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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三) 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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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子进宫后的第三天,端王爷就差人请了阿洛和李大爷进府去商议。
静谧的书房后院里立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端王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瞧见阿洛和李大爷进来就禁了声。
“这两位是兵部的大人。”对于这两人真正的身份,端王并不多说:“你们铺子的兵器倒是有模有样,两位大人特昭你们前来问话,你们可务必要知无不言……”
他虽然脸上和蔼的笑着说话,但语气里的疏远带着一丝威胁。这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共事”的人,但就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就已经透漏了太多信息。
比如他不想这两人知道自己与他关系密切。
比如对于端王和沈訚的事要装作毫不知情。
进府之前,庄二爷叮咛李大爷万事要听阿洛的,他此时便微微侧头瞧向阿洛。
兵部的其中一位大人敏感的捕捉到了李大爷细微的动作,还等不及阿洛开口就往前靠了靠身子:“难不成……这位小姐才是话事人?”
他的眼里带着一丝审视,更多却是感兴趣的样子。
“家里人少,民女不得不抛头露面,好为家里赚一口饭吃。”阿洛怕李大爷说错了话,急忙弓膝行礼做了解释。却没说自己到底是不是话事人。
那位大人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缓缓点了下头:“原来如此。”身子又站回了原先的样子。
李大爷砰砰直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既然话说开了,阿洛就把棚子里的情况稍稍介绍了一下,两位大人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对望。而端王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剥着石桌上的松子吃,只是时不时的对阿洛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里头的事情我们明白了,现下咱们有一摊生意,不知道这位女掌柜肯不肯接。”话是这么说,但是不给阿洛回应的时间:“兵部送来的那些武器也该换个新样子了,倒也不多,只不过三五百套,却也不用你们做甲胄,不过是把长剑原先的样子换换罢了,倒是不难。不知女掌柜觉得几时可以交货?”
既然事先通过气了,阿洛瞧也不瞧端王,便微微邹起眉头做出了为难的样子。
“倒也不是民女托大,只是家中人手确实不足,先前只有四五个老师傅,承蒙王爷瞧得起咱们的手艺,又不嫌弃咱们人少时间慢,这才斗胆接了这差事……只是两位大人所托之事……实在是……”阿洛咬着嘴唇,为难的低声说。
“若是贵店给个期限呢?”先前那位对阿洛好奇的大人又笑着问:“咱们是替官府办事,酬劳自然是少不了的。”
“那……民女只怕要回去和家里人商议一番才能定论,若大人信得过民女,不妨将要做的数量、样式写下来,民女也好回去立个章程。”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因为不想把两家的关系败露,端王没有留他们吃饭,接了兵部列的单子就将他们请出了王府。
走了好远,李大爷才捂着胸口呼出了几口气:“想想以后要和这种人打交道,我这心里就不痛快。”
阿洛心想着,谁又不是呢,但是又不能说出来。以后的日子还长呢,若是自己都是这样的情绪,只怕李大爷再见着那些大人们就更张不开嘴了。
两人没有回庄子去,直接拐到了棚子里。
冯老铁捏着单子一边看,一边捏了笔在纸上算着,过了一会儿才说:“……至少要半年。”
“太久了,只怕那边不同意。”阿洛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不如你们就搬去庄子里,这边棚子留一个管事的,再招些人进来?”
“那也不够啊。眼下是收了几个小子,可他们也只够打打下手,敲铁的事还得我们几个老家伙来……至少也要一年才能用得上他们。”
阿洛的想法被冯老铁全部推翻,李大爷就有些烦躁了。
“干脆回了他们算了,也免得以后打交道叫人心烦。”
可是这是个好机会,不仅仅是对于庄子,更是打压魏家,取而代之成为新秀的好机会,以阿洛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放弃。
然而在如何保住兵器的质量的同时尽快交工也成了问题。
棚子里有两个土灶,三四个小子正围着干的热火朝天,有的往里面填煤块,有的用力压着鼓风机。连着灶子的长长管子通向屋外的炉子,原先在寨子里的几个老铁匠正围着一个铁毡轮流敲打,不过一会儿便敲出了薄如蝉翼的铁片来。
阿洛猛地就想起在家里时,父亲和哥哥如何打理家里的生意,虽然不像打铁这样需要扎实的技术,但至少值得一试。
“如果每件兵器由一位师傅带着几个熟手一起做,一天可以同时开几个炉子?”
冯老铁微微张开嘴有些惊讶,心里还是盘算了下:“十二个。”他解释道:“咱们这里加上我和几个早前跟着的徒弟,最多只能开十二个炉子,只是一个人做时间就会变得更久。”
意思是这样反而会浪费了时间。
阿洛摇摇头:“到时候您多招几个人打打下手,若是有些经验的更好,没有经验的就跟着慢慢学。一个人要学完整个的过程是要很久的时间,可若是只学其中一样呢?那些像是添煤鼓风的事凡人都能做,招了不懂的就先做这个,懂得敲打的却对别的不熟的就只负责敲打,老师傅们只管将过程分开教导徒弟就是了……您瞧这样行不行?”
冯老铁从没听说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做,心里略一思量,觉得倒是能试一试:“……只是眼前招不到那么多人,还是先试试才稳妥。”
阿洛点点头转身对李大爷说:“棚子里的事情交代给您二位了,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就只管先招进来,回头就试试我这样说的行不行,看看一天能做多少,我再去王府和王爷商讨。”
李大爷虽然不太明白,但见冯老铁点头,也就应允了下来。
棚子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就从原先的二三十人变成了七八十人,同时庄二爷也将庄子外院的铸铁房收拾妥当,冯老铁只在棚子留了一位老师傅带着七八个徒弟,其他人就都一起带进了庄子里,开始照着阿洛所说的做了起来。
端王和沈訚坐在书房里吃着茶,听探子报了这事不禁抚掌笑起来:“沈大人可是得了一件宝贝啊……”指的是阿洛。
沈訚忙道不敢。心里却是忍不住的欣喜,就恍惚觉得阿洛已经成了自己的人,再略一冷静才回过神。
如今他因为端王的举荐承了副将一职,成了正正经经的京官。
远在苏州的父母听了很高兴,走了官道送信来说已经派人护了妻儿上路,前几日还派人来报信,说是已经过了河,大抵余月可到。
端王看见沈訚渐渐冷静下来的样子就知道是这里头的事。他摆手屏退下人,身子往沈訚那边靠了靠,声音显得低沉:“要不要本王爷做个坏人,替你了了这档子事?”
意思是强把阿洛赐给沈訚,这样沈夫人就没有了回绝的名头,却又不会记恨沈訚。
这是好意,沈訚自然心动。可他又想起了阿洛的笑颜来。
在这场权利交易里,唯独没有人会想起阿洛的心情,就像她本就该是货物一样任由别人摆放。
若她突然得了这样的旨意,是会欣喜接受,或是与自己决裂?
