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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完结 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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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家历经三朝,宗族错综复杂,人数众多,这个“通敌卖国”案一直审到立秋,才终于有了定论。
嫡支的全部问斩,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旁支也大多也跟着嫡支活计,这些人也受到了波及,大多被外放关外,只有那些嫡支远远瞧不上的偏远旁支才勉强逃过一劫,却也是被夺了入仕的权利。
一个大家族,说废掉就废掉了。
原先热闹的将军府前倒也算不上门可罗雀——至少有好事的人朝门缝里张望,又再编些将军府里的浑事来哗众取宠。
一直到夏末,这件事还是百姓间传闻最厉害的一件事,而在这期间,董娘娘又被晋升成了贵妃,并掌六宫印。
出了这档子事,皇上身体和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便在入夏的时候就带着董贵妃搬到了西山的行宫里,也叫上了端王同行。
董贵妃和端王见面的机会自然是多了不少,只是当着人的面,也不过是相互见个礼的功夫。
但随从的小秦子却有的是时间。
这日小秦子陪着八皇子练完了长枪,正和马政的人一起牵马回棚子里,却遇见了四处闲逛的端王。
端王看着小秦子和八皇子的坐骑,不禁上前摸了摸马脖子:“这是北夷进贡来的翻羽吧?”又仔细瞧了瞧却有些说不准了:“这鬃毛颜色瞧着像,怎么马蹄子这么大?”
小秦子向他见了礼说:“这两匹是翻羽和腾雾的混血,皇上怕翻羽跑得太快伤了八殿下,这才特意让马政的人配出来的……卑职也跟着沾了光。”
端王点点头,又看着太监和小秦子把马拴好,放了草料,才同小秦子一起出了马厩。
小秦子和端王一前一后差着半步,沿着别院里挖出来的河道慢慢朝着院子走去,一路上时常有行事匆匆的宫女和太监路过,两人也并没有避开他们说话。
只是说些八皇子日常的趣事。
“……只是辛苦了贵妃娘娘,既要照顾皇上和八殿下,又要操心后宫里的事,却偏巧没有个能分忧的人。”
行至岔路前,端王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小秦子说了这句话。语气就像是方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一样,却是特意转过身才说出口的。
小秦子略一思量便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了。
他微微翘起嘴角,抬手向端王行了礼,两人便在岔路口分开了。
直到夜里月上枝头时,春和才终于得了空回房休息,房门半开,映着月光便瞧见了坐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喝茶的小秦子。
“春和姐姐。”瞧见春和进来,小秦子起身朝她行了礼。
春和忙把门关上,引着小秦子进了内屋里低声说话。
“端王爷似乎是要我把这句话传给娘娘,只是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会不会对娘娘不利?”小秦子把今天遇见端王,又和端王聊了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春和。
春和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便嗤笑起来:“他是想往后宫里安人。”
“如今娘娘既要顾着皇上,又要管着后宫,若是有分忧的人,也只能分得协管后宫的事——想要去帮着娘娘伺候皇上,那也要看皇上的意思才行,可分管后宫,却只要娘娘的一句话。”
董娘娘从不让小秦子管后宫里的事,春和这下说明白了,小秦子才知道端王的意思:“他是想在皇上身边安人,还是想在娘娘身边安人?”
无论是安插在谁身边,只怕事情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春和跟着董娘娘在后宫里挣扎存活多年,那些见不得人的门门道道自然是瞒不过她的眼睛,可对于朝前之事却不甚了解,如今小秦子说了这话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还是请娘娘拿个主意吧……”
小秦子却说:“无论端王爷的心思放在谁身上,娘娘都没办法拒绝他,八殿下还年幼,少不得娘娘庇护,如今只能顺着端王的意思办了,只是要劳烦姐姐多费些心思,牢牢盯住才行。”
春和慎重的点了点头。
董娘娘果然应了这件事,且又用了法子将端王送来的美人日日送往皇上的寝殿中,皇上竟然渐渐的又有了气色,却是越发的懒散起来,连奏章也全送去给内阁处理了。
大臣们自然知道这里的事情,有些觉得皇上只剩下八皇子一个孩子,董娘娘上位势在必得,自然是和董家走得近;可有些却觉得这些新送进去的美人既然有法子哄得皇上开心,就自然能得皇上的欢心,说不定就能后来居上,便成了中立的一方;剩下为数不多的便是觉出了董娘娘和端王野心的大臣,可手里却没有罪证,只能写折子去弹劾董娘娘媚主,却被朝顺帝丢进了纸篓子里。
这日内阁又接了行宫里送出来的折子,一位刚正不阿的大学士终于忍无可忍,取了白绫写上一封血书,上面逐条列着董娘娘的罪事,末了求皇上能将董娘娘发落,便带着血书去了行宫。
他举着这封血书跪在行宫门前大半日,却等来皇帝身边一个小太监的一句话:“陛下今天身子不爽利,不能见大人。”
大学士一听,浑身的血就沸腾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拖着麻木的双腿就要往宫里闯,虽然被侍卫们拦了下来,却也堵不上他的嘴。
那咒骂董娘娘的话充斥着行宫前的大街上,小太监一瞧没法子了,急忙去里面求皇上旨意。
端王也在场。
他听了小太监的话便冷冷一哼,回头对朝顺帝道:“不过是圣上叫他们多批了几个折子便把祸都推给了贵妃娘娘,可见这人是用不得了。圣上心善,若是臣府里出了这样的人,臣必将其处置,以儆效尤!”
又奉承了朝顺帝心善,又将大学士的行为归类在懒字上,把董娘娘摘的干干净净。
董娘娘即刻就明白了端王的意思,转身便拿起帕子偷偷擦起眼泪来。朝顺帝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又望向端王,过了许久才微微探出一口气:“朕最近精神不济,这些琐事有劳皇叔代朕办理吧。”便扶着梨花带雨的董娘娘回了寝宫去了。
不过短短三日,这位大学士不但自己丢了官,就连族里其他在朝的也都不约而同出了事。虽然事故各不相同,可结果却都是一样的——无一例外被革职查办,好一些的只是丢了官帽,坏的大多进了牢房里。
虽然大家面上说是这家命运不济,可谁都清楚,这是端王和董娘娘的意思,却也是下马威。
至少目前为止皇上心里还是最爱董娘娘的。
从此以后,朝前就再也听不见有弹劾董娘娘的话了,董家便真的成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外戚家族。
宫里的内忧外患让朝顺帝更加觉得心神俱疲,虽然每日和董娘娘在一起就会觉得舒缓许多,但身子却大不如从前。
朝前出了这些事情也让朝顺帝感到一丝恐慌,自己此时还健在,那帮大臣就胆敢这样逼宫,若是日后新皇登基,董娘娘和八皇子哪还有容身之处?
