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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一次,是真的永别 迟骏,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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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
浓黑的竖杠在苍白的背景里机械地跳动着．
１８岁的孟媛媛，在高考后的某个毒日头里，走出家门进了这家网吧，花了两块钱买了张可以上１小时网的卡，然后被点穴般地坐在电脑前，盯着Microsoft word 的光标，足足发了半小时的呆，脑海里浮动着关于光标的一个含借代，拟人等修辞的句子．直到１４寸的小屏幕变成了黑色，她才反应过来，电脑都已经屏保了，她仍然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抄起被撂一边很久的鼠标，慌忙点击几下，屏幕还没恢复过来，眼睛就湿润了．媛媛微眯了眼，用手使劲揉了会儿，但还是止不住眼眶的酸痛．
原来还是下不了决心呢，媛媛瞬间只觉得恨，怎么能那么不中用？！怎么能？！媛媛想起以前被妈妈扯着看那些婚姻爱情不如意的女士们在镜头前或愤慨或心碎地表达自己的悲哀，不幸时，总觉得她们怎么那么怯弱，难道女人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现在看看，其实自己比她们还不如，至少她们有勇气去表达，而自己｀｀｀｀连说再见的机会都不敢抓住．
还是孟姣姣更加了解自己呢．昨天，媛媛把和江迟骏１０年来的牵缠一古脑儿讲给了高中挚友孟姣姣听．火爆脾气的姣姣当即要去找她口中的臭男人问个清楚，结果来姣姣这寻求安慰的媛媛费了大把力气把她拉住，又花了大量的口水才总算使姣姣平息了怒火，然后暗自决定，下次死也不来点这个炮筒了．姣姣渐渐冷静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孟媛媛，你做不到和他永别．别说是永别了，连再见你都会说不出口！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能说出口？媛媛闭上眼睛，仿佛切断光源就可以停止去想某些事一样．但是某个作家说过，闭着双眼，反而能拥有更加敏锐的心灵．所以那些媛媛用力想忘记的画面开始像放电影般闪过，清晰得让人绝望．
我叫江迟骏，妈妈说我比其他的小朋友要晚好几天离开妈妈的肚子，是一匹迟到的小马．你就是李老师说的那个唱歌很好的小朋友吗｀｀｀
孟媛媛，我刚才偷偷听到老师说，这次让我们一起唱领唱｀｀｀
孟媛媛，你过来，你想不想听我弹钢琴？我才学的｀｀｀没关系，反正老师还没来，不会发现我偷弹她的琴的．
什么是girl friend?孟媛媛，你不要欺负我比你低一年纪不懂英语哦｀｀｀｀我哪里有什么ＧＦ啊，小小年纪的孟源源啊，真是早熟！
｀｀｀｀｀｀｀｀｀｀｀｀｀｀｀｀｀
媛媛忽地一下睁开眼，也不想去管脸颊上湿湿的一大片了．纤细的手指开始在黑漆漆的键盘上跳动，像弹着那可爱的黑白键一样．她突然就觉得话如泉涌，指腹和键钮的接触产生了一连串的劈劈啪啪声，然后右击鼠标，复制，打开电子邮箱，粘贴，写地址，单击发送，等待，最后，发送成功．
机械而简单的步骤，媛媛原来以为这是最最艰难的工作，没想到一旦开始了第一步，就可以一鼓作气地完成，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媛媛不清楚，真的是可以割舍了，还是怕一停顿，就会犹豫呢？
随意按下一串数字，改掉ＱＱ和电子邮箱的密码，媛媛没有刻意去记忆新密码，因为如果要让他再也找不到自己，过去所有的联系工具，都必须丢弃．其实更有可能，他根本就不会找她，奥燃回到他身边后，他怎么会有心思来找她！而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想离开他．以前媛媛还在读高三时，就为要出去读大学而苦恼不已．那时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媛媛学业繁重那是自然的，而江迟骏也因为要学钢琴声乐乐理等一大堆的东西时间多不到哪里去，只能在中午的２小时午休时刻一起吃个饭什么的．而这个时刻，往往就成了她孟媛媛的报告会．从早晨买面包老板多找了她５角钱她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决定把钱还给老板，到文综突然测验全班叫苦不迭而一向是文综尖子的她也考得想去跳湘江，事无巨细，末了还仰天长啸补充一句，迟骏啊，我要被烤糊了！
每每这个时候，迟骏总能够面不改色地接受媛媛对他幼小心灵的荼毒，然后配合着媛媛说几句老师没人性．毕竟和她认识了有近十年之久，怎么着也有了点免疫力了．不过看着媛媛日益严重的黑眼圈和泛黄的脸色，迟骏也不由生出担心，媛媛皮肤是很好的，白皙红润，而现在就明显显出熬夜和喝咖啡过量的结果．于是在某一次上电脑课，迟骏偷偷搜寻了下女性网站，首先就被弹出来的广告给吓了一跳，呆了半天才红着个猴屁股脸颤抖着手去关掉广告，那页面里穿得实在有些少的美女还在不死心地喊着＂女人，还是ting的好＂．当迟骏一脸郁闷地向媛媛说起他的经历时，媛媛先是愣了半晌，然后笑扑到桌上，边笑边喝着迟骏给她弄的即美白又可以提神的柠檬汁．其实媛媛早知道柠檬有极好的美白效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它还可以提神．问迟骏，迟骏一脸认真地说：＂柠檬很酸啊，酸一下你还想睡吗？＂结果媛媛再次笑倒．