沈訚摇了摇头:“只怕到时两边反倒都不得好……”
端王就笑他太优柔寡断:“……瞧着你办事时候那么强硬,怎么到这事上还不如个女子……本王可跟你说,阿洛这个姑娘是个宝贝,如果你握不住她,本王就不得不插手代劳了。”
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玩笑,沈訚心里一紧,忙起身跪在了地上:“……臣对阿洛确实是……只是从未告诉她臣家里早有妻儿,若是贸然……只怕以她的性子,会与臣离了心……”沈訚微微抬头瞧向端王:“此事还请王爷给臣些时日……”
“不过是个玩笑话,怎么把你吓成这样。”端王说着就扶起了沈訚:“如今箭在弦上,本王在这个关头选了阿洛做这箭,而你便是本王趁手的弓,你二人缺一不可……你的家事本王就不再过问,只是阿洛的事你要务必放在心里。”
沈訚拱手道:“是。”
宫门前停着一辆灰黑色的马车,马夫在路口的茶棚里吃茶,马车一边站着两个高壮的小厮。
小秦子朝着守卫大哥还了牌子才刚出门,就被一个高壮的小厮请到了马车旁:“……我们爷有请。”
马车里就钻出了秦三儿。
自打进了宫有小半年没有出来过,乍一见秦三儿,小秦子的嘴角就翘了起来:“怎么这个时候在这等我?”上前轻轻的锤了下他的肩膀。
秦三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小秦子这才发现秦三儿清减很多。长长的灰色道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头上用一支木簪子定了一个髻,个子却长高了。
“怎么了?”小秦子瞥了一眼立在秦三儿身后的两个小厮,觉得这里面有些怪异。
“我……姨娘去了,母亲要我去乐山为姨娘守孝,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这才想来给你道个别。”不知道为何,秦三儿微微笑起来的样子竟让小秦子想起了当初的沈訚。
防备,不安,还有隐忍。
两个小厮始终没有给他们说体己话的空间,只是直直的站在秦三儿身后。
小秦子的脑海里便迅速的转起来。
秦三儿的姨娘年前的时候还能在主母跟前伺候,说明身体应当是没有旧疾的,现在才仅仅过了不到半年就去了,是急疾还是人为?
他望向那两个不拘言笑又高壮的不像小厮的小厮,觉得是后面一种可能更大。
那么,秦三儿的姨娘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呢?小秦子猛地记起那日秦三儿和他在酒楼里的事情,当下就明白了。
“是不是因为……”小秦子急切的握住了秦三儿冰凉的手指。
话却被秦三儿高声打断了:“我们要赶在关城门前出去,这次是来和你告别,以后若有缘,我们再见。”手里却塞了一个四四方方,冰冰凉凉的东西给小秦子。
也不等他有反应便转身钻进了马车里。
马夫懒洋洋的坐上了车,挥了鞭子慢慢走了起来。小秦子回过神急忙去追:“我会跟宫里请假去看你的!是乐山吗?我会去的……你那边得了空要写信给我,或者送去相宜阁也好……”直到城门口,马车的帘子也没有动一下,里面的人也没有出一声。
最终小秦子住了脚,远远地看着越走越急的马车,心里空荡荡的。
秦三儿给他的是一枚包浆油亮的和田玉无事牌。
心事重重的小秦子不知怎么回了相宜阁,阿洛正张罗着要关门,这才瞧见坐在店外台阶上发呆的小秦子。
“怎么回来了?”两人并肩走在西街,又绕道去给李大爷冯老铁他们买了两斤猪头肉和黄酒,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小秦子把见了秦三儿的事情说了,叹了口气:“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求着他,只怕也不会到这一步,害得他……都是我的错。”
阿洛不置可否,她把左手里的猪头肉换到右手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漫不经心的说:“原先是你不懂事,现在却能知道自己错了这就很好……我们人微言轻,所以秦家那样的人家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致我们于死地,这也是你要进宫的原因之一……这里不像寨子里那样,虽然样样都是破破烂烂的,可人心却是红的。这里瞧着繁花锦簇,可谁知道花下的泥土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如今你进了宫,要说庄子交到了你手上也不为过。你生,则庄子有一线生机,你亡,庄子就跟着你亡,没有半分生机。以后遇事多在心里想几遍,这事做了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坏处,值得做的咱们就做,不值得的便想方设法远离了去。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阿洛从没和他讲过这样的话,有些恐怖,却又不得不面对。
小秦子怔怔的点了点头,跟在阿洛身后回了家。
转眼间,街上的人们就换上了轻薄的夏衣,相宜阁的饰品也从厚重的金银变成了温润的玉饰宝石。
阿洛说的法子原先有些不得法,徒弟们做的很是别扭,可习惯了以后竟然真的提升了速度,甚至原先的老师傅们也不用亲自上阵,只在一旁指点着,一把把质量上乘的兵器便鱼贯而出。
远比兵部要求的时间短了小半个月,李大爷把武器装箱运过去的时候端王甚至有些微微的惊讶。
“……辛苦各位了,眼瞧着就是中秋,圣上赐下来几坛美酒,本王便借花献佛,送给各位尝尝鲜吧,也趁机多多休息,只怕过不了几日,您各位可就难有休息之日了。”
李大爷心里缓了口气,这是很满意的意思吧?
他跪下行礼谢恩,又听端王道:“本王始终不便,只怕接下来还是要沈大人代劳,只是他如今入了京籍,公事繁忙,如有不到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李大爷哪敢托大,忙说不敢。端王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了问阿洛好不好的客套话,便送了客。
中秋转眼将至。
庄子的内院总算是建起来了。阿洛的院子在内院最深处,临着挖河堆出来的那座小山,十分清静。
吴妈邀请了喜铺掌柜和儿子来做客。三人正在后院一边说话一边逛着,抬眼却远远瞧见小山上的八角亭里站着的阿洛和沈訚。
一个粉衣飘逸,一个玄衣翩翩。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訚伸手去握住了阿洛散在风里的一缕长发,又笑了起来。
高壮汉子自然也瞧见了,却只能紧了紧拳头,转过头只当没瞧见。
可他母亲却转了转眼珠子,压低了声音和吴妈说起了街上传出来的沈家秘闻:“……小公子粉粉嫩嫩的,跟着沈夫人来过一次喜铺,说是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要嫁人,亲自来选东西……我就只觉得雍容华贵,虽然沈夫人不像阿洛小姐那样玲珑剔透,却也是眉目如画……难怪会生了那么招人疼的小公子呢……”
吴妈心里一惊:“是沈訚家?”