每思虑至此,朝顺帝就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董娘娘便趁机向皇上提了要小秦子做侍卫统领的事:“……虽然年轻,但是为人忠心,又是有勇有谋的,比那些惯会瞧脸子办事的油子们可靠多了。”
联想到前几□□宫的大学士,那些侍卫竟然没有立刻将人带下无非是因为私底下家族里的交情——皇上身边的侍卫大多是王公贵族里的嫡子,不得世袭便谋了这样的差事,原本就是前朝可循例的,只是正巧出了这件事。
小秦子就这样从八皇子宫里的侍卫长变成了整个宫里的侍卫统领。
从前是有人年纪轻轻就成了统领的,却没有像小秦子这样,从一个小小的皇子侍卫长一跃而上的。
这个消息就像丢进池塘里的巨石一般,原先就巴结着董家的人更是争先恐后,而先前因为大学士一家暂缓弹劾的大臣们却犹如陷入了黑暗之中,终于有人上了奏折,提出告老还乡。
眼瞧着八月十五又要到了,沈家门户打开,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的忙着各自的事情,到处都洋溢着喜气。
沈訚的书房外也被人用大红的绸缎包了庭廊,点了大红的灯笼。
“不过是岳父岳母要来,也不用这样大的阵仗吧?”他张开手臂对为他更衣的董氏说。
算起来,沈訚除了年后那段日子常去王府里,这些日子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就连那边庄子上也再没有人上门来,董氏心里高兴极了。
正巧,因为董娘娘越发的势大,董家打算今年进京过中秋,自然是住在沈府的。
“这可是老爷晋升后爹娘第一次来京,妾身还恨不能把这宅子都用红绸子包起来呢……听爹说,娘又怀了小弟弟,估摸着要过了立冬下来,妾身想着干脆叫娘在京里生,也免得来回折腾坏了身子。”
沈訚面无表情的看着穿衣镜,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夫人看着办吧。”董氏却没有瞧见他的表情。
她越发的高兴起来:“左侍郎夫人说京城最好的稳婆要早早的去请,不然到了时候再去只怕是不得空,妾身就想过了中秋,把稳婆请到家里来,也免得到时候再出了岔子。”
沈訚答:“也好。”
穿戴整齐后也不欲和董氏一起吃早饭,出门叫了贴身的小厮去备马:“王爷那边还有事,我过去瞧一眼。”
这句话是对董氏说的。
虽然沈訚在家里话不多,但是与以往相比,却是处处顺着董氏的,也不像以前总也找不到人了。
董氏的丫鬟笑嘻嘻的说:“老爷官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和娘娘去?”
董氏也不由的翘起嘴角,虽然自己和这位姐姐关系一般,可好歹是一家人,一荣共荣一损共损的道理,只怕那位董娘娘比自己还明白,日后即便是她心里再讨厌自己和娘,当着外人的面也只能笑着。
“爹说今年要进宫给皇上娘娘磕头,回事处的人可把折子写好了么?”董氏送走了沈訚,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问起董大人托付的事。
原本是不用以沈訚的名义往宫里递折子的,只是董大人的官位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董娘娘在宫里得宠,身边的人都多多少少得了封赏,虽然董家封赏不断,却始终没有将董大人的官阶朝上晋一晋,二十年来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宣抚使。董大人心里自然不满意,却又不能明说,每次派人给娘娘送东西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娘娘总有办法把人打发了——不是给董氏请封,就是给她的后母请封。
就连自己女婿的官职都在他之上了。
这是心里有气。董大人知道董娘娘是故意的,却也只能在交好的同僚面前骂几句孽障,就不敢再说些别的了。
小丫鬟跟着董氏的步子边走边低声说:“回事处的写是写了,只是老爷不高兴。”
“老爷怎么知道这事的?”董氏微微皱了皱眉头,脚下步子却不减,顺着庭廊进了后院的一个拱门里。
这是预备给董家人住的院子。
“是回事处的给老爷瞧了,老爷这才知道的……听说老爷问回事处的‘用我的帖子递上去,那我到时候去还是不去?皇上向来觉得人多嘈杂,本就不愿叫人劳扰娘娘,这回要去这么些人,皇上见了是我的帖子,若是只叫我一人去磕头怎么办?’”
董氏略一思量,好像这样是有些不妥——万一皇上真的这么说了可怎么办,当年原本和沈訚有婚约的可是董娘娘。
“算了,等父亲到了还是用父亲的帖子吧。”便将这事丢在了一旁。
沈訚在端王的书房了一气喝了一壶温酒,心里的郁气才微微有些消散。
这些日子他处处让着董氏,为的就是稳住董娘娘,算起来从原先的不去庄子里到现如今董家要一起住进沈府里过节生孩子,董氏几乎是步步相逼,沈訚却不得一步一步的后退。
最近就连来端王府也要与她告知。
“……倘若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她那摊子事情,早就收拾东西搬到庄子里去住了。”还是端王爷劝着沈訚要顺着董氏的意思的。
这时候端王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他只好硬生生的把话题转了个方向,说起了阿洛来:“……前几天是她带着人过来的,说是咱们的东西齐备了,这几日正忙着装箱,人手不足,只得派她来。”说着扣了扣八仙桌,叫了门外一个小厮进来:“去把东西拿进来。”
听见阿洛的名字,沈訚脸上的冰霜就渐渐融化了,他好奇的问端王:“是什么东西?”
端王笑起来说:“你可别多想,这东西可不是送给你的。”
正说着,原先进来的小厮领着两个侍卫捧着一只扁长箱子进了来。
端王朝着沈訚使了眼色,沈訚有些迟疑的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杆丈八长枪。银色的枪头锋利无比,枪脊上刻着深深的血槽,再往下竟然还刻着几个字。
沈訚垂下头仔细去瞧,才发觉刻的是秦牧二字。
就像是阿洛那把小刀上刻着的字一样。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沈訚的脑袋里,他曾见过那几个字,却只认识其中一个书写怪异的程字。
“阿洛说小秦子新晋了位,就做了这柄长枪给他做贺礼,托本王带进去。本王瞧着这枪做的上乘,就拿出来给你瞧瞧,如何?是不是一杆好枪?”
沈訚回过神,探手将长枪拿了出来,走到院子里抖了两下子,猛然朝前一刺,花园里那株长了十年的松柏沿着长枪插进去的洞,缓缓的劈裂开来。
沈訚收了枪回来,发现枪头竟然连个印子也没有。
“好枪!”他捧着枪进屋给王爷瞧了瞧,爱不释手的笑说:“可惜我用不惯长枪,不然也定要阿洛为我做一把。”
端王大笑起来:“你莫急,她只是个小姑娘,早前那些事已经忙得她焦头烂额的了,哪有什么多的功夫给你做兵器的,等这些事结束了,本王就下命叫她给你做个十件八件的如何?”
满腔的郁气不知何时就消散干净了,沈訚笑着应了,瞧着侍卫又将长枪装好,抬了下去。
此时也终于觉得原先缠绕在脑海里的迷雾渐渐散开,有些事情也看的越发清楚:“……如今董家势大,董娘娘当真愿意为王爷某事?”她自己可还有个十岁的儿子。
端王却不以为意:“即便她不甘心又能怎么样,现如今虽然是她势大,可你看满朝的大臣,有多少是恨着他的,即便是她想即位做太后,也要看看满朝文武愿不愿意……说到底,她是个和阿洛一样聪明的女人,其中利弊,想必她比我们还要清楚。”
“话虽如此,可难保她又有了别的心思,到时候再平添麻烦。”
端王冷笑一声:“只要事成,还怕她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情,早年和你有婚约的明明是她,偏偏她后母撺掇着她父亲把董氏嫁给了你,又千方百计将她送进宫里去……听说为此她还逃家数月,最后他父亲不得不央求了奉天府搜山,这才把人带回去。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抛弃前嫌和家族站在一起吗?”
这件事虽然明面上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可事实上只是不敢说。
董娘娘进宫前曾带着贴身丫鬟跑进山里数月,直到宫里嬷嬷来接人的前一日才回来这件事,只怕只有皇上自己不知道了。
宫里妃嫔那么多,谁也没想到后来的董娘娘竟成了最终的赢家。
沈訚始终觉得不妥,还是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了王爷:“……如此至少试她一试,也以免日后出事。”
端王想了想,最终允了这事。
西山多是枫树,这个时候的枫叶正红,最是好看。
朝顺帝每日就由董娘娘陪着在山腰上饮茶赏红枫。眼看着就到了中秋,内务府的却没接到旨意是在何处过节,这才趁着空挡悄悄的叫了春和出来。
端王送来的美人虽然能在殿前伺候,可朝顺帝始终不肯叫她们插手后宫的事情,春和就不得不从董娘娘宫里的管事变成了整个后宫里的管事,无论是吃的住的用的穿的,哪样都要走她的路子朝娘娘禀告。有些小事索性自己就拿了主意,也免得董娘娘劳神。
这已经是内务府的小太监第三次来找春和了,偏巧前两次她都跟在董娘娘跟前伺候着走不开,这小太监左思右想还是去求了小秦子,这才得知董娘娘这几日总会陪着皇上赏枫,中途皇上小憩,娘娘便会把人都打发了,春和自然也能在这时得空。
只是皇上睡得不安稳,左右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春和听了小太监的话这才记起再过半个月便是中秋节,瞧着皇上的样子怕是不回宫了,只是每年中秋都要设宫宴,却不知道今年要摆在哪里。
“待我问问娘娘再说,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再来。”便把小太监打发了。
用过晚膳,春和伺候着董娘娘沐浴的时候悄声把中秋节设宴的事情说了,董娘娘这才发觉中秋将至。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她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浴桶边沿,将头靠在春和放好的巾子上说:“又到了娘的忌日,我这些年不在家,也不知道爹会不会记得给娘上柱香……”
春和知道这是董娘娘心里的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用巾子轻轻的帮她擦着身子。
“……我都忘了,爹有了那个女人,只怕已经不记得娘是谁了吧……呵……”那声音里有嘲弄,也有苦涩。
“娘娘……”春和到底没说出话来。
董娘娘抬起头拿着帕子擦了擦脸,由春和伺候着擦干身体,穿了衣服正要出净房,突然听见外面有男人的声音。
“敢问里头的可是董贵妃?”声音粗哑低沉,显然就站在门外。
春和心里一惊,下意识的就要朝着窗外叫侍卫,却被董娘娘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她深吸一口气稳着心神问:“正是本宫,不知门外是何人,为何不先通禀,你可知擅闯本宫宫院该当何罪?”
