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丑鬼》叶饮冰

7、七：磬声 天刚亮，来

　　天刚亮，来取血的人就在外面排起了长队，他们个个端着亮青色瓷器大碗，看起来那么快乐，逢人便问好，问睡得怎样，早上吃的什么。就好像是农耕的人来取劳作必备的锄头，织娘去拿大展身手的梭子，彼此盛着满满的期待感。

　　而屋里的姑娘们呢，态度平静的就像是那么一把锄头或者一把梭子，她们仍旧眼神空洞无力，半卧在床上，阳光透过纸糊的窗子照进来，她们稍稍用手挡着，嘴角露出不自然的微笑。

　　“又开始了，赶快取完血，今天一天就没事了。”她们中有人这么想，然后。很多人也都这么想。

　　可是那肚子里呼吸的小生命呢，他该是想要抗争坏人攫取了他那些小小的可怜的营养，可是又有谁听得到他未成形的抗争呢。

　　青衫和如士此时在干什么呢？他们躲在一旁，只见劳青衫卖力的从自己的身上拧巴些什么东西装进葫芦里，不一会，葫芦里就装满了丑鬼由于老化和伤疤流下的黄液，那是一种看起来腐败和丑陋的东西，但是闻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后来这成了他两人连续半个月一直做的事情。拧好的黄液由青衫偷偷放进取血工人的大碗里，混合着那新抽走的热腾腾的鲜血，腐败的丑陋的黄液被倒在中间，稍稍的冒了下泡便深深地沉在里面了。

　　他们每日听着外面的动静，从第一天被关到这里，所有人都当他们不存在一样，再也没理过他们。也是，青乐县的人是从来不会在不赚钱的事情上花一丁点心思的。不过好在青衫来去自如，给如士弄了不少吃食，也没饿到他。

　　最近外面总是有人抱怨说最近的红色瓷器成色太差，已经滞销了很多批了。他们怀疑是不是近来孕妇营养不好所以降低了血的品质，便天天大鱼大肉的送来不少，姑娘们也都很开心，天天吃着喝着不亦乐乎。

　　青衫的气色好像也好了很多，自从越来越多的黄液被送出去之后，他的脸上就变得干净起来，甚至错位的五官也在慢慢的复位，这只鬼好像迎来了新生似的。

　　“客人要的是红色瓷器，你看你们现在这几批，黄的都不成样子，你让我们怎么赚钱？”门外传来了一个糙口大汉的声音。

　　“我们也不知啊，都是一样的做法，血也没少抽，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几人无辜和到。

　　“喂喂，这里。”如士大声朝外面的人喊道。

　　几人打开了门。

　　“你不是那天偷摸进来的穷和尚吗？瞎嚷嚷什么。”那大汉吼道。

　　“怎么说话呢，你可以说我穷，怎么能说我偷偷摸摸呢。”如士有点不高兴了，有些小情绪，他将反手插在胸口前，长发在眼前抖动。

　　“我可是你们的财神爷。看清楚了。”如士站起来，到他们面前说：“是不是红色瓷器卖不掉了？哎呀，你们天天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天终于开眼了，派人来惩罚你们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没继续作声。

　　“可如今我有法子，既可以让你们做出好瓷器，又可以不做这害人的事，不知你们愿意否？”

　　“你且说说看。”

　　“红色瓷器也买了好几年了，再好看也会让人审美疲劳。再者，若是买来瓷器的人知道这瓷器是用孕妇血喂养出来的，指不定觉得有多恶心呢。再说现在你们也江郎才尽烧不出以前那样成色的东西了，倒不如换种瓷器烧来得好。”

　　“那烧什么？”

　　如士顿了顿，“青乐县那堆老城墙下有块灵璧磬石，这你们知道吗？”

　　“知道有块灰石头，不知道干什么的。”

　　“那可是块灵石，几千年了。不过你们不像我知识渊博，不懂也可以理解。那石头虽然貌不惊人，但是音色纯美，敲击起来即成乐章，声音还可通灵。”

　　“真有这回事？”

　　“当然，你若将这乐曲存于瓷器之中，保不齐会被别人奉为神器，何愁卖不掉呢？”

　　糙汉领着众人赶快跑到老城墙，将这石头请神一般的抬了回来，又让乐师敲击演奏，声音的确非同寻常，听到乐曲的人都心平气和，戾气全消。乐声萦绕下烧制的瓷器，颜色纯净，轻如纸片，触可升温，仔细听还有余音，众人都很欢喜，都将和尚封为大师。

　　“他们做了坏事，不仅不受惩罚，还教给他们赚钱的方法，这是什么道理？”劳青衫很是不解。此时，他们已经送走了被囚的女子，装着收来的几段白天，走在离开青乐县的路上。

　　“我们本意就是救人，如今人救到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那些害人的人，自有上天来惩罚他，跟我们没关系。”如士继续向前走着，他灰色僧袍的两只袖口被风吹得鼓鼓的，青衫的青衫紧随其后，倒显得轻薄了不少，那淡青色衣料紧贴着他紧瘦的胸膛，被风沙压瘪成一道道飞舞的狭长。

　　一年后的中秋夜，两人坐在屋顶上，都不约而同的想起远方的关西镇，想到继而去到的青乐县，子规村、香河、即墨以及大大小小的地方。而如今，他们坐在云霞镇的屋顶上看月亮，

　　月亮好像一直都没有变吧，那长着绒毛的淡淡的光，圆润的如少女身体的轮廓，淡蓝色香气的阴影，都没有变。只是二人，在这随风云流逝的短暂的一年时光里，都变得跟以前大不一样。

　　如士明显苍老了许多，以前只是鬓发是白色的，现在那耀眼的残忍的颜色已经爬上了头顶，甚至是眼前垂下的头发似乎也都像打了霜一样白起来。而青衫却好像越来越精神，仿佛从一个肢体蜷曲错位的老人变得渐渐舒展开了，除了掌心的两道深疤，其他的一切好像都在复原。

　　如士看了看身后的青衫，对于一只鬼这样的改变，他隐隐的觉得不安。但是他又不能说出这种不安，说出来好像成了一种嫉妒。他们相处这么久，按理说应该越来越熟悉和亲近，但是不知怎的，那种相互信任和依赖的感觉正在慢慢远去。

　　两人变得越来越像，以至于不再彼此需要。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恐怕还是因为孟衾子那件事吧。”如士心里想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