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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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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鼓楼街又从夜半短时的宁静中立刻恢复了喧闹,环卫工的洒水车刚刚开过街道,后面一辆清扫车就紧跟着开了过去,偶尔有几辆小汽车从环卫车的旁边超过去。这是一条不长且只能单行的街道。
街道很古老,据说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早先的街道比现在略为窄一些,两边是古老的平房和一些上门板的店铺。几家老字号的店在上世纪50年代搞公司合营后,慢慢淡出了这条街。
现在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有一家便捷酒店,四五家小餐馆,湖南、四川、东北口味的都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一家小药房,一家卖茶叶的商店,还有一家小理发店。
老朱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到街上的一家四川风味的餐馆吃早餐。在这条街上,早晨只有两家餐馆提供早餐,四川风味的这家早晨卖油条豆浆和馄饨。老朱的老家是四川,四川人把馄饨叫做龙抄手。他从小就喜欢吃龙抄手,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以前老朱来吃早点总是显得非常匆忙,一进店就和店老板嚷:“老板娘,快快,老样子,要快啊!”
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似乎是一个人。因为老朱从来没见过老板,每次来总是老板娘过来服务。
老板娘其实早就通过柜台边上临街的窗户看到老朱手里拎着个小的黑色公文包,踮着小碎步过来了,老朱的话刚落音,老板娘就一阵风似的把一碗龙抄手送到了老朱正准备坐下的桌前。
“来啦,赶紧请坐。”老板娘放下碗,立刻从桌上的筷笼里抽出双一次性筷子,又麻利地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餐巾纸放在老朱的碗边。
“您先慢用,我去给你拿油条和小菜。”老板娘说完,转身奔后厨去了。
老朱望着老板娘离去的背影,眼睛不无欣赏地盯着老板娘丰满圆润的臀部,配合着看起来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身,显得那么和谐与性感。直到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后厨的门内,老朱才赶紧剥去筷子上包裹着的纸,将碗凑到嘴边,大口地咀嚼起馄饨来。
过不多会儿,老板娘从后厨出来,一只手端了一根又粗又壮的炸得金晃晃的油条,另一只手端了一只小碗,走到老朱面前将油条放下,将小碗凑到老朱的碗边,她知道这是老朱最喜欢的小菜,萝卜丁炒豌豆。
老朱马上放下手里的碗,抬起头冲老板娘一笑道:“谢谢啊!”眼神里满是真诚。
老板娘就爱看老朱冲他笑的这一下,每天早晨,只要能看到老朱的这一笑,老板娘一天的心情都特别地好。
她赶紧冲老朱回道:“跟我还客气啥。”转身扭着大屁股向柜台后面走去。老朱忍不住盯着老板娘的屁股望去,恰好被突然回过头来的老板娘看见,老板娘的脸突然一红,嗔了老朱一眼,赶紧躲到柜台里去了。
老朱赶紧收回眼神低下头,抓起油条狠命地咬一口,不小心咬到了手指,使劲忍住疼,脸憋得通红,心里扑腾扑腾的。
吃完早点出来,老朱快速地穿过街道,朝办公室方向快步奔去,他整个一天都在回味老板娘冲他那一嗔的表情,一汪湖水在老朱的心中荡开了。
2
老朱在街道工商所上班,办公室就在鼓楼街的对面,距老朱吃早点的餐馆直线距离不到500米。老朱的工商所管辖的范围就包括鼓楼里的这条小街。
老朱通常都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然后先到传达室取报纸,回来将报纸放下,就开始擦桌子、拖地、打开水,最后再泡上一杯浓浓的绿茶,最后舒服地往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一坐,这就是他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所有的工作量。
坐下后他打开当天的报纸,开始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一条一条地浏览着报纸的内容。
老朱看报纸有个习惯,他不是先看头版头条,而是先从第四版开始,也就是从社会生活版开始看,最后才看第一版的内容。