门外那人却不见惊慌,他的声音低沉的利害:“惊扰了娘娘是在下的错,只是在下除了此时就没有别的机会能和娘娘说句话了。可否请娘娘出来一见?”
董娘娘垂眸想了想,抬脚就要出去,却被春和拉住了袖子。
“你在这里不要出声,想办法从窗子出去,找小秦子过来。”董娘娘俯身在春和耳边说了句话,又用手指了指净房里唯一的一扇紧闭的窗子,便转身出了房门。
门外的男人背对着净房立在桌边,头上用稻草捆了个髻,身穿灰色短褐,脚上却蹬着一双半旧的官靴。
董娘娘随手取了门边衣架上的罩衣披在身上,一边踱步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对男人说:“本宫已然在此,不知……这位侠士找本宫有何贵干。”
男人慢慢转过身,朝着董娘娘走进几步才又拱手道:“惊扰了娘娘,属下罪该万死!”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董娘娘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眉头紧皱起来。
属下?她又仔仔细细的把男人打量了一遍,并没有觉得有丝毫眼熟。
见董娘娘不说话,男人微微叹了口气:“卑职原是六皇子府中的侍卫总管,因六殿下被害,又怕奸人得逞之时没有人证,这才不得不逃出京城,谁知道等卑职再回来之时,却……”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微弱的烛光下却也瞧不清那黝黑的脸上有没有泪水。
董娘娘点点头:“既如此,本宫明日禀告了皇上便能将你官复原职,你这便下去歇息吧。”欲起身去打开房门。
却被那人一把拦下。
“放肆!”董娘娘的音量突然提高起来,那人下意识的就要去堵她的嘴,却被董娘娘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娘娘赎罪!卑职、卑职实在是……”那人又跪在了董娘娘跟前,却是有心计的挡在了门前。
董娘娘觉得有些疲惫,只得又坐回了榻上:“算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本宫能帮的必定帮你。”
那人膝行到董娘娘跟前,悄声的说:“卑职倒不用娘娘帮忙,卑职是来帮娘娘的忙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六殿下生前养着一队影卫……便是为了成大事的,如今六殿下虽然去了,可影卫还在,而且不仅仅只有影卫,还有六殿下积攒的钱粮……这些足够帮娘娘成大事了……”
男人说着就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就像是完成了心愿似的,一动不动盯着董娘娘,等着她说话。
“本宫的大事便是皇上好好的,你的这些影卫钱粮能办到吗?”
“卑职以为娘娘向来是个爽快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男人又突然咬牙切齿起来:“六殿下虽然是死在四殿下手里的,可这件事绝不简单,卑职想来想去倒不如助娘娘一臂之力,将来八殿下成了大统,切莫忘了为六殿下报仇便罢!”
话里话外指的都是端王!
董娘娘听了这话反倒静下心来,她想了片刻才说:“兹事体大,容本宫好好想想再说。”
男人知道这事逼不得,只好拱手告辞:“卑职三日后再来,希望那时娘娘能给卑职一个好信。”翻身便从窗子出去了。
“这人有些蹊跷。”那人才一走,小秦子就扶着瘫软的春和从净房里出来。
方才和那男人对峙时,董娘娘就已经瞧见了躲在净房里的小秦子,这才敢和他多说上几句话。
她忙上前和小秦子一起扶着春和放在了贵妃榻上,一边低声说:“你觉得哪里不妥?我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先不说六皇子的事,单是这男人的打扮就不妥。您瞧他方才穿着一身短褐,脚上蹬的却是一双官靴,您再瞧瞧我的官靴。”小秦子说着就抬起脚来指着鞋帮子上的花纹说:“这靴子是我姑奶奶在上京最好的同盛和买的,要十二两银子一双,这家鞋子有个特点,就是脚后跟处会用暗色的线绣出店铺名字,方才他过去拦您,那绣线正好映着烛光,让我瞧了个一清二楚。”
“这倒未必,他若真的是六殿下的侍卫总管,想必也有不少的俸禄……只是他为何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来找我呢……”董娘娘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
第二天清晨,董娘娘就和朝顺帝说了去灵山寺还愿的事情:“臣妾见着您安好,心里欢喜着就忘了还要还愿的事情,眼瞧着一年就要过去,再不去可就真的罪过了,趁着中秋节前还不算忙,臣妾今日便去,过两日就回来。”
自打自己重病后,朝顺帝也开始敬畏起神佛来,董娘娘既然说了要去还愿,自然不能阻拦,只好派了侍卫层层守卫着,一行人当即便出发了。
倒是来询问中秋节宫宴的小太监又扑了个空,回去挨了师父两个大嘴巴子。
次日清晨,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跑去给沈府递了封信,信封上没有别的字,却是附上了一只翡翠扳指。
董氏瞧着那扳指觉得不像女人送来的,又忍不住想去瞧那封信,只是想起沈訚那张脸来到底还是忍住了。
信送进来的时候沈訚正在后院练剑,听说信上附着一只扳指便只胡乱擦了脸上的汗水,紧步进了房里。
只瞧见董氏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封信和扳指瞧。
“是谁送来的?”沈訚不动声色的又到净房去洗了把脸。
董氏才是更想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她忙拿着信和扳指追着沈訚进了净房里:“门子上说是个半大的小子,瞧着像是街角小店里的孩子,大概是帮人送信的。”
“是么?”沈訚不急不缓的擦干净了手,才把信和扳指一起接了过来。
“这扳指可是上等翡翠做的,看起来应该是常被人用的,您瞧,这里有划痕。”董氏踮起脚尖,趁着指扳指划痕的机会拼命朝着沈訚缓缓拿出的信纸瞧。
沈訚这才注意到扳指上的划痕。
说是划痕,倒不如说是常年累计的磨痕。这扳指的主人必定是个擅长骑射的人。
他突然想起小秦子手上的那只扳指,再瞧这只就越发觉得相像。
董氏还在期待着信纸被打开,却没料到沈訚又把信纸原封不动的装回了信封里,连衣服也不打算换就往外走:“这是给王爷的信。”转眼人就出了院子消失不见,只留下董氏站在廊檐下猜测着那封信的主人到底是谁。
沈訚却拐去了街前相熟的酒馆里。
信上没有署名,内容的确是关于董娘娘的,也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他想了想还是把信送给了端王,自己收起了那只扳指。
若扳指是小秦子的,那意味着他已经完完全全陷入了这件事里。对于端王来说,虽然阿洛是为端王做事,但是小秦子却是站在董娘娘的立场上,日后事成时董娘娘定然不会善终,只怕端王也不会因为阿洛而放过小秦子。
沈訚捏着扳指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要先向端王求情,还是要告诉阿洛叫小秦子远离董娘娘。
次日下午,沈訚带着端王的手下到了信上的地点,竟然是小秦子押着一个男人。
“这人自称六殿下的旧部,手里握着一队影卫和大把钱粮,娘娘觉得王爷用得上,叫我送给王爷做礼物。”
小秦子和沈訚看着那人被五花大绑的丢进了马车里,两人在一旁低声说起话来。
沈訚悄悄把戴在身上的扳指还给了小秦子,一边劝他不要在这件事上管得太多:“……王爷若是认定你是董娘娘的人,可是不会看在庄子的面上饶恕你。”
小秦子低头把扳指待在左手上冷哼一声道:“还没开饭就琢磨着杀驴,王爷未免自大了些。”
沈訚立场尴尬,有些话不能明说,又觉得小秦子年少轻狂免不了吃亏,心里想着还是去庄子里一趟,和阿洛二爷说才最妥当 。
当下便什么也不说了。
谁料到小秦子反倒又低声说:“娘娘如今在灵山寺还愿,叫我给王爷带个信。
“前几日皇上梦中咳血,太医查验说是痨症,病已入骨,只怕熬不过几日了。王爷毕竟是皇上的亲叔叔,还请王爷这几日代娘娘照看皇上,娘娘要在山上祈福许愿,待天下安定之时方才回宫。”
沈訚微微惊讶:“这么快?”
