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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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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雪寰回到了自己屋中,从内锁上了门。
黎明的凉风从窗缝中渗入,微微平复了他刚刚因情绪大幅摆动而燥热不已的体温。
纪雪寰在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灌酒一般地仰头一饮而尽,壶中上好的君山银针由于搁置太久而凉了个透彻,冷而涩的液体顺着喉管蜿蜒而下,一路冰到了胃里,这着实算不上什么舒适的感受,但却正是纪雪寰现下里需要的。
待杯中的茶水被饮尽之后,纪雪寰抬手,将空杯在地上狠摔了个粉碎。
为什么偏偏要爱上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为什么偏偏又忘不掉他?!
明明没有饮酒,纪雪寰却感到自己有些醉了,他无助地用一只手撑住头,稍一闭眼,满心满眼便都是白灵渊,挤都挤不掉。
相识相知十数载,这个人早已镌刻在了自己心上。
他初入天音宫时四岁,那时白灵渊不过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孩,因着气弱体虚,刚出生没多久便被抱去了后山欹梅馆中养着,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身子骨弱实乃大忌讳,而且白灵渊之上,还有一个天赋极佳、悟性极高的哥哥,白奉涵。故在当时,天音宫宫主白灼光对次子可谓是毫不关心,不闻不问。直到白灵渊七岁时他母亲去世,才堪堪将人接了回来,让专司武学的羽使林翰为其测了测根骨。
林翰回禀的情况是:“骨骼不错,奈何体弱气虚,且这个年岁开始习武也有些晚了,此生步入武学至高之境已是全无可能。”
于是白灼光对白灵渊完全失了兴致,此后天音宫中,白奉涵仍旧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在其出事之前,他才是天音宫众人口中的“少宫主”,而对于白灵渊,大家只会唤他一句不咸不淡的“二公子”。
纪雪寰也是如是,在他看来,这白灵渊虽没有白奉涵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但是性子也没有多么讨喜,许是打小没人疼爱的原因,白灵渊对人总是不温不火的,毫无那个年纪孩子应有的热络与活泼,就连一直侍奉在他身侧的朝云、暮雨两位侍女,也没见他表现得多么亲密。
而天音宫中其他人也自然明白两名公子中他们更该讨好谁,白灵渊为人冷淡不易亲近,十天中八天不见人影,他们亦是对他兴趣缺缺、关怀欠奉,如此几年下来,天音宫中竟是无几人同白灵渊相熟。
故十七岁前,除了于宫内固有的几次比试时偶有点到为止的交手之外,这么多年纪雪寰同白灵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同于白灵渊,宫中被誉为练武奇才的纪雪寰极为抢眼。天音宫门众十四岁前于宫内受训,学成之后便开始接各类任务,天音宫不属武林正派,对门下弟子也是毫无怜惜之情,故从入宫到学成,此间种种勾心斗角、艰难苦涩,非常人能够想象,一般十个入宫的孩子中能有三个活到十四岁、通过训阶便是顶好的情况了,而纪雪寰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是顺风顺水,风风光光。
无他。只是由于纪雪寰实在是天赋太好,武功太高,实力太强,林翰所授招式不仅是过目不忘,一点即通,往往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普通人需要数月才可领悟一二的功法,他于朝夕间便能融会贯通。就连阅人无数的白灼光在得知纪雪寰三月之内便掌握了常人非三年五载不能成的“希声九式”后也不免大感震惊,在将其收为义子的同时,一并授予其天音宫向来不外传的两本至高心法——《九曜焚天功》及《九幽汲寒诀》中的前者。
得了《九曜焚天功》后的纪雪寰的武功更是日进千里,待他十六岁时,已是很难有人在他手下过上十招。
而在纪雪寰十七岁时,他的手下败将中又添了一个白奉涵。
白奉涵作为少宫主自小过得便是被人捧于手心上的日子,加之本身的确天资聪颖,根骨上佳,一直以来都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惯了的,对于同样天赋异禀的纪雪寰他一直都心存芥蒂,就差直接撕破脸皮了,又怎忍耐得了成为其手下败将?而偏偏纪雪寰亦是个高傲的性子,赢了后莫说软话,就连一句谦逊之语都无,只是用剑尖指着白奉涵沉声问道:“你服是不服?”
于是第二天,纪雪寰惯用的兔毫盏的盏沿上便被抹了极重的“九步癫”,未及他运功将毒逼出体外,白奉涵便带着一伙人前来,以“切磋”为名将他迫往了后山一处孤僻的小院。
白奉涵一群人以十敌一,且招招狠辣刁钻,若放在平时便也罢了,当日纪雪寰只觉头脑一片昏沉,四肢都不听使唤,丹田中的内力也如那入海的泥牛,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勉力接下数十招后,便被缚住了手脚。
白奉涵嘴角扬起了一个狰狞的弧度,他凑近纪雪寰的耳边,低声道:“我不喜欢干事儿拖泥带水,放心,我会直接砍了你的双手双脚。你这一辈子,别想再碰剑了。”言罢便转身对跟着的其中一个天音宫门人大喝道:“致远,给我将纪雪寰的手脚砍了!”