今天第四版的内容似乎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老朱有些寡兴,他喜欢看一些八卦和家长里短的新闻,因为这些能给他带来一些刺激,他到这个年龄是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了,工作就像睡了几十年的老婆一样,也没有什么刺激了。他身边的人,该升的升了,该辞的辞了,该抓的也抓了,一晃他自己再过半年也就退休了。人生啊,如白驹过隙,再想想浩渺的太空,人在地球上在宇宙中连一粒灰,一个屁都算不上。
老朱放下报纸,将手伸向了茶杯。茶是他托人从老家买来的,今年的新茶。
老朱望着茶杯里沉淀的碧绿的茶叶和略微泛黄的茶汤,很是自豪老家的茶就是好。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杯口尚未沉下去的茶叶片儿,嘬了一口略微有些烫的茶水,放下杯子,将头靠在了椅背上,慢慢合上双眼。
他一个人一间办公室,混到五十大几才混个副科级,按他自己的话说,不是他没有能耐,而是这个平台太小。副科级在这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是一人一间办公室了。
他二十一岁大专毕业,然后就被分到这个街道的工商所,一干就是近四十年。这片街道自打他小时候到现在,几乎任何一个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他总是被后来的年轻人尊为活历史、活词典,还有人鼓励他把这片街道的历史人文写下来,怕是往后再没人知道这里发生的故事了。
老朱却不这么看,每当有人让他写历史的时候,他就骂上一句:“写个屁,自个拉的屎自己都记得,还用得着别人闻?”往往弄得年轻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火气。
同事们都知道,老朱是个十分念旧的人,过去和他一起从小玩大的人里面,都已经逐渐离开了这片街道,留下来的除了当年邻居家的大柱子因喝完酒骑自行车摔倒阴沟里,把腿摔断一根,留下残疾,还留在这个街道里以外,其他人都离开了。他们有的在北京做官,有的跑到省城做生意去了,还有的考上大学在外地安家置业了。
老朱曾经也想跑,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街道。但他从小就是个胆小谨慎的人,父母就他一个儿子,老婆在街道计生办上班。每当他想离开街道去外面发展时,都会招来他父母和老婆狂风暴雨般地反对。直到十年前,他老婆跟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人跑了,加上父母也去世了,就再也没有人反对他另谋发展了。
可是,这反倒让他没了心气。或许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可是安分了又怎样呢?老婆走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有撂下,到底是嫌我穷呢?还是嫌我没出息?还是嫌我那方面不行?他一直想不通,至少最后一条他是坚决不承认的。他们家就是一个小两居,父母当时和他们一起住,他和他老婆没有孩子。由于房子小又不隔音,每次干那事的时候,他老婆又总忍不住大声喊叫,好几次,老爷子借故上厕所把门关得砰砰响,是想提醒他们不要扰民。
每当这时,他老婆就一把把他推开,翻过身就不理他了。而他正处在关键节骨眼上,这下好,立马软了。他这时总是一个人跑到小客厅,点上一根烟,待在那儿楞半天神。
3
不到九点,第一个人敲门。
“进来。”老朱赶紧从椅子里坐直,将桌上的报纸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现在他要变得更加谨慎点好,马上就要退休了,现在抓廉政不作为又那么紧,再加上他这个位子毕竟还是有不少人惦记的,所以装也要装到安全退休。
进来的是个身体略胖,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碎花的连衣裙,腰上系一条和连衣裙一样花色的带子,只是女人没有腰,带子系在那儿就像扎在水桶上一般。
老朱脑袋里忽然又冒出餐馆老板娘的身影来,和老板娘比这个女人的身材可是差远了。
“朱科,昨天鼓楼街新发生了一个案子,所长说还是让你去处理一下。”进来的女人一边走到老朱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放到老朱的桌上一边说。
“啥案子?”老朱拿起文件夹问道。
“好像是餐馆没有按规定清扫门前人行道,拒交卫生费被城管罚了,老板娘不认罚。”女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噢,对了,所长说可能还要和城管那边协调一下。”女人说完头也没回出了老朱的办公室。
老朱早已习惯了所里人们对他的这种交代工作的方式。他也从来不去计较,他知道,如果天天跟这帮眼珠子朝上的人计较,那自己不早已气死几百上千回了。
打开文件夹,老朱立刻被一张行政处罚单给吸引住了,因为在被处罚单位(个人)栏里,写的是鼓楼街12号的川香餐馆。这不就是老朱天天早上去吃早点的那家吗?
