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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一) ...

  •   阿洛倒了杯茶给沈訚,在他对面坐定,随手捻了桌上的一碟蜜饯放进嘴里。沈訚吃着茶,眼角微微上扬,趁着喝茶的空隙悄悄望向阿洛,嘴角便忍不住了笑意。
      “你把我留下来,到底是有什么话要说?”沈訚放下杯子,盯着阿洛的眼睛问。
      阿洛撇开了眼神:“……是关于庄子的……”就把庄子建了大半的事情说了。瞧着沈訚没有半分诧异的样子,阿洛就明白,这件事动静这样大,定是逃不出他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沈訚垂眸看向那牒不知是青梅还是杏子的蜜饯,声音不由得越来越低:“你们这样大的动静怎么会瞒得住端王爷,他早前让探子去了庄子里……倒也没打探出什么来……”
      “本来是想要禀明王爷的,只是想着庄子到底还没建好,又不能邀请王爷去游玩,就想着等庄子建好后再禀告的。”阿洛笑着起身又倒了一杯水给沈訚递过去:“ 只是您……公务繁忙……”她转身要回到位置去,沈訚却牵住了她的手。
      指尖的软糯无法释手,只想握紧那微凉的手指,却又有些胆怯。
      沈訚还是放开了她,起身要回去,行至门前才回身望着只到自己胸口的阿洛说:“……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们,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请务必告知我……也好向王爷交代……”
      阿洛微微垂了眼眸:“我知道了。”叫了小秦子把沈訚送出了门。
      庄二爷和李大爷从小秦子房里出来,三人对望一眼便散了。
      阿洛闭了房门,有些疲惫的靠在门上。她低头看着被沈訚握过的那只手,指尖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却渐渐消失在窗外划过的微微清风里。
      庄子赶在春节前建好了,李大爷和吴妈十分开心,商议着要不要接了山上的弟兄们来庄子一起过年;阿洛店里的生意也忙碌起来,不但有几家大户人家的下人来定制府里的份例,连宫里的几位娘娘也专门着了内务府的出来定了些首饰,她反倒有些日子没和小秦子好好说话了。
      秦三儿却在街角的酒楼定了包间等着小秦子来。
      他靠着窗子朝下望着来往的人群,手里捏着随身带着的那枚无事牌,眉眼间有些微微的惆怅,直到瞧见小秦子远远走过来才微微弯起了嘴角,朝他招了招手。
      “……我娘听了这事就堵了我的嘴叫我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却不肯再和我说话,甚至处处躲着我,就连嫡母也觉得她这样有些异样了……”秦三儿手里捏着酒杯低低的说话:“我去了家里的庄子上,那里有些原先在父亲和嫡母身边伺候的,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撵到庄子去的妈妈,有一位原先是和我娘一样,是嫡母的陪嫁,如今眼睛不太好了。她听了我的话十分紧张,连着叫我去屋外转了三圈确定了没有人才说出来……
      “父亲曾经……迷上了教坊的一个歌姬,后来那位歌姬有了身孕,父亲便为她赎了身领回了家。原本是要娶做妾室的,可是那几日嫡母竟也有了身孕,纳妾这件事便被推到胎稳以后再提,嫡母便日日叫歌姬在自己身边立规矩,后来有一次嫡母吃了歌姬送来的茶点,晚上便流血不止,她咬定说是歌姬要害她,父亲一怒之下便把歌姬关在了柴房里,等她生了孩子再计较……可不知什么时候,歌姬就不见了……”
      秦三儿慢慢抬起眼眸去看小秦子,他手里握着筷子,青筋暴起,颤抖不已。
      秦三儿接着说:“那位妈妈便是因为这件事被累,被嫡母一气之下赶去庄子里的……因为,嫡母那时候根本没有身孕,只是父亲此前夜夜住在歌姬那里,嫡母早已恨她入骨,又怎么肯将她收房。大抵也是害怕这件事被父亲知道,这才把这位妈妈送走的……没有半分主仆情谊……”说到最后不由的苦笑起来。
      小秦子的样子又变的和先前一样,他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和秦三儿手里的酒杯碰了碰,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喝着酒,偶尔加几筷子小菜,直到下午才在酒楼前分手。