“可不么。”喜铺掌柜只当没瞧见吴妈的神情:“四五月份的时候沈夫人就进城了,听说沈夫人娘家姓董,宫里的董娘娘就是她的亲姐姐呢……”
吴妈愕然。
八角亭里的两人却只顾着眼前,没有注意到远远山下的人。
沈訚把那缕长发拂在阿洛耳边笑着说:“魏家定然是不服气的,只是兵部这样说了,去求了王爷也是没法子的。”
“只可惜我们始终造不出魏家那样轻便又结实的甲胄……”阿洛的话里带着隐隐的失望,脸上却是戏虐的笑颜。
沈訚只当她是玩笑话,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鬓角:“总要给人家一条活路,不然你现在羽翼未丰,他们若是拼个鱼死网破,你这里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阿洛笑了笑,转身望向山下的风景,不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见了沈訚,喜铺老板偷偷和儿子说了几句话,便趁着吴妈去找庄二爷的功夫偷偷摸到了庄子外,随手招了一辆马车,又悄悄塞了几粒银锭子给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才一步一回头的进了庄子里。
这事转眼间就传到了阿洛的耳朵里。
沈訚歪在另一半的榻上,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抬眼瞧了瞧阿洛。
“……随她去吧,你们看好了庄子,别叫外面的人进来就好。”阿洛端了茶。
不知道喜铺老板打的是什么注意,阿洛微微侧目瞧向怡然自得的沈訚。相较于阿洛的繁重心思,沈訚反倒像是到了自己家似的,第一次进了院子也不等主人说话便歪在了榻上。
那榻上丢着三四本册子,其中摊开的那本是《女范捷录》。
“怎么看起这种书来了?”沈訚翻了两页问道。依着阿洛的性子,怎么也不会瞧这样的书吧?
“闲来无事,就去二哥书房找了几本书出来。别的书我也看不明白,二哥便把这书给我看了……”
果然不是阿洛选的书。
沈訚又翻了翻一旁的几本册子,一本是《山家清供》,另一本是《长物志》。
都是早些年的闲书,说是难得的前朝古书,却又没什么实质的用处,一般人家是不多藏着这些书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转眼太阳就落了山。
阿洛垂下眼睛看着裙子上的苏绣问:“今天中秋节,你不回家吃饭吗?”
沈訚歪过头仔细看着阿洛,却看不透她的表情:“……我父母亲戚都在苏州,府里只有我自己,倒不如你这里热闹。”
庄子里今天只有喜铺老板一家和沈訚三位外人,兄弟们一是不屑于喜铺老板,二是和沈訚太过熟悉,倒都是没有藏着掖着,整日里便闹得满院子欢声笑语的。
阿洛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訚笑起来。沈訚有些心慌,可眼睛又离不开她的笑颜。
“怎么这么对着我笑?”他的心砰砰的跳着。董氏带着他们的孩子在五月中旬的时候到了京城,虽然还来不及参加什么达官贵族的家宴,但至少是瞒不过有心人的。
像阿洛这样的女人,会不会特意去打听关于自己的事情?
沈訚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阿洛去打听过关于他的种种——意味着她心里有他;又害怕阿洛真的去打听过——得知了他瞒着她的妻子和儿子的事情。
这样此时的话就成了可笑的谎言。
最终阿洛只是笑了笑。她正要张口说什么,原先报信的小子又跑进了屋子来:“……她家大儿子和媳妇来了。”
说的是喜铺老板。
过年相亲宴后老刘子就悄悄的把喜铺老板家的事情说的明明白白的了。如今说起她家大儿子,她微微有些吃惊,想了想才记起是那个娶了典史女儿的大儿子。
“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咱们家跑……”小子坐在椅子上剥了花生边嘟囔着。
沈訚笑道:“我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朝着好奇望着他的小子眨了眨眼:“不过是知道我在这里,想来我跟前露一脸罢了。”
小子恍然大悟:“原来又是个上赶着巴结人的……”他正嘟囔着将花生扔进嘴里就听见外头有人叫,便急忙出去了。
阿洛瞧他走远才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只用帕子包着的荷包递了过去:“吴妈逼着我学女红,闲来无事,我就绣了两只。”
素色的锦帕包着宝蓝色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的用金线绣着宝相花纹。
“还有一只呢?”沈訚又伸出手要另一只。
“贪心可不好。“阿洛拍了下他伸出来的手掌笑道:“我熬了三四天的夜才绣好了这两只,另一只要留给小秦子,你可别想都拿走。”
沈訚却快手一步握住了那只轻轻拂过自己手掌的柔荑,微一使力,阿洛便被拥入了怀里。
鼻息间不再是微微夹着酒香的菊花香气,而是淡淡的蔷薇花的味道。
沈訚这才仔仔细细的瞧了阿洛的脸。脸颊透着微微的胭脂红,却瞧不清是脸上的胭脂,还是脸色透出来的红。
“我重吗?”她不但没有挣扎,反而在沈訚怀里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沈訚心里更加欣喜,面上却只是笑着把怀里的阿洛圈的更紧:“不重。”手里依旧握着那只柔若无骨的柔荑不肯松手。
阿洛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绣的那只荷包翻来覆去的看着:“原本我是想给大哥二哥吴妈都绣一个的,可惜我手艺不好……”
“我不嫌弃你。”沈訚把头靠在阿洛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荷包说:“你嫁给我好不好?”
阿洛微微愣住了,侧眼瞧向沈訚,像是要把他的每根发丝都印在心里。
沈訚却又有些不安了。
她会不会……是知道自己有家室的?
两人反而都静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远远的响起鞭炮的声音,阿洛从沈訚身上起来,又是往日那样的笑颜:“该去吃团圆饭了,不要让大哥二哥等急了。”
沈訚把荷包收在怀里,跟着她慢慢踱出了屋子。
喜铺掌柜家的大儿子果然是冲着沈訚来的。他们一前一后的才进屋里,沈訚就被拉着去喝酒,阿洛却被喜铺掌柜拥着坐在了她身边。
两人算是对坐,中间却隔着太多人。
这夜的天气很好,没有一朵云彩,银盘高挂。
沈訚隔着两张桌子远远瞧着阿洛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管身边笑着说话的喜铺掌柜,只管一杯一杯的给自己灌酒。
他才想放下杯子走开,却又被李大爷拽住,等喝了这巡酒再去瞧,那边椅子已经空了。
内院门前的石桥很高,站在上面伸出手去就像是能触摸到那个巨大的银盘似的。阿洛没有伸出手。她捏着一只早已空了的酒盅,靠着冰冷的汉白石栅栏,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慢慢冷了起来,清风拂过长河,刮往桥上时就变得猛烈许多。
阿洛突然觉得眼睛很热,她依着石栅栏慢慢滑坐在地,微微一闭眼睛,泪就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自己怎么会成了这样?所有东西都像是沙子一样,永远握不住。
她把脸埋在膝盖中,眼泪却像流不尽的泉水,沾湿了大片的衣裙。
沈訚远远的在桥下看着她,又觉得像是册子里写的月上仙子,又像是海里的珍珠成了精。
这世间的所有光芒都给了她——却挥不散遮月的乌云。
小秦子把对牌交给宫门前值夜的侍卫,接了太监牵来的枣红大马,微微整了整身上的披风,乘着夜色策马朝着城外奔去。
原本是要回家过团圆节的。只是因着前不久小秦子杖责了一位打小跟着八皇子便常常耀武扬威的小太监而得了董娘娘的赏赐,今日便被朝顺帝赏了团圆饭,直到酉末才出宫。
如今的小秦子已不仅仅是八皇子的伴读。他在宫里对八皇子忠心耿耿,董娘娘十分看重,索性求了旨,升他做了八皇子宫里的侍卫。
宫里那些察言观色的下人哪个能不明白。
不但短短半年就升了侍卫,甚至胆敢去动皇子身边的人,这人定是董娘娘看重的。宫里反倒没人再敢招惹小秦子了。
他回到庄子的时候早已夜深人静。
门子上的小子揉着眼睛才瞧清楚是小秦子,张嘴便打了个哈欠,透出浓浓的酒气:“……大家都歇了。”顺手牵了马进来。
“姑奶奶也歇了?”阿洛平时是喜欢晚睡的。
小子将马拴在了门边的拴马石上,抖了抖肩膀才说:“三爷吃醉了酒,酒席还未散就回去睡了。”
小秦子点了点头,却皱着眉头朝后院走去。
阿洛的酒量很好,曾经在寨子里被称为千杯不醉,怎么今天还未散席就吃醉了酒?难道是身体不适?