再看处罚单上写的这家餐馆的责任人叫柳梅莺,这应该就是那个老板娘吧。
老朱每天都去这家餐馆吃早点,每天都能见到老板娘,但从来不知道她叫柳梅莺。“这个名字不错嘛,”老朱心里念叨着,“有些名如其人的味道。”老朱心里暗乐了一下。
他飞快地瞧了一眼办公室门外,确认门口没人,赶紧收起嘴角的笑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将文件夹放进黑色公文包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将门带上,回身锁好门,又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小便签贴在门上,这才轻轻地走出办公楼。
小便签上写着:“外出公干,有事请打电话。”
4
不到十点,外面街道上已经是喧嚣一片了。不算很宽的马路上,公交车、小汽车、三轮车、电瓶车、自行车混杂在一起,使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的出行效率显得更加地低下。横穿马路的行人总是招来不断的喇叭声,有的司机甚至将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冲路人吐口水,嘴里骂骂咧咧。
老朱前两年在一次街道规划协调会上就建议在这条街道修建一座人行天桥。街道当时还采纳了这个建议,打了报告给区政府,等区政府审批。后来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区政府才给回复,说一方面财政有困难,另一方面建天桥会破坏老街景观,给驳回了。
当结果传到老朱耳朵里,他第一个就急了。“狗屁保护老街景观,”他在办公室楼道里嚷嚷道,“整天喊为民办实事,这办的倒是哪一出啊,老街里的住户怎么着也有几千户,一万多人,再加上外来人口,少说也有两三万,这屁大的街道本来就车多人多,你看现在这街道怂样,还保护景观,除了混乱和交通事故,有个屁景观啊。”
据许多和他共事的老同事们说,这是老朱这么些年来在办公室里第一次发火。虽然当时大家都离得他远远的,但心里都在暗顶老朱,好样的,痛快。
穿过街道,拐了个弯,就到了鼓楼里的这条小街。进了小街,老朱一眼就能望见川香餐馆。还没到饭点,饭店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行人从门口走过。
老朱不紧不慢地来到餐馆门口,正要撩开塑料门帘进去,却正好与刚要出门的老板娘撞了个满怀。“哎吆,谁呀,这个点就要吃中午饭么?”老板娘一边后退一边嚷道。
“不吃饭就不能来么?柳梅莺同志。”老朱突然说出了这句话后,差点自己也楞了。
老板娘更是张大嘴巴楞在那儿了,因为这太让她感到不可思议了,她感觉好像见到了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在老板娘的心里,这个人一定不懂得开玩笑和幽默的。
不知为什么,老朱一见到老板娘,身上的某个部位就开始躁动,浑身像是打了鸡血般开始兴奋起来。
“怎么了,不欢迎我来?”老朱看着呆在当地的老板娘,把脸凑到她的跟前说道。
“噢,啊,那个,原来是你啊,不好意思哈,快进快进,欢迎欢迎。”老板娘语无伦次地应道。
“花妹,老顾客来了,快给倒杯茶来。”老板娘一边让出身子让老朱进来,一边冲里屋喊道。
老朱这时反倒镇定下来了。他走到靠近柜台的桌子前坐下,顺手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后厨里出来一个小姑娘,飞快地把一杯茶水放到老朱的面前,转身飞快地又回到后厨去了。
“我现在来找你是有事情的。”老朱冲刚缓过神来的老板娘说道。
“那个,你咋知道我叫柳梅莺的?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柳梅莺有些嗫嗫地说道。
老朱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夹,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敲了敲,“是它告诉我的。”老朱瞬间撇了一眼柳梅莺性感的腰身。身上一紧,他赶紧端起着上的茶杯。
柳梅莺终于完全回过神来了,她又回复到早晨那会儿。“大哥,你是做啥子的?找我有事情?”她在老朱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说道。
“不是我有事情找你,是你有事情我来找你。”老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绕,不禁一笑。
“我有啥事情嘛!”柳梅莺放松了下来,“大哥,你到底是做啥子的?”