      小秦子脑袋里晕晕的,不知道是因为吃了酒,还是因为秦三儿说的那些事。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慢慢走着,沈訚从醉香阁的楼上瞧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险些撞翻了人家的摊子,他转身瞧了一眼包房里熙熙攘攘互相阿谀谄媚的人们,悄悄的放下杯子出了门。
      沈訚就这样慢慢的跟着小秦子走了很久,直到出了城门,小秦子才突然回过神来,他转身便撞在了沈訚身上。
      “沈……沈大哥……”虽然极力掩饰着,可是沮丧的气息包裹着全身,让沈訚有些在意。
      沈訚朝后退了一步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秦子盯着脚尖不说话。
      沈訚叹了口气,拍了拍小秦子的肩膀说:“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转身走了几步,却察觉出身后没有人,转过头来还未开口,小秦子却先开了口。
      “……秦家的事,你……您打听了吗?”头一次对沈訚用敬称,沈訚显然有些惊讶。
      他垂眸想了想,心里还是叹了口气。
      “无论你是谁,都不要忘记自己是在哪里长大的。”沈訚顿了顿:“过几天是春节,这阵子正忙着,等过了街我去找你。”
      沈訚说完就瞧见小秦子慢慢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了,也终于安了心。
      两人并肩走着,沈訚发觉小秦子的身高已经到了自己的肩膀,微微侧头只能瞧见高挺的鼻梁和半翘着的嘴角,就想阿洛来。
      “你姑奶奶最近还好吗?”
      小秦子闻言侧头看了沈訚一眼:“我也不知道,最近店里忙的紧,我也好几天没和她说过话了。”
      沈訚微微有些吃惊:“生意有那么好?”才不过是开了半年多的店,即便是处在不错的地段,可京城里的老店也不少。
      “姑奶奶经营有道啊,听说她画了几个花样叫玉匠师傅做了放在店里,被大户人家的管事瞧中,也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是哪家的管事?”
      小秦子有些不屑:“我哪里认得出是哪家的管事,各个都像大爷一样,比他们的主子还要盛气凌人……”
      知道小秦子向来对这些大户人家有些芥蒂,沈訚也不再多问,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小秦子吃饭的时候就把沈訚说的和阿洛讲了一遍:“……我没说是哪家的管事,但是他会不会私底下去查?”
      阿洛笑着安慰了他几句:“凭他去查,京城里这么多人,最早是谁来买的也怕是难查出来。”
      小秦子有些迟疑的望了望阿洛,又朝吴妈望了一眼,有些欲语还休。阿洛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起来:“……果然是长大了,有些话都不好跟长辈们说了……是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
      “才不是!”小秦子的脸微微泛了红色:“我……我就是想问姑奶奶……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沈大哥……”
      吴妈闻言愣住了,回过神来就要用筷子去敲小秦子的脑袋:“浑说什么,好好吃你的饭!”
      却被阿洛拦住了:“他年纪大了,有这些想法也是正常的,您别急……”又问小秦子:“怎么会想起这个?”
      小秦子有些防备的瞧了一眼吴妈,慢慢的把椅子朝着阿洛挪了挪才说:“我觉得他很在意你,好像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你……但是你却没有问过他,姑奶奶,你是不喜欢沈大哥的吧?”
      “喜欢一个人未必要表现出来,你瞧秦三公子,他虽然每日嬉笑着,却挥不散眉间的忧虑……眼睛瞧得见的,未必就是真的。”
      小秦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被吴妈撵着去刷碗了。
      她却趁着小秦子走开坐在了阿洛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你和那个沈訚真的没事?”