直到了阿洛院子前才放下心来——北屋里闪着淡淡的灯光。
也许只是不耐烦应酬吧。他听说喜铺老板竟然拖家带口的来蹭饭,心里就有些烦躁。
举步上了台阶,才想抬手敲门,身后却有人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回过身来,却瞧见了庄二爷。
此时,隔着那层薄薄的木门,珠光微闪的屋里传出的声音销魂蚀骨,让人面红耳赤。
虽然年轻,可在宫里这些日子里,小秦子早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吃惊的望向庄二爷,却只瞧他脸色沉重,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深不可测的意味。
沈訚枕着手臂歪头瞧着怀里酣睡的佳人,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锦被半落。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接着又有公鸡打鸣的声音。
沈訚睁开假寐的双眼,朝着微微泛白的窗子看了一眼,淡淡叹了口气。
怀里的阿洛始终没有换过姿势,不知道是不是累坏了。仔细去瞧,还能看见她眼角淡淡的泪痕。
他望着她的睡颜许久,终究低头吻了她的鬓角,慢慢的将早已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借着燃了一夜、已经发昏的油灯轻轻的穿了衣服。
庄子附近没有打更的。
沈訚轻轻的关了房门,回身望了望远处泛白的天空,心里琢磨着时辰,慢慢的踱出了院子。
小秦子站在院门外的树荫下,拳头握的紧紧的。
“沈大人。”
沈訚回过身,瞧见了身上布满露水的小秦子心里就明白了。
只怕他在这里站了一夜,就连宫里的斗篷也不曾卸下来。
可是又能说什么吗?
沈訚无言。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像个偷情被抓的人。
“我当沈大人身有要事才让沈夫人独自一人进宫陪伴董娘娘,却不知道沈大人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小秦子脸上竟然伴着嘲弄的笑容。
“这是我和你姑奶奶的事情。”沈訚想了许久才说了这句话。
小秦子问:“不知我姑奶奶可知道沈夫人……和沈公子的事?沈大人又要将我姑奶奶处于何地?”
沈訚垂下眼帘,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上蒙着厚厚的水汽,像是阿洛沾了泪水的睫毛。
“我会光明正大的来迎娶阿洛。”他低着头,最终留下了这句话,拂袖而去。
小秦子一拳打在了身边刚刚种下不久的合欢树上。
柳氏把醒酒汤放在桌子上便要整理床铺。阿洛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和阮大夫是亲戚,那你会不会药理?”
柳氏点点头,又听阿洛说:“烦你煎一副……活血的药来……不要惊动别人。”
柳氏微微侧目瞧向阿洛的床铺,点了点头便出去了。等她再来的时候却见李大爷和庄二爷坐在屋里,小秦子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四人的气氛十分诡异。柳氏知道不便多留,将药汤递给了阿洛便急忙出了院子。
房间的门窗大开,早已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庄二爷瞧着阿洛吃了药才定了定心,问道:“你怎么想了这样的法子?咱们当时还商量着不着急,慢慢来的……你这样……也太傻了……”
瞧着阿洛有些昏昏沉沉的样子,李大爷也忍不住拍了桌子:“哼!这次一定要姓沈的给个说法!大不了重新回山上去!也不能叫他白白占了便宜!”又瞧了眼阿洛,心里是又恨又气:“你怎么这么傻,不是说从长计议吗?你们还一个个的劝我,到头来怎么是这样的‘从长计议’!”
李大爷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阿洛觉得头更疼了。
她揉着太阳穴有些泄气:“……我吃醉了酒,不知道那是他……”
“什么!”李大爷和庄二爷愕然。
小秦子大叫着冲进来:“我就知道那个家伙是个登徒子!他……”强了她。
可这话始终说不出口,他喘着粗气,恶狠狠的打在了桌子上。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他说个清楚!”
李大爷甩手就往外走,阿洛急忙上前拦住:“既然都这样了,索性就这样吧……他又不能真的娶了我,反不如拿这件事做了别的事……”她瞧了一眼小秦子,垂下了眼帘:“如今至少他是亏欠我的,咱们这样大闹反倒落了别人口实,不如互让一步吧……”
李大爷气不过:“那他也要给你一个交代!”庄二爷也点了点头。
阿洛只好退了一步:“好。”
两位爷得了准话便一边商量一边往外院走,只留下小秦子坐在屋里生闷气。
阿洛回到屋里叠着前一日散落在衣架边的衣服,一边和小秦子说话:“……如今你长大了,有些事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要多动动自己的脑子,想想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何处理,自己又怎么处理才能把损伤缩到最小……你明白吗?”
小秦子闷闷的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訚在书房歪了一会儿,直到董氏叫人来请他用餐才起来。
董氏大约二十一二的年纪,甚至眉眼瞧起来要比阿洛更年轻一些。养尊处优的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她望着坐在对面只顾着低头吃粥的丈夫,心里十分的不安。
沈訚和相宜阁女掌柜的事情传遍了全城,甚至那些商铺的老板也是知道的。
难道他就不想想自己的脸面该摆在哪里吗?那样毫不避讳的和那样的女人在一起……
“董娘娘和八皇子还好吧?”不知不觉中,沈訚已经吃完了饭。他擦了擦嘴角问道。
董氏回过神又端起了无懈可击的笑颜:“……我还没到,姐姐就被圣上召了去,直到戌时才派人来说走不脱了,赏了我几匣子月饼菓子就着人送我回来了。”她微微顿了顿:“不知老爷昨夜……”
“我还有事要去王府,回来再说吧。”不等她把话说完,沈訚便起身出去了。
中秋夜因被圣上赏了酒,端王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沈訚坐在书房里等着,捏着早已冰凉的茶盏想着昨夜的事情。
他直到现在才能坐下来慢慢回忆那些甜蜜,却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阿洛青涩却又积极的回应,以及身体里的变化都证明了她早已不是处子。
想到这里,沈訚的手指就不由得僵硬起来。
那个人究竟是谁?
说是气愤,更多的却是嫉妒。沈訚甚至在心里一个个的去分析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却又一个一个的排除了。
他想现在就去找阿洛问个清楚明白,却又害怕——害怕自己不能给阿洛一个名分,也害怕那个人是阿洛的伤。
端王揉着太阳穴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一脸戚色,手指发白,颤抖的握着茶盏的沈訚。
“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个样子?”