“我是街道工商所的,我姓朱,你叫我老朱就成。”老朱看着老板娘说道。
这是第一次老朱觉得老板娘离他那么近。老板娘的眼睛细长而弯曲,长得有些陕西米脂姑娘眼睛的味道,鼻子不算挺拔,但和她那双薄薄的嘴唇镶在一起,看起来倒是十分地匀称。老板娘皮肤似乎不是很白,但脸上很光滑,说话的时候有股幽兰之气。
“真是一个很不错的熟女。”老朱心里掂量着老板娘。
5
柳梅莺见老朱第一次盯着自己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好吧,我就叫你朱大哥吧。”柳梅莺开始大方起来。
老朱喝了口茶,茶的味道不好,在他的意料之中,这样的小饭店是不可能给客人提供好茶的。
“听说前天城管的人找你了?”老朱问道。
“找啦,他们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摆在门口的桌椅搬走了,而且还给我开了罚单。”她说完,立刻站起来跑到柜台拽出一张纸来,往老朱的面前一拍,“你看,罚我500,说是不按要求搞卫生。”
“你没交。”老朱瞅了一眼罚单。
“我凭啥交?我又没违反什么什么规定。”柳梅莺看起来似乎有些激动,“再说了,我一个小饭店,一天下来利润也不过500块,认了罚,这一天就等于白干了。”
老朱看出来柳梅莺的生气是装出来的,他撇一眼她的胸部就知道了。一般人生气时,胸部在呼吸的时候起伏都会很大,可是柳梅莺的胸部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过,用时髦的话说,她事业线看起来还是有深度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桌椅搬到外面呢?你也知道这里的街道是不让店外营业的。还有门口的卫生也没有打扫不是事实吗?”老朱问道。
“前天就那么一回,当时屋里空调坏了,客人说屋里太热,要把桌子搬出去吃,我想这也是特殊情况吧,再说也不能让客人流着汗吃饭吧,就这样搬了两张桌子出去。可没想到,怕鬼还真就能碰见鬼,正好就被城管给逮着了。”柳梅莺说话的声音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如黄莺般脆亮。
“那卫生呢?”老朱问道。
“这个,你知道,等客人们吃完饭,都已经很晚了,加上我那个大姨妈来了,人挺累的,当时就没有清理。结果被城管夜里拍了照,留了证据。”她有些委屈地说道。
“你看来是被盯上了。不过看你以前也没有前科,这次的罚款确实有些重。这样吧,我是来协调这件事的,如果你听我的,就按我的方案处理好吗?”老朱说道。
“朱大哥一看就是好人,我当然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柳梅莺的眼神里突然跳出了一丝光亮,晃得老朱心里一漾。
“那好,既然你爽快,我也就直说。你呢,也别不认罚,虽然是特殊情况,但你确实违反了规定。”老朱看了一眼柳梅莺,他发现柳梅莺正睁着大眼盯着他看,眼神越发明亮。
老朱赶紧收回眼光,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去城管那里帮你说明一下,帮你把桌椅要回来。至于罚款嘛,我争取让他们少罚点,你看罚200可以吗?”
“我听朱大哥的。谢谢你朱大哥。”柳梅莺的话突然温柔了许多。
老朱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街道城管办,你等我消息。记住,千万不要和城管直接冲突,你斗不过他们的。”老朱说罢,站起身,将文件夹塞进黑色公文包里准备离开。
“好的,朱大哥。你多坐会儿吧,要不中午在这吃完饭再走?”柳梅莺似乎有些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不了,我得趁中午吃饭前把这事解决了。”他边说边朝门外走去,“噢对了,你的空调修好了吗?”他又突然回身问道。
“修好了,昨天师傅来给修的。”柳梅莺答道。
“那就好。”老朱说罢,掀开门帘走出了饭店,向街道右边城管办的方向去了。
柳梅莺站在门口,目送着老朱的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6
下午5点,老朱收拾完办公桌上的资料和报纸,将茶杯里的剩茶倒掉刷干净,又将杯子整齐地放到桌子的角上,夹上公文包,又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随手关了灯,将门锁上,这才离开办公楼。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他离退休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他出了办公楼,来到街道上,望着越来越拥堵的街道,他知道,他要去和柳梅莺交代一下处理结果。
由于到了下班时间,饭店里开始陆续上了客人。老朱走进饭店时,老板娘柳梅莺正在后厨交待晚上上菜和服务的事情。待柳梅莺从后厨出来,老朱在饭店里足足站了有十分钟,这期间服务员花妹从他身旁走过,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和他说话。在花妹的眼里,老朱这个时候来,肯定不是作为客人来吃饭的,因为他从来没来吃过晚饭。所以花妹自然也没有招呼他。
柳梅莺一见到老朱,眉毛立刻一展,笑盈盈地就迎了过来。
“朱大哥,您来啦。甭站着,快坐下。”说着把老朱拉到门边上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您先坐,我给您沏茶去。”说罢,一阵风奔后厨去了。
“别......”老朱一个字刚出口,看到柳梅莺已经奔后厨去了,也没再说下去。他将公文包放到靠窗户的桌子边上,两眼开始打量起店里来。
小店不算大,除了后厨,上客人的地方加上柜台,差不多有50来平米。七八张桌子,5张方桌,3张圆桌。方桌是4人座的,圆桌大概能坐10来个人吧。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晚上能上齐客人的话,这个饭店的流水大概能到两千多块,如果加上早、午餐的话,应该能到三千块。扣除各项费用,一天的净利润估计得有八百到一千块左右。