小秦子转着手上的扳指说:“皇上的身子时好时坏,若不是娘娘用药吊着,只怕……如今身子虚的紧,就连娘娘的药也吃不得了,才停了一日便咳出血来,娘娘又要离开数日,皇上怎么熬得过。”
沈訚听了默然,只在心里盘算着军营兵器和粮草。
“难道你们还没齐备?”小秦子挑着眉毛看向沈訚。
“前几日庄子才把最后一批货打好,还没送来……不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秦子点点头,转身走到马前翻身而上,拱手朝着沈訚告了别,转身便往灵山寺方向去了。
马背上挂着一柄长枪,正是阿洛做的那柄。
沈訚看着小秦子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挥手招呼手下回去,自己却没有上马,而是钻进了装着六殿下旧部的马车里。
“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沈訚为那男人松了绑,从袖口里拿出三四张银票来递过去:“这些日子去乡下避一避,等事情结束再回来。”
男人拱手低声道了一声是,双手接过银票,趁着马车经过一片树林,跳下马车钻进林子里去了。
端王得了两个信都满意的不得了。
一是董娘娘确实真心托付,二是大业眼瞧着就要成了。
可是沈訚却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端王只是觉得沈訚小心惯了,况且又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也难免紧张,安慰了他几句便同几个门生闭门商量起计划来。
内务府的得了信,到底把宫宴设在了行宫里,只是今年不再诏群臣赴宴,只是请了皇室的几位长辈来。
朝顺帝身子越发不得劲,董娘娘偏偏又在这时传了信说是要在灵山寺为皇上祈福,过了中秋才下山来,虽然表面上行宫因着中秋布置的妥妥当当,可皇上身边的人却都提不起精神来。
皇上已经两日不曾起床了。
他在睡梦中咳出了鲜血,又像癔症一样瞪着血红的双眼叫着董娘娘的名字,太医们方法用尽,却药石无医,只好又对端王说了和当年对董娘娘说的话。
准备棺椁,冲一冲喜吧。
端王面上沉重,心里却舒了一口气。
今年的中秋节要比往年冷一些,夜里的北风呼呼的刮着大红的八角宫灯,几位皇叔皇伯坐在上座,正当中的龙椅却空空如也。
原本的猜测成了现实,皇戚们也不由得安静下来,最多不过是和相邻的人对吃一杯水酒,就连歌舞奏乐也省去了,屋里变得十分压抑。
晚宴才刚开始,朝顺帝身边的太监便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他开门望着满座的人,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山羊绒的毯子上,眼里止不住的泪水,就连声音也哽咽着:“皇上、皇上驾崩了!”
众人皆惊。
只有端王镇静的打理起各事物来:“……东西昨儿就准备妥了,这里始终不是宫里,灵柩连夜搬回宫里去,再吩咐六部把事物一一准备妥当……”一边请了宴上的长辈们到后院梳洗,忙完这些夜已渐深。
朝顺帝的灵柩当日便运回了宫里,停在正阳宫里。
白色的麻布铺满了宫里的各个角落,在正阳宫里甚至也能听到后宫里传出的哭声。
礼部尚书却在偏殿里悄悄的和端王说话:“陛下去的急,并未曾留下旨意,这……按照规矩,理应由八殿下继承大统,王爷您瞧是不是派人接董娘娘回来?”
端王换了白色的罩衣正要接话,却听见外面侍卫来报:“山阳郡王领着大批人马把宫里围起来了!”
“什么?”端王诧异起来。
山阳君是皇上的表外甥,是长公主的外孙,因为和朝顺帝投缘便将山阳郡赐给了他,那地方土地肥沃,唯一不足的便是气候干冷。
这小子怎么突然带着大批人马出现在这里?
原本计划好的,过两日在御书房里搜出一封朝顺帝生前留下的“遗诏”,指明叫端王即位就行,既不费一兵一卒,又是名正言顺。
“我去看看。”沈訚握了握拳头,带着一丝怒气去了宫门前。
怕的就是这些事,还偏偏来了。
夜里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沈訚借着城楼上的微弱灯火,隐隐约约瞧见白衣白跑骑着白马的人站在队伍最前方。
“卑职沈副将,敢问对面的可是山阳郡王?”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话:“正是山阳郡王,有劳沈副将去请董贵妃出来,咱们郡王手上可是有皇上的旨意!”
“董贵妃去了灵山寺尚未归来,郡王若是有事,卑职不妨去请端王爷前来。”
风声呼呼的却听不见那边回话了,沈訚等了一会儿,正打算回身下楼去找端王,却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不羁里带着不屑:“得了吧,若是端王接了旨,只怕我也要留在这里陪着先皇了吧……哼!”
“郡王是何意思?”沈訚忍者怒气问。
那边却依旧是那副嘲弄的语气:“不过是司马昭之心,难道副将大人要本君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
难道朝顺帝早就看透了端王的计划,所以才偷偷叫山阳郡王带着人马前来围城?他手上的遗诏会不会是关于嗣皇帝的?
沈訚手里出了一层冷汗,急忙下了城门朝正阳宫跑去。
此时的端王早已打点好了一切,明日午时便会有洒扫的小太监寻见那张遗诏,然后顺理成章昭告天下。
他在灵柩前一侧头便远远瞧见紧步朝这里过来的沈訚。只见沈訚脸色发白,双拳紧握,心里便打了个颤。
“究竟怎么回事?”
两人趁着空挡悄悄走到没人的偏殿里低声说话,沈訚把山阳郡王的事情说了,又拱手请命:“只怕那封遗诏是有关嗣皇帝的,卑职愿领兵前去,将围宫的叛逆制服!”
终究还是要走下下之策。
端王爷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最终允了沈訚:“逆臣当道,我等当为皇上肝脑涂地!”
风越来越大,宫门外的山阳郡王用汗巾围住了脸,只露出眼睛和身边的将士说话,却瞧见宫门大开,一队侍卫出来迎接山阳郡王进宫。
山阳郡王却连马也不下,冷哼一声道:“你们当我是三岁孩子糊弄呢,我的人无旨不得入宫,单我自己进去岂不是要做瓮中之鳖?”
领头的侍卫却说:“今日皇上驾崩,理应允许郡王入宫悼念,只是宫里的规矩难改,郡王和属下怕是只能下马入宫。”
山阳郡王挑了挑眉头笑起来:“端王爷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只可惜本君也不是个傻子,本君不进宫,仅在此地等着贵妃娘娘回来。”就再也不理那些侍卫了。
只是他话音刚落,却见城门上燃起了熊熊烽火,围着皇宫的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烽火燃起,刹那间恍如白昼。
沈訚穿着甲胄立在高墙之上喊道:“逆臣当道,我等当为先皇肝脑涂地!”