沈訚想了想,到底把昨夜的事情大略的说了:“……她不是处子了……”
这本来是闺中密事,但经了沈訚的口说出来却颇有正式的感觉。
端王并不往别处想。他接了随从捧上来的醒酒茶,挥手将人屏退才说:“本王当时就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望着沈訚微微吃惊的样子,只好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谁家好好的正经姑娘会去山里落草?如今不过是李大爷和庄二爷为人坦荡,倘若遇见那穷凶极恶的……可她即便赌一把也要落草,就可见她的事情比起做山贼更加险恶……可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一个女子抛弃一切,逃离家中呢?”
端王的话只说了八分。
他曾经派人去查阿洛的底细,却无功而返。
来报的探子说最早瞧见阿洛的便是那班山贼所在的山下小城里。阿洛长得好看,散着及肩的茶色头发,穿着别样的小袄,没有穿长裙,说的也不是方言。初来时甚至分文没有,有的只是一枚纯金打造的镂空坠子,不但金子十分纯净,甚至连那精细的手艺也从没有人见过。
亏得铁匠铺的冯老铁收留了她,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县丞家的小舅子想要娶了她,请了牙婆做媒,她便用那枚坠子当了五十两纹银逃上了山。县丞不敢和那班山贼硬来,这才作罢。
探子甚至还把那枚坠子带了回来。
端王瞧着沈訚恍惚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叫人把那枚坠子拿了上来。
坠子是圆形的,两片镂空雕着忍冬的坠子中间还放了一颗绿豆大小、金光闪闪的金刚石。
沈訚捏着坠子反复的看。两片镂空金片不过拇指大小,却并在一起严丝合缝,甚至细如发丝的忍冬花样也栩栩如生,随着手指的转动,金刚石也在里面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若说有谁能佩戴这样的首饰,那她必定是出自皇家。
可是,阿洛怎么可能是出自皇家的?
端王看出了沈訚的疑惑,便把探子说的话讲给他听,又猜测道:“她必定不是皇室的人,只是这东西…… 本王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她家里到底是哪里的,可人又不能是突然出现的,只怕阿洛家里未必是善类,至少也是隐于市的大家族。”
话虽这样说,但是端王心里却是没有底气的。
以他的能力,漫说是一个小姑娘,就算是沈訚妻子家的秘事也能查的清清楚楚。
于是端王对阿洛并不亲近,却又不想放手。
沈訚想着才发觉,阿洛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姓氏,就连着身边的人也不曾问过,仿佛她的名字从来便是那样,没有姓氏一般。
这是抛弃了家族的意思吗?
沈訚想不通。
端王不想沈訚再在旁的事上分心,便另外说起了公事,临末瞧他有些分心才又劝了劝:“事已至此始终是你太过放荡,且阿洛当年是不是为人所害还不得而知,就不要再提了……这件事本王会盯着的,不止为你,也为了本王的社稷。”
沈訚默然。
晕晕沉沉回到家的时候被门子上的小厮报:“……庄子里的两位爷来了。”
李大爷和庄二爷在沈家外院的宴请厅吃了五杯茶,无论小厮再怎么解释自己家主人不在,两人也是置若罔闻,只坐着吃茶。
沈訚知道他们定然是因为昨夜的事找上门来的,不由得顿了顿脚步,却又紧步进了宴请厅去。
“大爷,二爷……”一脚才刚入门,话还未讲完,沈訚就被跳起来的李大爷揪住了衣领子。
“你这浑人!”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庄二爷却没有制止。他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皮笑肉不笑的踱到沈訚面前:“我们虽然是小门小户,可我妹子也不是能任人欺负的,小民自然感激沈大人的提拔,却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
沈訚忙道:“这是必然的。”又安抚起了李大爷:“我是中意阿洛的,定是会给她一个交代,大爷二爷不用担心。”
李大爷果然松开了手,冷哼一声问:“你打算怎么做?要不是我们找上门,竟还不知道沈大人不但有了夫人,就连小公子都已经能叫沈大人一声父亲了吧?”
“沈訚无意隐瞒……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各位。既然现在我和阿洛定了关系,就再不会做什么隐瞒各位的事情了。”
看他说的有诚意,庄二爷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原来我们就不想高攀沈大人,甚至和喜铺老板一家见面也是当着沈大人的面,并不曾隐瞒,只是事到如今……只怕小妹再难说亲了。沈大人向来男子气概,怕是不会逃避责任的吧?”
有了台阶下,沈訚自然承了情。
“沈某必然不会辜负阿洛的。”
两位爷满意的点着头出了门。
这事转眼间就传到了内院董氏的耳朵里。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窗台上插着一只山茶花的梅瓶,面色不渝。
“……老爷还说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怕不是……”贴身的丫鬟在她耳边低声的话就像是惹人厌烦的苍蝇似的赶不走。董氏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丫鬟看董氏颇有“随他去”的样子,急忙又说:“老爷自成亲后就忙于公事,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夫人您亲自过问,早年间那位打小服侍老爷的通房仗着自己日子久了就和夫人使绊子,您就算处置了她,老爷还不是没有说您半句的不是。如今这家人却不知廉耻的上门来逼亲……怕是老爷碍于颜面才不敢发作的,夫人何不帮一帮老爷?”
要真是和那个通房一样就好了,只怕他心里是真的有她了。
董氏睁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泄气的拔下了头上的朱钗随手丢在桌子上:“若他不愿意,难道那女人能强硬上弓吗?只不过是干柴遇烈火罢了……”
“那也定是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勾引了老爷的!”丫鬟愤愤道:“这样的女人一定不能让她脏了府里的地方,夫人何不去求大小姐?大小姐向来最讲规矩的,又得皇上宠爱,她说不许老爷娶,难道老爷还要违抗不成?”
董氏眼睛微微一动,思虑半分,便在丫鬟耳边说了几句话。丫鬟听了连连点头,来不及告退便提着裙子跑出院子去了。
沈訚趁着董氏为他更衣的时候把阿洛的事情说了:“……王爷觉得甚好,事已至此也不便叫她住在外面,没得人家乱说。”言辞之间丝毫没有过问董氏意思的样子。
董氏垂下眼睛柔声问道:“那位……阿洛小姐是哪家的女子?妾身也好买了东西去商议婚期。”
“倒是不用夫人那么费心,阿洛不是寻常百姓人家……这些事我亲自来就行了……”
沈訚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扑通一声”。
董氏泪眼婆娑的哭声道:“您还想瞒妾身到什么时候?那女子分明出身草寇,出入男子之地又从不避嫌!如今满京城的人又有哪个不知道您和她的风流之事?若只是空穴来风,又怎么会把您穿了靛青褂子绣着云图的样子也说得清清楚楚?