看来柳梅莺所言还不算虚。平均一年下来日均五百的净利润应该没问题。那么这个小店一个月的净利润差不多有一万五千到二万块。嗯,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五到六倍。”
柳梅莺端来了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将茶杯放到老朱的面前,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茶,然后放下茶壶。
“尝尝,这茶咋样?”柳梅莺将双手支在脸旁,坐在老朱的对面,看着老朱说。
老朱先望了望茶杯里的茶,汤色果然比上午来的时候花妹送来的茶要好不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不错,至少是今年的新茶。”他边喝边说。
“你能喝得惯就好。”柳梅莺将手从腮旁放下来。老朱发现她的脸型其实长得挺好看,如果头发再稍微梳得顺溜些,就更能衬托她的端庄。
柳梅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端起茶壶又给老朱倒了一杯。
“噢,说正事,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事情都搞掂了。你明天派你的手下去城管办把桌椅搬回来。罚款嘛,我已经替你代交了,你就不用亲自去了。”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到柳梅莺的手里,“这是收据。”
柳梅莺接过收据,看了一眼,然后将其搓成一团,“收据不收据的没啥用,我是个体户,也没有报销的地儿。”
老朱看着她手心轻揉着那个小纸团,发现的她的手并不肥,手指还十分地纤细,可能是常年干些粗活的原因,手指的骨节稍显大一些。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老朱说罢要起身。
“别,别。今天你可不能走。你帮我办成这么大一件事,怎么着也得在我这吃顿饭,自家的饭店不花钱,你千万别走。”柳梅莺赶紧站起来将要起身的老朱按在椅子上。
“你看我这里开始上客人了,我也不和你多客气了。我立刻让花妹给你上壶酒,再让后厨给你上几个菜,你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柳梅莺一边说,一边招呼花妹,“花妹,快去给朱叔叔拿瓶酒,
拿店里最好的酒啊。”
老朱一看,今天看来是不能走了。索性就掏出烟,点了一支。冲柳梅莺道,“好啦,我今儿个不走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柳梅莺的脸上立刻露出高兴的神情,“太好了,朱大哥,那您先坐,酒菜马上就上来。”说罢,溜溜快地奔后厨去了。
7
老朱一边抽着烟。很快,花妹给送来了一瓶陈年花雕酒,还有一个小酒壶,一只杯子。花妹将酒打开,把酒到进小酒壶。然后又给老朱斟上一杯。说道,“朱叔叔,你先喝着,我马上给您上菜去。”
老朱冲花妹笑笑。
老朱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轻轻嘬了一口,感觉酒还不错,一举手将一杯酒喝下了肚。
几杯酒下肚,就感觉从嗓子眼到胃里开始慢慢地热了起来。老朱就着花妹送上来的菜,边吃边喝。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抽个烟,喝点小酒。烟是从十几岁就开始抽了,他从不抽好烟,一是没那个经济能力,二是抽惯当地产的土烟,抽别的烟觉得没劲儿。偶尔也有找他办事的人丢个一两包好烟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他也抽抽,但终究还是觉得土烟更得劲。
老朱的酒量不大,但每天他都要喝上两杯。尤其是父母离世,老婆跑了后,他每天晚上回去总是要喝上二两,否则就感觉没着没落的,晚上整晚会睡不着觉。
不知不觉,老朱已经将一瓶花雕喝完了。这种酒就是这么回事,喝起来没啥太大的感觉,但不知不觉就会喝多。老朱平时没这个酒量,但今天不知为啥,他的心情非常好。也不知道是终于为民办了件好事,心里有些成就感呢,还是被老板娘柳梅莺那性感的屁股晃的。
快八点了,老板娘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终于想起来老朱还坐在那里。她赶紧走过去,在老朱对面坐下,面露歉色说道:“朱大哥,实在对不起,让您一个人在这里坐着,真是失敬了。没办法,晚上客人多,小店人手少,委屈大哥了。”
“你说哪里的话,又不是外人,别那么客气。”老朱借着酒劲说话的嗓门比平时大了许多。
“要不这样,现在也没客人了,我再陪您喝一杯?”柳梅莺没等老朱回答,转身朝花妹喊道,“花妹,再拿一瓶酒,还有一个杯子。”
老朱望着柳梅莺,忽然发现柳梅莺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望着柳梅莺的丹凤眼,自己就像在她的眼睛里。
柳梅莺看老朱一个劲地盯着她看,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赶紧给老朱倒了一杯酒,紧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端了起来,“来,朱大哥,感谢你今天给我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我敬你一杯。”说罢,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好,爽快。”老朱嚷了一嗓子,也一口将酒喝了下去。
“对了,老板娘,你是哪里人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老板呢?”老朱放下酒杯,借着酒劲问柳梅莺。
柳梅莺没说话,她先给老朱的酒杯倒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放下酒壶。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问老朱道:“为什么非得要有老板呢?老板娘就不能做老板吗?”