“好一个‘清君侧’的帽子,本君可是不敢当!”山阳郡王冷笑着说了一声,招呼手下放了一只鸣箭,策马掉头钻进队伍里不见了。
端王爷的人马蜂拥而出,和山阳郡王的人打在一起,沈訚指挥着箭手一轮一轮的放箭,眼瞧着对方一波一波的倒下,却又一波一波的冲上来,人数丝毫不减,反倒有了兴起的趋势。
他虽然有些在意方才放出的鸣箭,但现在却是不能细想,要瞧着山阳郡王的人要攻破宫门,沈訚只能亲自下去一战了。
山阳郡王的兵马养的比京城的人更壮些,即便是从马上掉落也能翻身而起,不消片刻便攻进了宫门里。沈訚夺了一匹战马正在人群里周旋,却又听见有马群靠近的声音,身侧刀光剑影来不及回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回身去挡,就只觉得右肩一痛便掉落马下。
周边的士兵不知为何都纷纷散去,周围只能听见自己人的哀嚎声和马蹄踏着冷冰冰的青石板的声音。
耳后的马蹄声更加清晰,它们训练有素的散开,直到周围渐渐安静起来。
沈訚挣扎着跪坐在地上,映着城门上的火光,他低头看见了穿透自己右肩的武器。
那长枪的枪头映着火光显得冷冰冰的,深深的血槽里正流着自己的血,沿着枪尖,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染了血的“秦牧”二字却更加清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沈訚差点又倒在地上,他强撑着身子抬起头,看见了骑着一匹黑马,穿着玄衣甲胄的小秦子。
两人对望许久,小秦子下马绕到沈訚身后,微微用力,抽出了插在他身上的长枪,便再也不瞧他一眼,直径到了宫门口。
此时山阳郡王也已下马,同小秦子分立在宫门两侧,不久便见到了被侍卫们围着走进来的董贵妃。
“端王爷意图谋反,好在郡王赶来的及时,卑职等才能将叛臣一举拿下。
”小秦子的声音在这夜里十分明亮:“罪首端王已被制服,等候发落。”
沈訚才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源自哪里,右肩上的洞像是堵不上,血不停地流出来,直到董贵妃行至他跟前。
“只怕董大人和董夫人是不能在贵府生产了……”董娘娘笑着看向面色苍白的沈訚,那笑里包含着太多的意思:“不过阿洛却能过得很好,也算是满足了你的愿望,不是么?”
眼前的人群慢慢离开,沈訚只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可最疼的却不是那个堵不上的血窟窿,而是心窝。
小秦子跟在董贵妃的仪仗后离去,自始至终再也不曾看过沈訚一眼。
十月初三,登基大典齐备,由礼部尚书奏请,年仅十岁的八皇子奉先皇遗旨继承大统,阶下三鸣鞭,百官朝拜,午门鸣钟。
董娘娘便成了太后。
阿洛跟着前面的太监穿过一道道红色的宫墙,看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色,在林间水池上转换行走,最后终于到了董太后如今的宫门口。
引路的小太监小心的弓着背前去低声禀告了一声,等宫里头的姑姑出来便朝着阿洛行了礼退下,阿洛塞了一两银子给他。
来迎接阿洛的是个清瘦的姑姑,穿着和春和一样的衣裙,只是比春和要更高一些。
“姑娘好久不见,像是又瘦了。”那位姑姑引着阿洛慢慢的穿过院子里的池塘:“还要恕奴婢当日无理,见了姑娘却不曾问安。”
阿洛笑着说:“那日你佯装小丫鬟装的好像,就连我也以为你是新进王府的,若不是你塞给我那包银票,只怕我也不敢把信给你。”
姑姑笑了笑,声音有些感慨:“那倒不是奴婢装的,当年进宫时奴婢就是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若不是太后娘娘的提拔,只怕奴婢还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洒扫院子……”
两人说着就到了正房门前,春和像是听到了声音,正巧挑了帘子朝外看见进来的两人,便急忙迎了上来:“程姑娘您可来了,娘娘等您好久了。”
董娘娘如今贵为太后,原先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就穿不得了,更何况是在国丧期,她只穿了黎色的长衣,头上挽着圆髻,用一支玉簪簪着,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些没有精神。
她一瞧见阿洛进来便忙起身牵了她的手,两人行至窗前的榻上并排坐下。
董太后上下打量着阿洛笑着说:“怎么越来越白了?你二哥还说你跟着吴妈天天去种地做农活的,却怎么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姐?”
“也多亏养了这几年,前几年您是没瞧见我的样子,每天都灰头土脸的,别提有多丑了。”阿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埋怨道:“前几日您去庄子里怎么不叫人来给我送信?我回到家时您已经走了,咱们姐妹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那个自称六殿下旧部的男人一出现,董太后就去了灵山寺——灵山寺山下土地庙里藏着的密道,正是通着离此不远处的庄子里。
那日阿洛碰巧歇在了相宜阁里,董太后把人交给沈訚也是庄二爷的主意。
说着话,董太后就想起了当年逃进寨子里的事:“……本以为遇见了他,也不枉我抛下荣华富贵,却没想到荣华富贵偏偏要缠上我……真是造化弄人……”
“二哥他……也没忘了您。当年我们进京后头一件事就是想给您送信,只是这深宫后院里太过艰险,我们不敢轻易尝试,还是二哥想出的法子,在最热闹的地方用‘相宜阁’做店名,正应上你们的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虽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让您瞧见,但只要店面做出了名头来,宫里总会有人来的……”
谁知道恰巧就是春和出宫时见到的。
董太后听着话,就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来。
“小秦子也长大了,刚一见面他还不认得我。”董太后说着笑出了声:“他看了我好久才问是不是董姑姑……这件事沈訚办的深得我心,倒也不枉他能成端王的左右手……”
阿洛听了这话正要张口,却见春和又进来:“董大人跪在门口磕头,说是娘娘不见,他便不起。
这场逼宫中,端王输的一败涂地,不但自己成了阶下囚,就连连襟的魏家秦家也没有逃过去——小秦子把为端王准备兵器的事情全推在了魏家的头上,只怕难逃满门抄斩,偏偏那些先前和魏家走得近的人家各个噤若寒蝉,没有人愿意为魏家作证。
而沈訚当场被俘,无论如何辩解,也逃不出谋逆的罪名。
董太后心里明白董大人是为了董氏而来。沈訚犯了滔天大罪,按律当满门处斩,可新皇登基往往会大赦天下,董大人便是来求董太后放过自己的妹妹和外甥的。
仿佛隔着院子都能听见董大人的叩拜之声,董太后原不想管,牵着阿洛的手想要进内屋去,走了两步想了想,到底叫人把董大人叫了进来。
“臣,叩见太后!”两个小太监扶着颤颤巍巍走路的董大人才刚刚进门,董大人便挣脱开来,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头。
“董大人此时来找本宫,不知是为何事?”
董大人这才抬起头,看见了和阿洛并排坐在一起的女儿。
若放在往日,董大人定然是要指责阿洛不分尊卑,可如今的女儿贵为皇母,他不过是个臣子,又能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太后?
就算是拼上为父的尊严,拿着孝字来压她,她也不曾再叫自己一声父亲。
“臣……恳请太后大发慈悲,放过董氏和孩子吧……沈訚犯下这罪理应该罚,可董氏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她怎么会有这谋逆之心!”
“原来董氏在董大人心里是这样的人。”董太后冷笑一声说:“只怕董氏不但知道丈夫要谋逆一事,更是一位贤内助,她想把人偷偷安插在宫里,只可惜被识破,那人现在还在慎刑司里呆着,董大人要不要去亲自过问一下?”
这是把被阿洛送进宫的女孩变成了董氏有心往宫里安插人的罪证。
董大人一时语塞,只好又说起沈訚和董氏的孩子:“……他还小,哪里懂得大人说什么……”
“算起来,沈公子也有七八岁了吧。皇上七八岁时早已明白事理,难道沈公子就没有人去教他事理吗?”