      “除了棚子里的事,还能有什么事?”阿洛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您心里想着的事,不过我和沈訚除了公事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吴妈有些失落,眨眼间却又提起了精神来:“你知道咱们店对面拐角的那家喜铺吗?那间铺子的老板有两个儿子,二儿子的媳妇去年去了,她这两天正朝着我打听你的事……她家的二儿子我见过,也算的上一表人才,就是不大爱说话,不过这样的男人靠得住,总比油嘴滑舌的好……”
      阿洛一听就哭笑不得的急忙打住:“您可千万要帮我回绝了她,我可没想着嫁人呢。”
      “姑娘家家的哪能不嫁人,你瞧瞧这满大街的姑娘,哪个不是嫁了人才安安生生的……傻姑娘,棚子的事你能管一辈子吗?那些都是男人做的,即便没有你他们也做的起来……听我的话,过年我邀请喜铺老板一家去庄子上玩玩,咱们也偷偷瞧一眼,到时候你要是还相不中再说。”
      吴妈说完便立刻起身,不给阿洛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出了屋子朝着厨房叫问着小秦子碗洗好了没,这边阿洛苦笑着垂下了脑袋。
      转眼到了除夕这天,上京里的生意人多是外地的,许多人在前几天便带着家小回了老家,街上不免就有些冷清起来。
      老刘子使劲拽了两下院门上已经锁好的铜锁,又低头看了看新上的门槛,这才放心的转身走向巷口的罩着蓝色锥布的马车。
      “都上好锁了,咱们这就走吧,今天人多,咱们可得早点儿过去帮忙。”老刘子笑着和马车里的阿洛打了招呼,一边示意小秦子上车,自己也翻身上车,挥了缰绳,马车就慢慢走了起来。
      马车的帘子被阿洛挑开,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街边的植物被风吹的光秃秃的,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然一两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急匆匆的走过去,不知为什么,有些萧条的意味。
      城门前的卫兵远远瞧着马车走近才伸展了筋骨,慢吞吞的站起来截住了马车。他抬眼瞧了一眼老刘子便笑起来,拱手道了一句新年好:“……刘大哥这是要去庄子了吧?”
      老刘子嘿嘿笑着点点头:“我们相宜阁的生意好,这不,今儿清晨才总算把李善人家的单子全清了,这才紧赶慢赶的要去庄子过年……兄弟们这么冷的天还要守在这里?”一边用手指捏了一锭银子塞进了卫兵手里。
      卫兵左右瞥了一眼才笑着答道:“可不是,咱们吃公粮的,可不就得好好的当差嘛……”他又朝马车里望了一眼,正瞧见阿洛对他笑了笑,连忙尴尬的笑着点了点头,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訚和阿洛的事城里众人皆知,只是不敢光明正大的讲出来罢了。
      沈訚如今可是护军参领,听说端王爷还上书要提他做副将,这样的前途光景,谁又敢说什么。
      阿洛瞧出他有些尴尬,回身从马车里堆着的几个盒子间抽出了一个扁长的匣子递了出去:“今天是除夕,官爷又有差事不能回家,夫人一定心里介怀,这是店里之前送来的样式,原本打算是给客人的,谁知这客人却瞧不上,如今放在我这里也只是放着,若是官爷不嫌弃的话就请用它来给夫人赔罪吧……”
      匣子是用大红刻丝的缎子包着的,扁扁的,有手掌那么长。
      卫兵看着匣子有些不知所措,小秦子重重的叹了口气,接过匣子塞进了卫兵手里:“又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个小玩意,别人问起来大不了就说是您攒了钱好容易买的,若是人家不信,只管叫他来相宜阁对证好了……您就放心收了吧。”