老朱一楞,像醒过味来一样,道:“能,能,谁说老板娘不能做老板。”
柳梅莺知道老朱喝得已经有些多了。她也不再劝他喝酒,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鸡翅。
“我老家是陕西的,十年前我和我男朋友从老家出来打工。我们一开始在省城的一家饭店打工,我男朋友是厨师。”柳梅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道:“后来饭店老板的女儿看上了我的男朋友,饭店老板许诺将饭店股份的一半给我男朋友,男朋友就和那个饭店老板的女儿结婚了。”
老朱望着柳梅莺,眼睛瞪得圆圆的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离开了那家饭店,和男朋友分手时,饭店老板觉得有些对不住我,就给了我二万块钱。我然后就来到了这里,在这里盘了家小店,把远房的表妹从老家叫来,又雇了两个厨师,在这开了个小饭馆。”柳梅莺说着,用手划拉了一下,“诺,就是这里了。”
老朱听着,突然将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重重地放下。酒杯里的酒溅了一桌子,也吓了柳梅莺一跳。
“奶奶的,都是见利忘义的狗东西。”老朱将手中空酒杯朝嘴里一撅,骂道。
柳梅莺从来没有见到老朱发过火,在她眼里,他早晨来吃早点总是像闹钟一样的准时,进来时也总是蹑手蹑脚,感觉斯文老实的样子。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发起火来。她心头不禁一热。
她感觉老朱已经不能再喝了,就让花妹赶紧把酒菜都撤下去,自己亲自去重新泡了一壶茶,给老朱倒了一杯放在他的面前。
“朱大哥,你家人都还好吧。”柳梅莺不想再讲自己的往事,想换个话题。
“我?家人?”他看了一眼柳梅莺,两眼望向窗外,外面除了不远处有盏昏黄的路灯,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家人就是我一个人。父母早已故去,老婆跟别人跑了。”他喃喃地说道,突然他觉得身体里有一股东西在翻腾,而且直往嗓子眼奔来。
柳梅莺一看老朱的表情,就知道他要吐。赶紧从门边抓了个垃圾桶放到老朱面前。恰在此时,老朱胃里的东西刚好奔到嗓子眼上,他一个转身对着垃圾桶就吐了起来。
柳梅莺一只手拿着垃圾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老朱的背。
过了一会儿,老朱觉得不会再有东西从胃里出来了。就推开柳梅莺拿着垃圾桶的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他边擦嘴,边冲柳梅莺摆手,示意她不用给他拍背了。
柳梅莺放下垃圾桶,端起茶杯递到老朱眼前,道:“喝口水,漱漱口吧。”
老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咕嘟了几下,然后转头吐在了垃圾桶里,再用纸巾擦了擦嘴,冲柳梅莺招了招手道:“谢谢你,让你笑话了。”
柳梅莺望着老朱,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阵怜悯。
“你说哪里话?你是好人。”柳梅莺轻声冲老朱说道。
“不早了,你该关门了,我也该回家了。谢谢你今天的酒和饭菜,明天早上和早餐一起结账。”老朱站起来,一把抓起公文包,就要朝门口走去。
“看你说的,这顿饭说好了是我请的,哎吆!”柳梅莺话没说完,就见老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赶紧上去一把抱住老朱,使劲把他扶住。
“你这样怎么能一个人走,我送你。”她边说边冲花妹喊道,“花妹,你叫师傅们收拾收拾就回去休息吧,你和师傅们一起回去,甭等我了,记住锁好店门。”
说罢,柳梅莺搀扶着老朱踉踉跄跄朝街道而去。
8
柳梅莺将老朱搀扶着送到老朱家的时候,老朱家客厅里的老挂钟正好当当当敲了10下。
柳梅莺将老朱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从厨房的水壶里倒出一杯开水。水可能是昨天晚上烧的,只有一点微温了,倒正好可以上口喝。