“……住手,大哥。”
行这种血腥之事致远本就有些心虚,听得这幽幽一声更是骇到了极点,慌忙收了手,跟着所有人一同回首向声源处望去——
幽影暗香处伫立着一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少年,约摸十四岁上下的年纪,面容秀美,神色淡淡,正是白灵渊。
“是你?”白奉涵的眸子眯了起来,嘲讽道:“看来弟弟今天的精神头不错,已经可以管闲事了。”
“并非如此。”白灵渊自梅枝后绕出,一身雪白的大氅几乎另他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他抚摸了两下手中捧着的紫铜袖炉,随后将其递入了身后跟着的朝云手中,缓缓开口道:“大哥,这里是欹梅馆,我前日里染了风寒,现下在这儿养病,需要安静。”
“我倒疏忽了,我弟弟的身子可是金贵得很。”闻言,白奉涵眼中的讽刺意味更浓:“放心,很快就结束,不会再打扰到好弟弟的休养。”他向一旁的致远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动手。
然而这次致远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举起来,白灵渊便抢身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同时也封住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白灵渊,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白灵渊白皙修长的手指还扣在致远的胳膊上,他双眉微蹙,转过脸看着白奉涵:“大哥,这句话也是我想问你的,天音宫虽不属武林正道,但也禁止过了训阶的同门无事相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让开!别以为我不敢动你!”白奉涵的声音有潜藏不住的怒气,信口胡诌道:“他这贱骨头偷了我的东西!”
“不,不是,”面对怒气冲冲的白奉涵,白灵渊却从容依旧,他一翻手腕,从致远手上抢过那把威胁着纪雪寰的铁剑,握在了自己手里:“大哥只是嫉妒,嫉妒纪雪寰天资卓绝罢了。”
白奉涵整张脸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滚开!信不信我杀了你?!”
“大哥,”白灵渊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以你之能,两年之内必定跻身江湖顶尖高手之列,还请得饶人处,且饶人。”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白奉涵的当头一剑,带着十足的杀意。
白灵渊侧身避过,不知不觉间便挡在了纪雪寰身前。
“今天有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着纪雪寰一分一毫。”
纪雪寰眉头微微一颤,随即仰头,静静凝视那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身影。
白灵渊不弱,纪雪寰自同他交手时便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虽然不如自己或是白奉涵那般惊才绝艳,但是绝非庸碌之辈,况且他平日里丝毫不露锋芒,也让人摸不清其深浅。
然而在他的印象中,这位秀美绝伦的二公子从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入宫以来,自己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统共不超过十句,这十句还都尽是比试上的一些谦辞官话,此刻他突然跳出来相助,不知是何用意。
“你以为你会是我的对手?”白奉涵轻嗤,所持的碧水剑泛着冷冷寒光:“你信不信,三百招之内,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你跟他?”
“我自是打不过大哥,但是大哥真的要一天之内杀掉两个人?违抗宫规,迫害同门,残杀幼弟,即使大哥以惩贼为掩,你以为便可以瞒得过父亲?或者——”他悠悠地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的白奉涵的跟班:“你们有谁想为我大哥当这个替罪羊?”
所有人都没敢吱声——白灵渊虽不若白奉涵得宠,但也是白灼光的血脉。一个纪雪寰便也罢了,但若真的连带着伤着了白灵渊,他们恐怕只能吃不饱兜着走。
“大哥,饶过纪雪寰这次,就当弟弟我借你一个人情。”
“哼,”刚才白灵渊一番话便说得白奉涵有些失了底气,此刻刚好来了一个台阶,他又怎会不下?于是,“铛”的一声,碧水剑归鞘,白奉涵凉凉地打量着自己的幼弟:“但愿你可以一辈子护着他!”
他挥了挥手,在一众天音宫弟子的簇拥之下离开了。
目送他们走远后,白灵渊以指为剑,划开了纪雪寰身上的绳索,将他从雪地中拉起,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有些僵硬的面庞:“可有冻着?”
纪雪寰不动声色地避开白灵渊的手:“我自认与你并不相熟。”
白灵渊的手尴尬地空举着,但他似乎也不以为杵,只是眸中黯了一黯,随即便很自然地将手拢进了宽袖中:“嗯,这是你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纪雪寰眉头蹙了蹙,也不搭腔,拖着有些踉跄的脚步转头就走。
“等一等。”
纪雪寰停了脚步,本不想回头,奈何手里突被塞入一个瓷瓶,指间冰冷坚硬的触感引得他不得不转身面对白灵渊那张秀美的面孔。
“这又是何意?”
“你内力深厚,自然可以暂压毒性,届时再将那‘九步癫’逼出体外,然而这样终究没有服食解药来的轻松,这瓶净衣散可解雷公藤之毒,‘九步癫’的毒性主要取自雷公藤,自可为之化解,你不妨一试。”
他说得真挚而恳切,那神情竟使纪雪寰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到底是……”
一根修长而冰凉的手指贴上了他的唇,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必多想,”白灵渊轻轻一笑,颇有些慵懒的意味:“刚刚我出手只是因为……比起大哥,我还是更喜欢雪寰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