      阿洛也笑着点头附和了几句,老刘子更是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兄弟三天两头的见一次,你瞧我哪次坏过你的事?这大过年的大家伙都不容易,得了打赏你花些银两请大家吃酒,想必再多的话也都滑进了酒水里,喝进了肚子里……”
      卫兵回过神来连忙把匣子揣进怀里又按了几下,才有些奉承的笑着朝阿洛道了谢,陪着马车走出城门才停下脚步,远远望着慢腾腾走远的马车,他便借故肚子疼,跑到城门下一处僻静角落里,再三确认周边没有人之后才把匣子拿出来,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玉簪。簪头雕着忍冬,枝叶缠绕,栩栩如生。
      他拿起簪子翻来覆去的瞧,却看不出是什么玉料,又不敢张扬,满腹疑问的收好回了岗位上去。

      原本山上留着的兄弟全都到了庄子上,巨大又冷清的庄子猛然就热闹起来,青灰色的外墙上也贴了用红纸剪成的福字,门前挂着两盏大红色贴着金纸的灯笼,庄二爷亲手写的对联边的门楣上还插了一支竹竿,上面挂着长长的鞭炮。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吴妈早早就和了面,李大爷和庄二爷正带着兄弟们在庄子里四处逛着,老刘子赶着马车直直的就进了二门里。
      马车还未停稳就听见外面热闹的谈笑声。
      小秦子扶着阿洛下了马车,聊着天的兄弟们纷纷过来拜见,一时间二门里热闹极了,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
      阿洛终于开怀的笑了起来,她想起以前在山上的日子,如今走到这里已是曾经不敢奢望的了。
      内院虽然说是建好了,可有些只是搭了院墙,土砖和木料堆在里面用搌布搭着,只有内院正堂是完好的,却也飘着满院子的漆味。
      正堂上的匾额写着聚义堂三个大字,屋里用青砖平平整整的铺满了整个地面,屋里的摆设几乎都是桦木的,正堂上摆着三把椅子,正是以前寨子里的那三把椅子,最右边的那架玫瑰圈椅上甚至还铺着以前的那张熊皮。
      和山寨上的摆设几乎一样。
      吴妈大早上就起来忙活,正愁着这群小子只会捣乱不干正事,听说阿洛来了就连忙叫了个小子把她叫到了厨房。
      厨房离正堂有段距离,小子引着阿洛和小秦子穿过内院尚未完成的院子往厨房去,一边说着话打发时间:“……您说巧不巧,刘秀才去阮大夫家抓药,就这么和阮大夫远方的外甥女看对了眼,这才成亲一两个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刘秀才也是逃兵来的,祖上出过秀才,自己也是从小从诗书里泡大的,兄弟们就起了这个绰号给他。
      “那我岂不是第一见这位新媳妇?”阿洛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早知道应该带了店里的首饰过来,总比拿些金银像样子。”
      小子笑道:“哪能啊,这新媳妇可懂事了,平日里寨子上的事都是她管着的,咱们这些大老爷们的也就打理打理外头……”
      小秦子突然插嘴问:“她家哪儿的,怎么想去到那穷山僻壤的找亲戚?”
      “说是打南边来的,是余杭还是哪里的,本家姓柳,有个姑姑和阮大夫是大小长大的义兄妹,这次也是来给阮大夫送信的,这不,刘秀才和她成完亲,阮大夫给兄弟们留了几包草药就南下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说着话就到了厨房外面。
      这是庄子里外院的厨房,专门隔出来的一个院子,院门前还修了雕着葫芦藤的影壁。
      阿洛和小秦子才一进院子,小子就朝西边的一排房子里叫着:“吴妈,三爷来了!”