“妾身原本以为您不过是逢场作戏,谁知道您今日却要把她娶进门……妾身从小就熟读女四书,同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妾身是万万不能忍受的!若老爷您执意如此……就赐妾身一纸休书吧……”
董家早已不是早年的董家了。
沈訚叹了口气,附身扶起了董氏。
咽泪妆欢的董氏映着微黄闪烁的烛光有着别样的柔美。可沈訚心里却又不由的想起了那夜在昏暗烛光下含泪欲洒的阿洛来。
董氏瞧得出沈訚动了情。
她攀着沈訚的手臂缓缓的起了身,背过身去沾了眼泪,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鼻音,显得十分可爱:“妾身倒不是怕别的,只是怕别人看低了咱们沈家。倘若今日老爷说的是位明明白白的妓子,妾身也绝不二话,可来路不明的女子……妾身实在忍不得……”
“我知道了。”沈訚的声音有一些清冷,董氏不安的微微抬头瞧了他一眼,又急忙撇开。
“我还有公事要办,你先睡吧。”他随手拿了架子上的一件黎色道袍披在了身上,头也不回的去了外院。
董氏气的摔了自己头上拔下来的一只碧玉簪子。
倘若董家一如之前那样破败,自己倒是不用理会董氏的。沈訚躺在书房的榻上睡不着。
自己这场婚姻图的不过是沈家的一个虚名。
早年间董家的老爷子和沈家家公交好,便随口戏言指腹为婚……那时的董大人才刚刚娶亲,妻子并无身孕。沈訚的母亲是瞧不上董家这样的破落户,只是又说不上话,只求着董夫人生下男孩子便罢了。
谁知道董夫人不但生了女孩,自己却也在生产中仙逝。
那女孩便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爱的董娘娘。
沈訚在黑暗里坐起身,将塌边的油灯点亮。
董家的新夫人在董夫人仙逝不足一年便进了门,隔年就产下了董二小姐。那位新夫人他是见过的,为人圆滑的有些过了头。
对于董家把应该与他成亲的董大小姐换做董二小姐这件事,沈家从来没有在意过。对沈訚来说不过是一定要娶的人,只要是姓董,不在乎是大的还是小的;对于沈家来说,这样的亲家没有丝毫值得在意的地方。
可谁知道董大小姐竟然能在宫里站住了脚呢?
如今的董家在南边显然成了土皇帝,即便是出过帝师的沈家也不得不高看一眼。
所以,这晚董氏说的话就变得举足轻重了。
沈訚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烦扰家中,况且她还有个得宠的娘娘做姐姐,单是董娘娘的枕边风就能搅得沈家上下难安,更何况里面还有王爷的事情。
但是阿洛怎么办?
他到书柜前摸索着拿出了一个包了宝蓝缎子的锦盒,从里面拿出了那只荷包。荷包上的针脚歪歪斜斜,长短不一,是在有些难看。
但这恰巧说明是阿洛亲手绣的。
荷包上的金线松松散散的,有些挂手。沈訚又想起另一只他没见过的荷包,会不会那一只要比这个好一些?
嘴角却微微上扬了起来。
八皇子是住在董娘娘的宫里的。
清晨天还没亮,金福公公就悄声的进了董娘娘的院子。
“……说是要见娘娘,急得很,杂家又不好做主,姑姑您瞧……”
春和一边理着袖口一边说:“娘娘这几日睡得不好,昨儿到子时才睡着,等娘娘醒了再说吧。”这是要晾着的意思。
金福哪里不懂这里的门门道道的。忙应了声好,转身就去了后罩房忙自己的去了。
董娘娘好像和自己娘家有些异样的关系。
金福坐在院子里瞧着洒扫的小太监们想。
董大人从来没有亲自来探望过娘娘,无非是逢年过节的派人送些东西来。董娘娘倒也好像不在乎似的,难道她和家里不和?
可话又说回来,董娘娘自打进宫来便得了独宠,更是多次求了圣旨为董家求赏,听说今年更是要求了爵位给她妹妹董氏的儿子。
只是圣上到底觉得孩子还太小,将事情压了下来。
董娘娘的表情却没有太过失望的样子,反倒是像随便求一求,成与不成都无所谓罢了。
又加上方才春和在没有娘娘的授意下便做主要晾着沈夫人派来送帖子的小厮……
金福突然就想明白了这些事情,背上即刻就起了一层冷汗。
董娘娘陪着八皇子吃了早饭,便随着他一起去了武场,远远的就瞧见了一身戎装的小秦子。
对于同龄人甚少的八皇子来说,小秦子如今又像兄长,又是知己,自己无论去哪儿都要他跟着才行。
春和悄悄的把金福说的事说了:“……奴婢叫他晾着了,如今差不多有一两个时辰了。”
董娘娘在棚下吃着凉糕,望着远处和小秦子一起练马的八皇子漫不经心的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大抵是因为沈大人和相宜阁女掌柜的那些事传到了她耳朵里?”春和随手为董娘娘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既然是这些小事,竟还要本宫去说话。”她望向小秦子,却发现小秦子也在望着她。
董娘娘略一思索招了春和附耳:“……叫他把事情和你说了也是一样,无非瞧瞧她有什么事又要求我的,得了信不要急着应,回来告诉我知道。”
春和领命而去。
董氏万万没有想到董娘娘竟然不见自己,只派了身边的宫女来,更让人难堪的是她曾在家里难为过这位作为陪嫁一起进宫的董娘娘的大丫鬟。
此时董氏依旧坐在堂中正位上,春和却不用再跪下。
她言行举止没有一丝逾越,却也没有半分尊敬:“不知二小姐是为何事?娘娘事忙,既要照顾圣上,又要照顾殿下,实在分身乏术再来照顾二小姐您……”
话里话外都是在奚落自己!
“……这才派奴婢来给您请安。”
董氏想要发作,可瞧见春和那一身管事姑姑的行头和门外站着的两位护送她的御林军,便把那股愤懑硬生生的憋在了心里。
脸上却端起了无懈可击的笑容:“是妹妹无能,竟还要麻烦娘娘……”她把沈訚和阿洛的事大略的说了:“……如今那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引得爷们儿只一心一意的奔着她去,就连家也不回了……若是叫这样的女人进了门,咱们董家的脸面要放到哪去?”
春和垂下眼帘,心中却是不屑。
她想了想回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牵涉沈董两家的门面,奴婢还是回宫禀告娘娘之后再做定夺。”
董氏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心里却呸了一口。
蹬鼻子上脸的小蹄子!