话里字字珠玑,丝毫不给董大人一丝机会。
“她可是你的妹妹!亲妹妹!你娘听见这个消息昨晚上就见了红,现在还卧床不起!难道你要见着你的妹妹弟弟全都出事了才好?”董大人一着急就站起身来,大力拍着一旁的圆桌叫起来。
董太后也不甘示弱的朝董大人脚下砸了一个茶盏。
“本宫什么时候多了弟弟妹妹的?董大人,莫非你忘了,我娘早就死了!”
阿洛忙扶住了她的手臂,害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来。
说到底,董大人也是董太后的生身父亲,若是对父亲动了手,朝里的谏臣们只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被阿洛这么一扶,董太后立刻恢复了理智,她又往后靠了靠,缓缓的出了一口气,对着还没回过神的董大人下了逐客令:“此事当由皇上和朝前的大人们一同定夺,这个忙,只怕本宫帮不上。”说完抬了抬手,两个小太监麻利的进来扶了尚在出神的董大人出了屋子。
“你瞧他,即便这时候也只想着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就没有想想我的立场!现下百官正对我不满,若不是山阳郡王手里有先皇的遗旨,只怕皇上现在也不能登基!”董太后咬着牙低声的说,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阿洛用帕子为她擦了脸,安静的听她说话。
“那个女人向来会作秀,当着父亲的面什么也不短我不缺我,可一转身就对父亲说起我的不好来!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我长得狐媚,不适合做一家女主!这话传的满大街都是,最终沈家默许了董氏代我嫁过去也是因为这个!即便沈家不义,可最终还是因为那个占了我娘位置的女人!”
董太后伏在阿洛肩上哭了好久,觉得满腔怒气都发了出来才由春和伺候着去净了脸,连着阿洛也去换了一身衣服才出来。
哭过一场的董太后好了很多,两人又坐着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掌灯时分才依依不舍的送了阿洛到门前。
“以后你要多多进宫来陪我,以后这偌大的皇宫,就再也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阿洛点点头,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我想去见一见他。”
董太后有些吃惊,可随即还是点了头。
地牢里充斥着的哭叫声让牢头越发烦躁。
这里原先是关押重犯的,朝顺帝在位时本就太平,这牢里一年到头也关不上两个人,还总是秋后就把牢房空了出来,谁知道因为这场谋逆,原先空空荡荡的地牢里关满了人。
听着地牢深处传来的哀嚎,牢头又往嘴里灌了一口冷水:“这群该死的,害的咱们吃不成酒了。”
几个共同值夜的守卫也不约而同抱怨起来。
原先这里空着,值夜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多是带了酒菜来吃一顿,再一觉睡到大天亮交班回家,但这次却不敢吃酒。
牢里关的可都是重犯。
守卫们正彼此发着牢骚,却听见有人进来,牢头抬头一瞧,笑容就堆满的脸上:“寻公公怎么得空来了?”
阿寻扫了一眼摆满菜碟的桌子,面无表情的说:“杂家要见沈訚,劳烦牢头带个路。”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太后的令牌。
牢头映着烛光仔细确认了令牌,一边笑着还了回去,一边朝阿寻身后看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披了黑色斗篷的人,个子不高,瞧不见脸,手里还提着一个方形的食盒。
瞧着阿寻的脸色,牢头决定还是不管闲事了,忙去取了钥匙过来开门,等穿着斗篷的人跟着进去后才发觉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这……”三个人可就有点过分了,还都穿着黑衣瞧不清脸。
阿寻回过头瞧了一眼:“怎么你不认得他?”
牢头取了灯笼上前,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吓得赶紧想要行礼却又不知灯笼该放在哪里。
“带路吧。”小秦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牢头犹如大赦,连忙称是上前引路,心却砰砰直跳。
小秦子可是侍卫总领!他的顶头上峰!牢头生怕自己出岔子,一路上少言慎行。
牢房里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穿过长长的石头台阶到了下面,便瞧见一排排的牢房,有些牢房里只有一两人,有些却挤满了人。
阿洛有些好奇,索性把斗篷的帽子摘了,跟着阿寻好奇的看着身边牢房里的人。
“这些是魏家的人。”穿过一排哭喊的最凶的牢房,小秦子突然和阿洛说起话来:“魏老爷年纪大了,应该和儿子们一起关在一起,这里都是他们的老婆孩子。
阿洛点点头,又朝牢房看去,果然里面关着的大多是些小媳妇,有些怀里还抱着孩子。
又转过几个牢房,经过一段石头垒成的通道,身后的哭喊声才稍稍减弱,前方的哭喊声就又传了过来。
“前面关的就是沈家人。”
小秦子这么一说,阿洛仿佛听见了董氏的哭喊声,却又摇了摇头。
自己和董氏应该没有正式见过面的。
牢头不想在上峰面前失职,脚步走的不快不慢,经过几个关满了人的大牢房便停在了一个只关了一人的小牢房前。
“沈訚,有人来看你了,还不起来?”牢头用手里的刀敲了敲木栅栏,一边转过身笑着说:“大人,这就是沈訚。”
阿寻从牢头手里接过灯笼摆摆手叫他退下,牢头却不敢动——沈訚可是重犯,这样做不合规矩。但又因为小秦子跟在一旁也不敢出声,只好偷偷拿眼去瞧,却瞧见小秦子对他打了个手势,这才安心的退到了牢房尽头的拐角处。
既能瞧着他们,也不会打扰他们。
阿寻拱起身子将灯笼朝木栅栏前又放了放,映出了穿着囚服靠着墙壁坐在草堆里的人。
“沈大人,程姑娘来瞧你了。”阿寻压低了声音朝里面说着话。
沈訚一动不动。
阿洛低头瞧了瞧,地上到处都是老鼠屎,索性把斗篷脱下来铺在栅栏前,又将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拿出来摆在上面。
沈訚听着食盒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却瞧见了正低头摆饭的阿洛。
“原来你姓程。”沈訚坐起身子。
阿洛闻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举起一双筷子伸进栅栏里:“我亲手做的酒菜。”
沈訚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终于起身走到栅栏前坐下,用左手接了筷子,笨拙的去夹一块鱼肉,却怎么也夹不起来。
阿洛夹起那块鱼肉放进了他的碗里:“我把刺剔了才上锅蒸的。”又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们进京那年酿的菊花酒。”
酒才倒出来,菊花的香气就弥漫了开来。沈訚端着酒杯不知在想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要是没有这些事,你我怕是已经成了夫妻吧……”
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小心翼翼的询问。
阿洛没有说话,她低头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举着伸进了栅栏里。
沈訚久久不动,阿洛便这样举着酒杯。
猛然隔壁伸出一只手臂来,随着便传出了谩骂之声:“你这个狐媚子!都是你害的!你不得好死……”
阿洛微微震了一下,这才瞧见沈訚隔壁关着的两个人,一个头发糟乱瞧不清脸的女子,和一个坐在角落里哭着的孩子。
这便是董氏。
阿洛离得远,董氏伸长了手臂也抓不到她,只是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恶毒,小秦子终于忍不住,伸手便打断了董氏伸出来的手臂。
耳边就只剩下哀嚎之声了。
沈訚却依旧举着酒杯,一动不动。
借着灯笼微弱的灯光,阿洛还是看见了沈訚两鬓微微冒出来的白发。就像是那年中秋节,他拥着她说话时,她看着他乌黑头发的样子。
只是境遇不同了。
阿洛目不转睛的看着沈訚,就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都记在心里一样,就连眼睛也不眨。
“阿洛,你心里曾有过我吗?”沈訚依旧是那个姿势,最终却张嘴问了这句话。
阿洛只是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将手里的酒杯伸过去,同他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手却被沈訚一把握住。
“阿洛,你心里曾有过我吗?”他笨拙的左手丢下杯子紧紧握住阿洛捏着杯子的手,猛然抬头重复的问着。
小秦子即刻上前低声吼道:“放开!”
沈訚不为所动,他死死盯着阿洛白皙的脸庞问:“阿洛,你心里曾有过我吗?”