      西屋正中间的那间房里循声走出一个穿着水色长裙,手上还沾着面的年轻姑娘来。
      她一瞧见阿洛就笑起来,嘴边隐隐约约显出两个酒窝来:“柳氏见过三爷,见过秦小爷。”
      语气得当,既不畏畏缩缩的也不盛气凌人。阿洛瞧见她卷起的袖子的手臂上串着两个上等羊脂玉手环,大小适中又有包浆,想必是从小带到大的。头上虽然只簪着一支木簪子,可那支簪子是整段的青檀木制成的,成色还是新的,大抵是娘家的陪嫁。
      阿洛没有声张,她笑着点了点头,抬步进了厨房里。
      两个灶全开着,吴妈正拿了木勺搅着锅里还没烧起来的水,隔着水汽瞧见阿洛就笑了:“我当你们还要晚点儿才过来,正愁着红包还没人包,柳氏又是个小辈,跟她也说不清楚,眼下你来了就把红包包了,免得明天来不及放给他们。”
      阿洛上前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揉了一半的面盆子:“枣山还没上锅,您忙不过来,还是我先帮您把枣山蒸上再去吧。”说着就卷了袖子去洗手。
      柳氏连忙拦了拦:“是我不好,不太会做饭,吴妈早早就把面交给我了,可我却没发起来,耽误了时辰……三爷还是听吴妈的去包红包吧,这面我今天是要跟它较了劲,怎么也要弄好才行……”
      听了她孩子气似的的话,阿洛不由的笑了起来,还没张嘴说什么,吴妈便也撵起她来:“我开了两个灶,先炸了咸食,也不耽误另一个灶上蒸枣山,你只管去包红包去,带上小秦子,也叫他学学算数,免得以后成了家连自己家的钱都算不出个整来……”
      小秦子探了头在门边,听见说他就撇撇嘴,转身跑到了院子里去。
      阿洛瞧着案子上摆满的鸡鸭鱼肉瓜果蔬菜,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子帮忙杀鸡洗菜,自己倒真的像是多余的,索性也不推脱了,出了厨房叫上小秦子又回了正堂去。
      庄二爷领着兄弟们转了大半的庄子正聚在正堂吃茶休息,瞧见阿洛进来纷纷起身拱手。
      阿洛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又给兄弟们拜了年,这才在庄二爷耳边低声说了红包的事,庄二爷便引着阿洛到了账房里。
      原先山上没什么人,钱财不多,账房一直只有庄二爷把着,可如今住的是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庄二爷就索性在二院立了一个账房,日后少不得雇上几个账房进来。可眼前账房还是只有庄二爷一个人能进。
      两人在北屋的八仙桌前坐定,庄二爷便把阿洛给的两千两银票用在何处,还余多少清清楚楚的说了,又说起庄子日后打理要花的钱:“……眼前是够用,只是以后咱们的进项……”
      阿洛心里也挂记着这些事,只是事多理不清,现在庄二爷说到这个事上她才又觉得有些压力。
      “端王爷定了几把轻巧的长剑,说是送给皇子们玩的,数量算不上多,每把赚了十几两,放在眼前虽然算不上少,可以后人多起来订了份例,这几两银子可就不够使了,更别说还有这院子外头里头要打理的……”庄二爷手里捏着一粒瓜子,翻来覆去的搓捏着,声音低沉。
      “相宜阁倒还不错,前几天我算了算,这一年下来净赚的三十两银子,原先我还想着往店里雇一两个女掌柜,也免得吴妈年纪大还要操心,小秦子年轻又是个男孩子,也不能天天混在脂粉堆里……”阿洛无力的磕了几个瓜子,摊在了椅背上。
      院子外面热闹不已,院子里却弥漫着让人说不出的压抑。
      阿洛的正经房间应该在内院里,只是赶着过年,院子还没有建好,就暂时住在了二院南边的一排厢房里,和吴妈小秦子单独一个院子。
      阿洛从庄二爷那里拿了钱和红纸便叫了小秦子和自己回房里包红包,直到石柱进来叫他们去吃饺子才包完。
      除夕夜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饺子,放了鞭炮,又敬了天地,欢欢喜喜的等到子时才散了。
      初一一大早庄子里就又热闹起来。
      李大爷和庄二爷把前一天阿洛包好的红包发了下去,大家又一起吃了早饭才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拜年。
      庄子外院盖了门子房,只是眼下是没人住的。昨夜吃酒熬夜又太晚倒是有几个小子怕进二门吵了人,卷了两床被子将就在门子上睡了。
      红木门咚咚的被人敲着,其中一个小子揉着眼睛去开了门,却是个不认识的儒雅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提了礼盒的高壮男人。
      春节头一天,即便是路上不认识的也会相互道一声新年好。开门的小子虽然有些奇怪,可还是先问了新年好才又问起来人:“……二位找谁?”