次日沈家就有小太监来传了董娘娘的口谕:“……贤良淑德,温柔敦厚,望沈大人不要见异思迁,忘了初心。”
沈訚笑着打发了小太监,转身便变作了冷若冰霜的样子。
他明明得知董氏有董娘娘这张底牌,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端王摇了摇头:“女人都是小心眼的,只看你哄不哄的好……”
“现在说这些也是没有用了,既然董娘娘知道了这件事,我若再执意娶了阿洛便是打了她的脸,难保她不会对圣上吹什么枕边风。”沈訚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手边的碧螺春也一口未动。
望着早已冷掉了的碧螺春,端王反倒侧身对沈訚耳语起来。
他原先是有些惊讶,渐渐的就变成了坚定。
李大爷已经气的歪过头,不想再看沈訚一眼。
那日从王府出来,沈訚便马不停蹄的到了庄子上。原本以为是来议婚的李大爷却没想到之前言之凿凿说要娶了阿洛的人竟然变了挂。
一张脸忽的变成了白色,又忽的成了红色。
要不是阿洛拦着,只怕沈訚是不能完整的走出聚义堂了。
“现在怎么办?这才不过三天,沈大人说的话就变了个天翻地覆……这俨然不是君子所为。”庄二爷冷眼道。
沈訚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他望向立在自己身旁的阿洛,心里十分愧疚。
阿洛看了他一眼,垂眸想了想,张嘴劝了两位爷:“阿洛本就不在乎名声什么的,不过是给别人听得,倘若这人心里没我,即便是龙椅,坐了又有何用?况且这件事又牵涉了宫里的娘娘……沈大人也是别无他法……”
这样的情景,像极了当年在寨子里的那样,阿洛又一次为沈訚开了脱。
原本对于阿洛不是处子这件事的介怀,也悄然变成了感激与亏欠。
庄二爷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你可要想清楚,日后别人少不得戳了你的脊梁骨……再往后你们若是有了孩子……”
阿洛没有想那么多,听了这话默默的垂了头。沈訚听见“你们的孩子”这句话,心里就燃起了一丝欲望。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皮肤会像阿洛一样白皙?亦或是承了阿洛的眼睛和自己的嘴巴?
几人不欢而散。
阿洛和沈訚并肩走在通往院子的后院小径上,一边细声说着话。
“……不过是此刻不便娶你过门,王爷说日后得了机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沈訚跟着阿洛走着不熟悉的小径,瞧着身边怪石小溪,就想起了过年时老刘子说的话。
阿洛偏爱南方景致。
“只是不知道……你要不要告知家里?好歹离家这么久,再深的误会也该化解了……”沈訚歪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阿洛,试探的问。
阿洛抬头看向沈訚,语气十分淡然:“不必了。我离开了那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完全不想多说的意思,转了话题:“我们的事……王爷即便做了主,又怎么能强过皇上,若是董娘娘在皇上耳边说了你不好的话,反倒是会连累你……还请转告王爷,他老人家的好意阿洛心领了,事已至此,还是不要费心了……”
沈訚听了不语。
阿洛有些奇怪,便歪过头去瞧他:“怎么了?”
“是有些事……”沈訚回过神,扫了一眼周围的树林,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若王爷成了大事,我们这些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你说什么……”阿洛瞪大了眼睛。
沈訚十分满意这样的反应,他笑着捏了捏阿洛的鼻尖说:“原先不知道该用什么由头交代你们,现在正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倒不用费心再做筏子了。”他随即又平静下来:“这件事兹事体大,你不要对大爷二爷说,免得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
“你放心,我懂得这里头的事……”阿洛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心的望向沈訚:“你……要注意安全……事不成不要紧,要紧的是你……”
“我不会有事的。”
心里就像蒙了一层化掉的桂花糖一样。沈訚不由自主的附身去吻上了她的嘴唇。
冰凉,柔软,又带着龙井的清爽味道。他舍不得离开。
不知道阿洛用了什么由头,次日李大爷便带着冯老铁去了端王府谈这场“生意”上的事。几人闭门谈了半日才出来,接着就只瞧见大批人马拉着煤炭和铁石进了庄子去。
自此后的时日里,庄子上空总是弥漫着灰色的烟气,院子里人声鼎沸。
庄子里虽然进了大半的新人,但是在阿洛和冯老铁的调教下不过十天的功夫就上了路,半月时间不到就出了第一批样货,趁着夜深人静,由王府的侍卫偷偷运进了王府去。
端王果然派人赏了几匣子菓子来。阿洛和庄二爷、李大爷闭了账房的院门,打开了装着菓子的纸匣子。
里面的菓子虽然出自京中老字号,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
阿洛试着捏了捏其中一个寿包,发觉里面有硬物,掰开一瞧,竟是拇指肚大小的实心金珠子。
“这么大手笔……“庄二爷和李大爷忙跟着掰开几个眼前的菓子,果然个个都包着金珠子,难怪提着这几匣子菓子竟然觉得有些分量。
庄二爷慢慢笑了起来:“看来端王是很满意我们的手艺了。”
阿洛掂了掂手中的金珠子也翘起了嘴角:“……咱们的事情结束了,接下来,就看王爷的本事了。”
半月后,李大爷就跪在了大理寺的大堂之上。
京兆尹心里有些发憷。
他心里明白这群人都是沈訚的人,也明白沈訚背后站着的是端王,可人家光明正大上了门,案子又不能不理。
师爷将案宗理好送到他跟前,附耳说道:“……不过是有小毛贼进去偷了几样物件,大人今日先受理了案子,等下了堂再去拜访沈大人,由他定夺,想是不会错的。”
京兆尹这才回过神,清了清喉咙,抬手摔了惊堂木,按照师爷的话走了个过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把李大爷打发了出去。
自己却连官服也来不及换,就偷偷的从后门乘了轿子去了沈府。
沈訚笑着听了这事,随口安慰了几句:“想必是江湖人所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年魏家也出过这样的乱子,到头来飞贼没有抓住,反而累到了捕快,为了把铁器,这倒是不值了。”
京兆尹擦擦头上的冷汗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只是下官到底不懂这江湖里面的事情,沈大人又和那边的庄子交好,只怕还是要麻烦沈大人代下官辛苦一趟了……”
“这是哪里话,沈某和大人同朝为官,有了困难理应相帮,何来辛苦二字……”又留了京兆尹吃了晚饭,掌灯时分才派人护着他回了府衙。
沈訚却没有要去庄子的意思,他用茶盏遮挡住自己抑制不住微笑的嘴,心里对阿洛全是赞叹。
把这件事以这样的形态摆在了明面上,又给了四皇子和六皇子稳稳当当的一击,只怕明日这件事传开了来,两位皇子也要来见他了。
事情果然和沈訚预料的一样。
次日入夜,换了不起眼的小厮衣服的四皇子悄悄的从偏门溜进了沈府。
“……本宫只是偶然听闻那庄子里的武器堪比魏家,又瞧见兵部换了新花样,竟然也是用了那庄子里造的。本宫不过是好奇,便指了小子们去取了几柄长剑把玩,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事情闹得这样大……”四皇子面色冷静的用手拂过身边装着龙井的茶盏,仿佛这件事犹如风吹落了一片树叶那样简单。
沈訚坐在他的下首,自然不敢托大。只是道了句:“是他们太没见识,浅见寡识,不过是一样物件就告到了大理寺,京兆尹也是十分为难。”
四皇子淡淡的“嗯”了一身,正要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却又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身子朝沈訚歪了歪:“本宫的人回来说……当时那里还有另一伙人……”他的声音故意压得十分低沉:“瞧那群人的功夫和佩刀……怕是本宫那位六弟的人……”
“这……”沈訚佯装惊讶:“会不会是殿下的人认错了?”
