夫翻了翻正是他想要的《金瓶梅》。也有考了十二年科还没有中的老秀才来问，有没有刘翰林的《五经摘注》，这在科考的人当中被奉为圭臬，只可惜当年还没有流行活字印刷，手抄本寥寥无几，一本难求，不成想过了半月，李大仙爷也从书框里掏出这么一本给了秀才。秀才后来终究还是没考上，后来想了个法子自己手抄《五经摘注》再做旧，每年科考前在那些考生聚住的客栈里悄悄售卖，打着“孤本难求”的旗号高价挣了不少银两，回镇上的时候神气活现还买了个小宅子。方木问李大仙爷为什么自己不去卖给哪家书局赚一笔，老头儿只是微微睁一睁眯着的眼，“老夫只喜晒此处的太阳。”有那么一瞬间，方木觉得他也许真是个仙爷。
　　问过前台的伙计，伙计喊来管事，方木道明来意，递上母亲的信，管事一看封蜡处确实是掌柜家的印，不敢怠慢，让人沏了茶，请方母在此小坐，自己拿了信从后院牵出一匹马前往方宅送信。
　　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门口传来马车轮的声音，一个慈眉善目保养地极好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可是我的外甥在这里”
　　方木忙走出来作揖，“姑母着人喊外甥去拜见便是，竟劳烦姑母亲自过来，外甥惭愧。”
　　话音未落，已被姑母拉住。方芸莘与妹妹时隔二十年未见，今日既是得知妹妹离世的消息，又是见到妹妹的遗孤，且又见这孩子苍白瘦弱，对自己陌生拘谨，不禁悲从中来，泪声梗在喉中哭不出来，只是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拉起方木，平复了一下才安抚方木道：“孩子你不必拘谨，来了这里你比我自己的孩子还亲，且先住下，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本见姑母伤心，方木也有些心酸。却还是得收敛情绪安慰姑母一番，又回答了一些关于母亲的问题。一路随马车来到方宅，方宅大而朴素，并不奢华，有种亲切感。方木住下之后每日无事便去书局读书或者替管事帮些小忙，一切仿佛很安定。姑母要送他去少学堂正经地读书，将来好参加科考，方木也应了，初来乍到，方木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熟悉大梁城。
　　方芸莘膝下原有一子一女，长女嫁入苏翰林府中，琴瑟和鸣，次子比方木年长十二岁，已接手书局许多事物，近日正去郊区买一些秀才们写的话本子。许多赶考的人一年没考上便在郊区租住，一面备考下一年，一面写些话本子贴补家用。
　　方木这几日在书局发现话本子销量极好，是大梁城中太太小姐们茶余饭后消遣的必备之物。这些话本子还可以分为好几类，有讲书生与狐仙兔仙感情纠葛的，有讲书生与官宦家姑娘感情纠葛的，有讲书生中了科举人生飞黄腾达坐收无数桃花的。还有些不是太太小姐们的主流，但也有不少男子淘看，比如书生夜梦道长真人，从此拥有法力修真的，或者是书生南柯一梦回到前前前朝与公主甚至妃子恩怨缠绵的。
　　这一日方木正在后堂整理古籍，前面的伙计突然来报：“少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