      儒雅妇人塞了个红封给他,一边拿眼往院子里瞟:“我是相宜阁附近喜铺的老板,吴姐姐和我情同姐妹,原先说了要去家里坐坐,谁知道竟赶上吴姐姐搬家,我这人最重诚信,这不,趁着过节,来给吴姐姐拜个年。”
      小子手里捏着红包又打量了两人几眼,心里没个准,索性笑着把人迎进了门子:“您先坐坐,我叫兄弟去叫人来引你们进去。”又和昨夜一起睡在门子房的兄弟几个低声说了几句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其余几个人端茶倒水的把喜铺老板伺候的舒舒服服,又每人给了一个红封,就眼瞧着方才那个小子离去的方向等着。
      几个小子收了钱暗地里互相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年轻的小子趁着给喜铺老板续茶的功夫问了句:“夫人出来怎么不带个丫头,这伙计始终不那么方便。”眼睛朝着高壮男子瞥去。
      “他是我儿子。”喜铺老板笑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比不得你们家,家大业大的规矩多……咱们可养不起丫头……”
      高壮男子只是抬眼看了那小子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几个人连忙恍然大悟似的应着喜铺老板的话又说了几句,这时远远瞧见石柱带着那小子过来,连忙出门应了上去。
      “……吴妈请您进去。”石柱话不多,常年在上山做惯了力气活,身量也高,不认识他的人总觉得这人恶狠狠的,却不知道蓄了胡子慈眉善目,又会说话的老刘子才是狠角色。
      喜铺老板乍一见有些怕,扶着高壮男子在后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
      原先开门的小子笑着跟两位说:“这是咱们石大爷,院子里的事都得跟石大爷报一声。”又悄声在他们耳边言语着:“石大爷是三位爷身边的红人,您二位只管跟他走,可千万别乱说乱看……”
      这么一说,喜铺老板心里就更怕了,她脸上僵硬的笑着问:“不、不知道吴姐姐起床没……我们来的是不是时候……”
      石柱站在院子里不说话,眼睛瞅着这母子两个从头到脚瞧了好几遍,喜铺老板想了想,索性一咬牙,由高壮男人扶着跟在石柱后面进了庄子去。
      等三人都不见了,门子房里的几个小子就闹腾起来:“石柱大哥怎么就变成石大爷了?”
      “……我觉着不对,有哪家夫人媳妇的带个爷们来拜年的,就去正堂先报了大爷,大爷说好像有这么个店,不过离着咱们店有好些距离,就让我去问问三爷,三爷听我说这人这事,头没梳就跑出来,听我仔细说了,还瞧了瞧那个红封,这才叫我把石柱哥找来唱了这么出……”开门的小子把腿翘在条凳上嗑着瓜子说:“估么着是来给咱三爷说亲的,我还听见三爷和吴妈在屋里说了句什么‘鳏夫’什么的……”
      其他小子面面相觑。
      那沈訚又算是怎么回事?