柳梅莺将水递到老朱嘴边,扶着他将一杯水喝下去。不一会儿,老朱突然站起来奔卫生间而去,柳梅莺赶紧跟过去,老朱将头趴在马桶上,又开始吐了起来,柳梅莺给他轻轻拍着背。
过了几分钟,老朱抬起头,冲柳梅莺摆摆手,说道:“你出去吧,我再趴一会儿,不用拍了。”柳梅莺确认老朱似乎不再有事,就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客厅。
客厅不大,也就十来个平米。进门的右手边放了个电视柜,上面放了台32吋的平板电视。左手是一个鞋柜,鞋柜上面放了一个木头小碗,碗里面有些硬币和零钱。电视对面的墙边放了一个三人沙发,客厅的中间是一个方形的木头茶几。
老朱住的卧室是朝南边的较大的一间,这一间原来是他父母住的,父母去世后,他就从北边小屋搬到了这间。北边小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床的一边贴着墙,另一边放了一个床头柜,上面放了盏台灯。
屋子有些陈旧,但还算整洁。
柳梅莺靠在沙发上楞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发现老朱正在卫生间门边靠着,双眼正炯炯地但又十分热烈地看着她。
她的脸突然一热,正要说话。老朱两步跑过来,一把将柳梅莺抱起来,直奔里屋的床上。他没等柳梅莺回过神来,就直接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柳梅莺这一刻有些蒙了,在她眼里,这个温文尔雅,说话轻巧得像女人的男人,哪儿来的这么大的一股劲。她看着老朱充满激情和欲望的眼睛,立刻放弃了抵抗,任凭老朱在上面折腾着。她开始极度兴奋并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
老朱一把将手按在柳梅莺的嘴上,“别叫,咋跟我婆娘似的。”
老朱这么一按,倒把柳梅莺的欲望更加调动起来了,她更加嚷嚷起来,只是嘴巴被老朱按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客厅的老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第二天老朱醒来时,柳梅莺已不在身边,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昨晚的事情好像依稀还有些印象。
自那天起,老朱就没有去过柳梅莺的餐馆吃过早餐,而柳梅莺也没有去打听老朱的下落,柳梅莺的直觉告诉她,老朱就在不远的地方。
“......”
9
半年后的一天中午,老朱兴冲冲地来到柳梅莺的餐馆,一见到柳梅莺就像久别重逢一样,没有顾及花妹站在身旁,一把将柳梅莺抱住,双手死死地将柳梅莺钳住。柳梅莺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他任凭老朱抱着,就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老朱松开她,轻声地告诉她,他已经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
老朱突然将左手掌亮在柳梅莺的眼前。柳梅莺先是一怔,立刻看见老朱的左手手心用红色的墨水写了四个字:“嫁给我吧!”
这一刻,柳梅莺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阵酸楚,眼睛立刻变得模糊起来。她冲他一笑,道:“你愿意做这个小店的老板吗?”
老朱紧紧地将左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前,用似乎发誓的坚定的表情道:“我愿意!”
柳梅莺再也忍不住泪水,她一把搂住老朱的脖子,幸福地哭出声来。
花妹看着他俩,心里也满是开心,她知道店里又多了个帮手。突然他冲老朱大叫一声:“朱叔叔,你的公文包呢?”
老朱和柳梅莺被她这么一喝问,立刻都是一楞,紧接着他俩都大笑起来。
“去他娘的公文包吧,老子从此当老板了,还要他娘的公文包做啥?”老朱望着柳梅莺那双迷人的丹凤眼,脸上露出了无比的快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