“你不信本宫的人,却也得信这个吧。”四皇子像是早就知道沈訚不会相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黄铜令牌来。
令牌的一面刻着一个姓氏,另一面却是六王府的纹样。
“怎么会……”沈訚手指微微抖起来,像是捏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似的把令牌还给了四皇子:“那庄子里的都只是普通的手艺人,为什么六殿下……”
四皇子嗤鼻:“他那点心思,本宫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怕自己错失了良机……”锐利的眼睛却瞥向了沈訚。
“如今这事闹的是有些大,但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心里也都明白,那庄子其实是沈大人名下的;如今父皇身体康健,却也防不住有些人狗胆包天的心思,本宫自小便誓要为父皇分忧,这些肮脏的心思本宫可不能坐视不管……您说对不对,沈大人?”
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又为六皇子扣上了欲谋逆的帽子。
果然,四皇子要比六皇子更胜一筹。
沈訚顺从的点了点头。四皇子十分满意,又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这才趁着夜色悄悄的出府去了。
六皇子府莫名其妙的就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当时陪着夫人去了西山别院,马车才一进京就被团团围住,有交好的侍卫偷偷告诉了他,四皇子告他谋逆,甚至还从府里搜出了沈訚庄子里丢失的兵器和偷偷练兵的证据来!
六皇子自然不服,那侍卫趁着街上混乱特意留了破绽助他逃跑。
谁知道六皇子在奋力逃到南街的时候被乱箭射中,一头栽倒在地,等侍卫前去查看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当大理寺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已然是半年之后。
六皇子自然是被冤枉的——朝顺帝心中愧疚,身子就有些不如以前,可却坚持亲自住持了六皇子的葬礼,又为他的妻女封了名号。
即便如此,心中的愧疚却丝毫没有减弱半分,反倒更加猖狂。
他时常握着董娘娘的手回忆起年轻时候,现在已是物是人非。
四皇子府却是另一派景象。
不但歌舞升平酒池肉林,他甚至趁着朝顺帝身子不适的时候也不再早朝,说是心中有愧,却每日只窝在宠妾的院子里吃酒嬉笑。
有门客终于瞧不过去,稍微规劝了几句,倒被他乱棍打死,从此便在无人敢言。
四皇子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如今这皇朝里,除了黄口小儿的八皇子,唯一成年的便只剩下自己了。
他可不信父皇能在这个时候再变出一个两个私生子来,即便是有,也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
四皇子显然已将自己当做了皇帝。
宠妾搂上他的脖子撒娇起来:“您登上了宝座,奴家可就再也不敢这样坐在您的膝头了……”
四皇子的手指沿着宠妾的下巴慢慢朝下划去:“你要是把本宫伺候的好,本宫就赏你个特权如何……到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让你坐在本宫膝头……”手指已经划进了衣衫里。
宠妾嘤咛一声,抬手将杯中美酒含在口里,再媚眼如丝的用口渡给了四皇子。
两人嬉笑着歪倒在了榻上。
直到五日后,才有胆大的小厮推开了房门,发现了早已死去多日的四皇子。
朝顺帝再也扛不住了,当场就吐出一口血,昏倒在了地上。
董娘娘不解衣带的照顾了大半个月,朝顺帝才慢慢醒了过来,可身子却到底不行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将朝顺帝的病情告诉了董娘娘:“……怕是要……冲一冲了。”
说的是准备棺椁。
董娘娘听了面无表情,她想了良久,才下令备车马要去灵光寺为皇上祈福。朝里的大臣分为两派——一派始终认为董娘娘魅惑君主,皇上病中与她撇不清干系;另一派却认为事到如今,朝顺帝只剩下八皇子,可皇子年幼,日后即位必然是要听命于董娘娘,与其以后交好,倒不如现在“雪中送炭”来的及时。
所以,在董娘娘做了要去祈福的决定后,朝里的臣一半是不屑,另一半则是排了队亲自前来送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董娘娘的诚心感动了菩萨,两个月后董娘娘回宫后,朝顺帝的身体竟然越发的好起来,甚至还能抱起八皇子走上几步。
自此,推崇董娘娘的那些臣子便更不余遗力的巴结起董家来。
可是,这个后宫里还有另一位拥有实权的人。
皇后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最为关键。
皇上的病像是急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了下来,到时候若是没有遗旨,依着现在朝中势力,八皇子坐上龙椅的机会太大了。
她赌不起,也不敢堵。
皇后是皇上还在潜府时候的侧妃。两人算不上恩爱,不过是政治下的结果。皇上不大到她房里去,这辈子说过的话来来回回也不过是那几句,可他至少是尊重她的——王妃早逝,他登了帝位便封她做了皇后。无论是出于对她娘家的忌惮还是念着那些年的感情,他都为她做足了面子。
两人原本就不该对彼此抱有希冀,也就不会想要拥有共同的孩子。
但是如今却不一样了。
皇后望着冷冰冰的月亮又记起了还未出阁的时候。那些岁月那样美好,却回不去了。
她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带着一封信偷偷的去了当朝一品武将的哥哥家里,又通过在董娘娘宫里安的眼线得知,董娘娘从灵光寺求了一副神药,那服药才是让朝顺帝痊愈的真正原因。
“我就说,凭她把地砖跪裂就能让人死而复生,那这天底下就不会有人死了……”皇后捏着巴掌宽的纸瞧了一眼。
身边的姑姑接着说:“只是那药藏得极为谨慎,奴才们不好拿,不然就能给娘娘瞧瞧了。”
“还是得想办法……本宫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有这样的神药为何太医院里的太医们竟然无人知晓?”皇后把玩着手里的黄金镶珐琅的指套:“实在不行,去取了药渣来也是一样的。切记要悄悄的办,不要打草惊蛇。”
姑姑应声退下。
皇后此时更在意的是她兄长那边的信。
想要和董娘娘一争高下,首先就要有同样有力的筹码——一个正正经经的皇室的孩子。
她的娘家是三朝功臣,几位兄长如今还守在各处边界,大哥又承了爵位,如今和几位嫂嫂带着四个孩子住在老宅里。
这样人家背景的孩子,只怕是最适合养在自己名下的了。
她先前递出去的信便是写了这个意思,可是兄长那边却迟迟没有回信。
父母不舍得孩子也是应该的。
如今的她也只能用这样的由头来安慰自己不安的心了。她甚至不知道,若是兄长拒绝了她,接下来的一切该如何才好。
等待的日子极为难熬,每逢月中朝顺帝便会依着规矩来她这里吃饭,和她讲着八皇子的种种。
那颗埋在心里不安的心长出了嫩芽。
皇后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几次险些张口直接求了皇上恩准,却又安耐住了。
时间在煎熬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年前。
离自己递出信的那天整整过去了四个月,皇后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索性一生也就这样吧……
却没想到这日她的贴身姑姑送进来一封回信。
上面虽然写满了对孩子的不舍,可最后还是写了:愿娘娘心想事成。
又是欣喜又是感动,皇后捏着那张重如千斤的纸,细致的脸上留下了两行清泪。
果然!这世间只有至亲才会不余遗力的伸出援手!
皇后翘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董氏……这次我叫你知道什么才叫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