      石柱步子大,喜铺老板娘俩在后面跟着跌跌撞撞的,好容易进了二门,被引到西边一个院子里坐着:“……稍等。”就连茶也没给的转身走了。
      高壮汉子还偷偷的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才回来:“娘,他走了。”
      喜铺老板这才舒了口气,坐在八仙桌前四处打量着这屋子:“瞧瞧,单就一待客的院子都做得这么讲究……”又看向儿子:“你可得好好表现,这姑娘年纪大是大了点儿,可好歹还是个黄花闺女,家里又……又这么讲究,娶了她你以后都不用愁。”
      高壮汉子闷闷的说:“她天天跟这么些男人在一起……外面还有人说她是那个沈参领的外室……估么着早就不干净了,让她进咱家门就够了,还要我能对她多好?”
      “住口!”喜铺老板压低了声音骂道:“你懂什么,她就算真的跟那个什么参领有一腿那也是你的福气,就算你想不明白难道还看不见吗?这庄子,京城的店,哪个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得,他们一群乡下来的哪有这些银子,还不是那个参领给的……他为她舍得花这么些银子,你既给了她个见得光的身份,那参领指不定要怎么谢你,说不定以后还能光耀门楣呢……”
      虽然这么一想是好了不少,可高壮汉子心里还是不太舒服:“那我这还叫娶媳妇啊?让人知道我还活不活了?”
      他娘又低低骂了一句:“续弦又不是正妻,按大户人家的说法也就是个贵妾,成亲都不用你去接亲,晚上找个小轿抬进门就得……按规矩还不能走正门。”她又话锋一转得意起来:“再说她现在难道不要脸吗?不管她有没有这些事,外面可都是传遍了,怕是也没人愿意娶她,你做了这个好事她指不定怎么谢你,以后吃用的还能短了你吗?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高壮汉子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心里头的那点儿不舒服也就咽下去了,只盼着这姑娘能长得别那么磕碜,好歹以后要天天在一起过日子的。
      娘俩这边正想的好,正堂那边吴妈也好不容易劝了阿洛去见一面:“咱们就瞧一眼,行不行你说了算。”
      李大爷也在一旁帮着说话,庄二爷叹了口气坐在外厅,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
      阿洛终于点了头,跟着吴妈回屋里梳洗打扮,李大爷高兴的要拉着庄二爷一起去待客,却被庄二爷拒绝了。他摇摇头叹着气道:“阿洛本非池中物,眼下这道坎过了,以后好日子享不完的福,何苦要她嫁给一个鳏夫?”
      李大爷只当是阿洛说动了庄二爷:“话可不能这么说,阿洛跟在咱们身边这么多年,不是亲生的妹妹却比亲生的更亲,可毕竟姑娘年纪大了,外面人说的多难听咱们是听不见,可还能看不出来吗?也都怪沈訚那小子,白白拖着咱们妹子……”又骂起沈訚来。
      庄二爷知道这理是说不清的,索性说账房还有事,就是不肯去和李大爷一起招待那家母子。等李大爷走了这才叫了老刘子过来:“你找个人打听下喜铺那家到底什么情况。”
      “得了,也别打听,我这儿就清楚。”老刘子会说,到哪儿都能跟人混个脸熟,来上京这一年半载里各处的人和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这喜铺原先老板姓张,得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前几年张老板去了,这店面就落在了他媳妇手里,就今天上门的那位,”老刘子倒了杯茶坐在庄二爷对面把听来的这些事全说了:“……张夫人还算能干,虽然店里不如张老板在时好,可好歹能把面子顾着。她大儿子娶了上京一个什么典史的闺女,现在分出去住在女方家里,为这事街坊们没少笑话她家,说是娶妻,确是入赘,她倒也不当一回事。
      “这二儿子倒是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屠户的闺女。这屠户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可人家赚的钱是实实在在的,姑娘也好,又懂事又勤快,谁知道一年前突然自己跳了井,人拉上来以后才发现有了身孕,屠户这边要个说法,张家又说待媳妇问心无愧,两家就这么杠上了,直到现在也互不理睬。
      “至于张家姑娘,听说是远嫁山东去了,娶她的是个什么什么善人,我琢磨着都当了善人了,怕年纪是不小,别不是给人家做了妾吧……”
      庄二爷想了想总觉得不妥,他低声在老刘子耳边说了几句话,等了等又说:“想办法把这事告诉三爷。”
      老刘子点点头,正要起身出去,门子上吃酒的小子带着沈訚就到了门外:“二爷,沈大哥来拜年了。”
      沈訚提了宫里赏下的糕点和酒水进了屋,先和庄二爷和老刘子道了句新年好,笑道:“怎么不见吴妈和小秦子?宫里赏了些补品和小玩意,我叫下人放在前庭,可瞧兄弟们却都不在……这么早就出门拜年了吗?”