阿洛微微翘着的嘴角是他最爱的,可如今也成了他最恨的。那嘴角看起来既像微笑,也像嘲笑,甚至他还记得阿洛面无表情时也是这样,他分不清阿洛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心里却痛的快要喘不上起来。
阿洛安静的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看了眼自己被紧握着的,已经渐渐发白的手,又瞧了瞧被丢在地上的酒杯,另一只手便伸进去将酒杯拿出来,又倒满了酒举在了他面前。
沈訚注视着阿洛的每个动作,就像是往常为他准备酒菜时一样自然。
突然他笑了起来,眉眼好看的弯着,只是眼角涌出的泪水却再也停不下来。
他松开了手,接过阿洛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大呼一声:“好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边笑着边饮了下去。
却再也不理阿洛了。
小秦子低声说:“该走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訚,最终起了身。小秦子把自己的斗篷披在阿洛身上系好,几人正要往回走,却听见沈訚大声喊道:“阿洛!我沈訚诅咒你!诅咒你此生再也无人能爱!诅咒你下辈子还要与我纠缠!”
小秦子当场就要发作,却被阿洛抱住腰身,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笑颜对着沈訚说了一句:“谢谢你。”回身便推着小秦子朝着牢头站着的地方紧步去了。
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感谢,还带着……一丝爱意。
沈訚回过神来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大叫着阿洛的名字,可人已渐远,大抵是听不见了。低头望着那牒挑了刺的蒸鱼和那壶温过的菊花酒,这才发觉自己的心里有些暖暖的,再也觉不出疼来了。
“阿洛,下辈子……可别再伤我了啊……”
翻过年来,端王谋逆的案子也终于有了结果。
新皇虽然年幼,但是却十分聪颖,他不但懂得听取大臣们的意见,也懂得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让那些觉得无望的大臣们有重新抱有了希望,也对董太后渐渐改观起来——她自从成为太后以来,从来不干涉朝政,全然没有了先皇在世时候娇蛮的样子。
小秦子和山阳郡王护驾有功,分别赏了黄金万两,又封小秦子为一品领侍卫内大臣,山阳郡王为按察使,加封为世子,依旧赏了山阳为封号。
谁知道山阳郡王却不干,说是懒得和那些文官们打交道,不过世子的封号倒是接了。皇上无法,只好顺了他的意思。
至于端王一家到底是被判了斩立决。
那些对端王抱有怨恨的大臣们就连秋后都来不及等,联名上书请命,又搬出老祖宗当年惩治逆党的事迹来,皇上不得不顺了他们的意思。
沈訚按律当斩三族,只是沈訚的祖父到底曾是先皇的老师,最终下令只抄斩满门;魏家因为牵扯众多,按律斩了三族,;而秦家却因为被端王和魏家瞧不上而逃过一命,只是判了抄家流放关外。
流放那天是小秦子亲自来监督的。秦老爷瞧见黑马上的小秦子冷冰冰的看向自己,心里就咯噔咯噔的跳,不敢和他对视,只期待着能赶紧出发。
却不知道押送的官兵都看着小秦子的脸色,他不说放人,谁也不敢走一步。
众人又点了几遍人数,查了随行的物品没有不妥,领队的便低声和小秦子笑道:“秦大人,您瞧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早早上路吧。”
小秦子笑着回道:“我是瞧着少了一个人正等他出来,怎么,难道他已经出来了?”
领队的护卫往黑压压的人群里瞧了瞧:“不知秦大人想要找谁,咱们叫兄弟帮你找出来。”
两人正说着,一个侍卫抱着一个襁褓策马前来,行到小秦子跟前才气喘吁吁的说:“找到了。”一边把怀里的襁褓交给了小秦子。
小秦子不会抱孩子,他一接过来,襁褓里的孩子就大哭起来,引得众人纷纷朝这里看来。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小秦子望着大哭的孩子,突然抬头朝着秦老爷说:“这位应该就是嫡二公子新出生的儿子吧?算起来也是秦老爷您的嫡长孙,对不对?”
嫡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秦老爷听着孩子的哭声险些站不住,他脑子了一片空白,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他才出生两天,什么也不懂,求你……求你看在同是秦家人的份上,饶了他吧!”
“上京秦家只有我一个人。”小秦子似笑非笑的理了理襁褓,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秦老爷:“皇上有命,秦家全家都要流放,秦老爷所求之事只怕本官办不到。”
“求求你了,她娘生他的时候去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我们只怕活不过几天,您发发慈悲救救孩子吧!”秦老爷咚咚的朝着小秦子磕起头。
跟在秦老爷身后的秦大爷终于忍不住了,他扶着自己的父亲指着小秦子怒吼道:“你这白眼狼,我秦家从未亏待过你,你竟逼得父亲对你下跪,你这孽畜!”
秦老爷想去堵儿子的嘴,却已是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小秦子眼里像是结了冰,抬起了下巴郑重的说:“皇上有令,秦家满门流放,如今竟然有人胆敢违抗皇令,按律当斩!”
他抓着襁褓往上一扔,长枪一刺便穿透了过去,孩子的哭声也戛然而止,过了许久,鲜红的血液才透过襁褓现了出来。
秦大爷当即呆在那里,秦老爷一口气上不来倒在了地上。
押送的将领们都被震慑了,只有领队最先回过神来,只当没瞧见长枪上那血淋淋的襁褓,指挥着大家开始赶路。
小秦子望着长枪上的襁褓出了神,等押送的队伍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将襁褓丢给了随行的侍卫,又拿出十两银子来递过去:“把他埋了吧。”转身进了城。
京城里还是一切如旧热热闹闹,小秦子心里却空落落的,又不想回庄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牵着马在街上慢慢的走着,突然就瞧见前面一个穿着铜绿色长衣的少年。
“阿寻,你怎么又出来了?”他笑着搂上了阿寻的脖子问。
阿寻不耐烦的想扒掉他的手,却又抵不过他的力气,只好叹了口气:“宫里要采买东西,偏偏采买上又换了几个新人,我也只好亲自出来带一带了。”他指着店里几个正在忙着清点货物的小太监无奈的说。
如今的阿寻成了宫里的内务总管,也算得上身居要职。
小秦子看了看才点了一半的货物,干脆附在阿寻耳边说话:“带了他们出来认认店铺掌柜就得了,难不成你还要盯着他们点完这些东西?他们还能不识数吗?倒是你难得出宫,本大人请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瞧瞧小秦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再瞧瞧数了四遍数量却每一次都不一样的小太监们,阿寻到底还是跟着小秦子出来了。
“你今天沐休,怎么还穿着常服?”阿寻侧头想和小秦子说话,却一眼瞥见了背在马背上的长枪。
枪头的血还未干透,却渐渐开始发暗。
小秦子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带血的枪头,急忙抢了阿寻的帕子擦了起来,一边擦一边说:“可别跟太后娘娘说,不然她告诉了姑奶奶,只怕我又要听她唠叨了。”
阿寻撇了撇嘴:“我是大嘴巴的人吗?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是不会说,不过别人就不一定了。”
“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没准以后大家都不记得了呢。”小秦子把擦了血的帕子又塞给了阿寻,嬉笑着问:“咱们去哪吃?”
阿寻转着眼珠子想了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便引着小秦子进了柳巷最深处。
和柳巷的妓院一样,这家门前也挂着六盏大红灯笼,只是因为正是中午,灯笼里没有点灯。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大字。
“拟……春阁?”小秦子抬头看了半天才把名字念出来:“这算什么名字?”
阿寻不说话,略带戏谑的挑了挑眉毛,上前敲了敲大门。
不过片刻就有人将门开了个缝,一瞧见是阿寻就把人让了进来。
鸨母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也看不出年纪,只是身材还保持的非常好。她扭着屁股扶着阿寻的手边走边说:“王大人您可有段日子没来了,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小子们都才刚起床呢……”
阿寻笑着指了指正好奇着四处张望的小秦子说:“这位李大人是我的朋友,妈妈这的西湖醋鱼可是京城最地道的,我就带他来尝尝。”
鸨母一听小秦子也是当官的,连忙贴了上去:“咱们这的鱼可都是南边运过来养着的,吃一条就少一条,李大人来的可真是时候,奴家这就吩咐厨房给您二位做去!”鸨母一边说这话,一边麻利的叫了一个小厮把他二人引着去了二楼的一个厢房里。
等房间里只剩两人的时候小秦子才问:“王大人,请问本官什么时候变成了李大人?”