      庄二爷给老刘子一个眼色,叹了口气,一脸戚色的坐在椅子上闭目不语。老刘子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也对着沈訚叹了口气。
      “难道他们出了什么事?”沈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唉……”老刘子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闭目不语的庄二爷,干脆偷偷的招着沈訚出了门,一边低声说起了喜铺娘俩的事:“……二爷三爷不高兴,可是人家已经上了门,大爷和吴妈又觉得这是门好亲事……总之两位爷拗不过,现在正在西边院子里待客,那男的石柱也见着,说是瞧着有些木讷,可他娘却一脸精明,还没进庄子那眼睛就到处飘,方才二爷还跟我说这门亲事不得行,只是我们……”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换了话题:“……沈大人第一次来,我带大人四处逛逛吧……”
      沈訚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就跟着老刘子往后院去了。一路上老刘子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见,脑子里来来回回重复着老刘子那句“他们在西边院子里待客”,等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又回到了二门前。
      只听见老刘子的声音渐渐又入了耳朵里:“……时间有点赶,庄子里应该还有一个内院的,大爷说三爷家里是南边的,还特意请了匠人专门设计了个小院子,说是要从南边运来几块儿什么石头,再挖个水池,搭个小桥种点花,可惜有点赶,就连二院里的院子都没建好,内院就只圈了地方……”
      “不碍的,我也是想着兄弟们终于下了山,也不知道习不习惯……”他说着话,两人慢慢的就往西边走起来:“……原来阿洛是南边来的,不知道是福建还是两广?”
      “这可不知道,三爷不怎么说家里的事,不过三爷刚上山的时候每到中秋就会酿酒,还跟我们说在家里的时候中秋节要吃螃蟹和石榴。后来我们问了二爷,才知道这是南边的习惯,八九月份正是下螃蟹的时候……”
      沈訚点点头:“我在家时也是这样,可能阿洛是江南人,只是听她讲话的口音倒是听不出来。”
      老刘子这才回想了下阿洛平时说话的口音,果然是有些难辨:“我还当三爷是北边人,现在想想,三爷的口音字正腔圆的,没有一点方言音。”
      两人正走着说话,就远远看见几个小子在一个院子前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瞧,老刘子大喝一声:“没出息的东西,在自己家里做贼?”把一群小子吓了一大跳,回头发现是老刘子和沈訚才舒了一口气。
      “吴妈给三爷介绍的那个男的在里面……”他们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情里都带着一丝好奇和踊跃。
      “原来是在这儿……”老刘子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便要引着沈訚反身回去:“前面就只有这间待客的院子,再往前的院子还没建好,都是些土砖沙土,咱们还是去外院逛逛,外院还有假山……”
      沈訚却往院子走过去:“到底来了,还是和大爷阿洛打个招呼吧,况且,我还有要事和几位爷商量。”也不顾老刘子阻拦,张腿就跨进了院子里。
      酒席摆在正堂里,房门大开。吴妈和李大爷中间坐着阿洛,高壮汉子正坐在她对面。
      不知道喜铺老板说了什么话,阿洛微微翘了嘴角,垂下眼睛用帕子擦了嘴角,斜眼就瞧见了沈訚,就起身朝他叫了一声:“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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