“难不成你想我告诉老鸨子你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秦牧秦大人?”阿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心思却都放在门外来来往往的小厮身上。
小秦子这才觉出不对来。
这里布置的不像以往妓院那样艳俗,但鼻息之间还是弥漫着呛人的脂粉味,可却听不见女子的声音,反倒入耳的皆是男子之声。
难道这是小倌馆?
小秦子以为阿寻有意戏弄他便起身想要先下手为强,谁知才站在阿寻的身后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只听见阿寻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只见门外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西湖醋鱼端了上来。
“两位大人请用。”男童转身出去的时候,小秦子甚至还能发觉他故意扭动着的屁股。
“瞧见了没有?”阿寻压低了声音问。
“瞧见了,屁股扭的要把门框夯出坑来了。”
阿寻翻了个白眼:“除了屁股你能不能朝脸上看看!”
小秦子觉得阿寻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想了下男童的样貌,只是隔着一层水雾,瞧得不真切。
“好像有点眼熟,又好像没有印象。”
“那位,是曾经的九皇子!”阿寻再也没有和小秦子开玩笑的心思,索性自己把话全说了:“我是听宫里常来此处的一个公公说的,说是见着长得像九皇子的孩子,我原本不信,可耐不住好奇就来看看,谁知真的瞧见了……当年将军府满门抄斩,九皇子虽然住在将军府里,可他到底入了玉牒……那时候事又多又乱,没人想起他来也是应该的,可为什么时至今日也……”
“那是先皇的意思吧。”小秦子已经举箸夹起了一块鱼肉:“先皇故意忽略了这孩子的一切,毕竟废后和兄长做出了那等事情,再瞧见这孩子岂不是给自己添堵么,索性倒不如不记得有这件事,这个人。”
阿寻有些吃惊:“可……他也不该在这儿啊。”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大慌失色起来:“你是说……他是被先皇送……”
小秦子夹着一块鱼肉塞进了阿寻嘴里:“鱼不错,多吃点。”
阿寻瘫坐在椅子上满怀心事的嚼着嘴里的鱼肉,却再尝不出鱼肉的滋味来。
转眼就过了五年。
董太后选了三朝元老袁大学士家的嫡孙女做了新皇的皇后,如今万事皆妥,只剩等着钦天监选好的日子到了就能成婚。只是大学士舍不得孙女嫁的早,太后便又把婚事往后延了两年,自己反倒得了闲,时常去灵山寺祈福,渐渐的就不常回宫了。
如今的庄子也不再是小小的几个院子。
庄二爷生财有道,连着接了朝廷和江湖上的几单大生意,渐渐的就闯出了名头来,被江湖人称作“聚义阁”,就连武林盟主和八大帮派也要给庄子几分薄面。
庄子越扩越大,不知不觉就把上京南城郊的地全圈进了庄子里去,原先做好的内院变成了外院,阿洛也搬到庄子最里面去了。
这日小秦子把令牌交给宫门值守的侍卫,牵着马出了宫门。
今天是八月十五,早在一个月前阿洛就派人来送信,说是叫他这日到庄子里去过节,他便在排轮值的时候多瞧了一眼,见不是他值夜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他哪里知道下面人的心思。
五年前因着端王的事,皇上虽然明面上只是晋了晋小秦子的官阶,说是一品的官阶,出了皇宫就谁也管不着了,可小秦子偏偏是天子近臣,又和皇上一起长大的,秦家满门流放,皇上便把秦家的宅子赐给了小秦子,又叫人重修了秦家族谱,不但亲赐了秦牧为名,还追封了他的母亲为“贤淑夫人”。
这样的交情,当下谁还敢轻看小秦子。
自然是上赶着讨他欢心。
偏偏小秦子在宫里向来冷面,为人又十分冷漠,能与他说上话难得很。
中秋时节,大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小秦子策马一路到了南城门,守城的官兵远远瞧见黑马玄衣便急忙清出了一条路,小秦子马下不停,直接出了城。
庄子在南边开了偏门,小秦子也不下马,进了门又走大路绕过小山,直到湖前才停下。
湖中有一小岛,岛上种满了花草,正中间有一间竹亭连着钓鱼台。
小秦子松了马的缰绳,自己沿着搭在湖面上的竹桥慢慢的上了岛。
上午的阳光不算太烈,照在水上像是映着银丝,反倒让人觉得头晕目眩。竹亭不大,是规规矩矩的八角亭子,只是除了龙骨,整个亭子都是用竹子搭建的,被庄二爷提名叫做青士亭。
隔着亭子中间的竹桌,阿洛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道袍歪在美人靠上,脑袋枕着手臂,微微的闭着双眼。
小秦子站在亭子前看着睡熟了的阿洛,冷峻的脸上也终于有了温度。他有些无奈的翘了翘嘴角,放轻了脚步转过桌子,走到了阿洛身边。
椅子上反扣着一本书。小秦子轻轻的把书拿起来合上时才发觉书下压着那把阿洛从不离身的小刀。
阳光穿过竹子之间的间隙,正映在小刀上,刀柄上的几个字反而更加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的拿起了小刀去瞧上面的字,却只瞧出一个像是程字的字,其余就再也不认识了。
阿洛姓程,这该不会是阿洛的名字吧。
小秦子想着就慢慢坐在了阿洛身边,却不料竹子拼凑出来的美人靠时常会有响声。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小秦子回过头,阿洛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正笑着看向自己。
“姑奶奶叫我回来,我哪敢不回啊……”他笑着把小刀还给了阿洛:“这刀柄上刻的到底是什么?我只觉得这个像是程字,也不知道是不是。”
他手指着最边上的那个字往阿洛身边靠过去问。
阿洛就着他的手,轻轻的抚摸着那几个字,眼睛里就涌出了温柔。她看了许久才慢慢的指着剩下的三个字说:“这是洛字,这是陈字,这是诺字……这是我和哥哥两个人的名字……”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把小刀是阿洛兄长送她的礼物,可礼物上却有两个人的名字。
小秦子面上有让人看不出来的情绪,搭在腿上的拳头也微微紧了紧。
阿洛像是不曾注意到这些,她接了小刀从新放回了随身的荷包里,一边坐起身又把身上的道袍往上拉了拉问:“今天宫宴,皇上竟然肯放你回来?”往年都要拉着小秦子吃酒赏月到三更天才行。
小秦子帮她把道袍上的褶皱抚平:“皇上说今年宫里要勤俭,免了中秋节的宫宴,跑去灵山寺陪太后娘娘了。临走前他倒还没忘,赏了我几坛御酒和一篓子螃蟹,说是听见你爱吃,今年特意留了一篓子给我。”
阿洛噗嗤就笑出声来:“难怪说母子连心,半个月前太后就派人来说留了两篓子南边进贡的螃蟹给我,今儿早上才运来的,你竟又得了皇上的一篓子,要是南边进贡的大人们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骂你呢。”
“随他们怎么说,咱们的螃蟹可是堂堂正正得来的,他们想要还得看皇上给不给呢……”小秦子抬起下巴轻哼一声,学起了石柱新娶进门的傲娇小媳妇的样子,又惹得阿洛笑起来。
“小心石柱又追着要打你……”阿洛几乎笑得喘不上气,接连着又想起了当年被石柱追着满院子跑的小秦子来,就更停不下来了。
小秦子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原本微微吊着的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身上的鸦青色道袍不知不觉的滑落在了椅子上,映着阳光露出苏绣的鸦青色云图花样。
恍惚间,小秦子仿佛又看见了那年沈訚轻轻为她披上衣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