媛媛其实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像江迟骏那样的男生呢？认识的时候，他们还都是７，８岁大的孩子．有一次媛媛在学校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人赃俱获，老师很不留情地告诉了来接媛媛放学的孟妈妈，孟妈妈望女成凤不由痛斥媛媛，媛媛因为被剥夺了吃零食的权力悲从中来，就在走廊上放声大哭了起来，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刚好被路过的声乐老师听到，老师竟然认为媛媛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当即收下媛媛做学生．８岁的孟媛媛从此开始了她的艺术生涯，也认识了比她小近一岁的同在声乐队的江迟骏．
小时候的江迟骏，拥有一头黑黑软软的头发，双眼皮丹凤眼，粉红薄嫩的嘴唇，尤其是皮肤，好得不像是男孩子，媛媛当时就想起了剥壳的白水煮蛋，不，或许更像一颗苹果．小孩子的汉语水平实在不高，媛媛只觉得他像极了家里的洋娃娃，粉嫩的脸像是要溢出水来，更重要的是他不像其他的小男孩子脏兮兮的，而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衣，黑短裤和黑皮鞋，心里顿时喜欢的不得了．
可后来媛媛发现，声乐队几乎所有的小女孩子都特别喜欢江迟骏，虽然自己很想和他玩，但队里女生是很多的，江迟骏很难注意到她这个新来的．这让小小年纪的媛媛第一次产生了嫉妒感，为了能和江迟骏做朋友，于是小媛媛开始用功学习声乐，终于老师决定让她和江迟骏做领唱，小媛媛如愿以偿，成了江迟骏的好搭档好朋友．后来媛媛和姣姣说起这段经历时，姣姣忍俊不禁，大笑着骂媛媛从小就是个醋坛子．媛媛也笑，可笑着心里就不由有些苦涩，如果，没有傲然的出现，自己和江迟骏，会不会能够有更好的结果呢？
答案是，人生永远没有如果．３年级时，媛媛在妈妈的安排下开始学语言艺术，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播音主持朗诵演讲相声小品等语言类艺术的综合，学习声乐的时间变少了，而媛媛本来就比江迟骏高了一年级，于是平时和迟骏的见面机会也少了很多，声乐队领唱的位子让给了一个和迟骏同年级的女生陈傲然．从这个时候起，江迟骏身边玩得最好的女孩子就变成了那个黑黑瘦瘦但很漂亮的陈傲然．媛媛每每回忆，都觉得命运真的是存在于时间的脉络里，在人们还在享受幸福时，它往往已经将人生弄得天翻地覆，然后原本相交的线，在某个物理时间内出现岔口，从此越走越远．
走出网吧，已经是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了．媛媛只觉得阳光晒得人发昏，妈妈他们应该都在火车站等着了吧，这湖南都热得不像话，那深圳会不会烤死人啊？
媛媛匆匆拦了个的，赶到火车站，可还是挨了妈妈一顿训，媛媛第一次好脾气地跟妈妈陪着笑，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的城市，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是的，要离开了，先去深圳和在那工作的爸爸会合，暑假结束后媛媛就即将开始她全新的大学生活．
不知道迟骏收到电子邮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６月去深圳的车并不是很挤，在舅舅的帮助下，媛媛和妈妈很快上了车．其实媛媛都不知道她是怎样就坐在了卧铺车厢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舅舅他们说再见的，仿佛梦一般，梦中是嘈杂而琐碎的幸福，醒后是分离和撕裂的残酷．
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断断续续地播放起了音乐，媛媛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才听清楚歌词，顿时，觉得连呼吸时心都痛．
那个永恒的夜晚
十七岁仲夏
你吻我的那个晚上
记忆里恍惚闪过一些泛黄的画面，印着些青涩的栀子香，媛媛知道，他永远是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经不起触碰，稍微一动，就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因为他们是属于老师家长最容不得的早恋关系，偏偏两个人的家教都比较严，又是走读生，所以行动受到很大限制，说是谈恋爱，其实平时也就是一起上上学吃吃午饭，难得出来约会一次，媛媛都觉得像在国民党的□□下搞地下活动．走在街上，两人的距离绝对不敢少于２米，以免被那些没事就喜欢上街溜达的七大姑九大姨们撞见回去跟父母添油加醋；出来的理由，要绝对充分能够成立不容驳倒，媛媛为了这理由每每都是绞尽脑汁，什么买书陪姣姣买书陪佑熙买书陪同桌买书，后来实在想不出来了，就想把迟骏对他父母说的理由搬过来，谁知迟骏的理由更是惊人，陪同学甲剪头发陪同学乙剪头发｀｀｀｀唯独有一次，高三年级组老师决定利用一个星期天晚自习的时间进行文科综合模拟测试，而每个星期天的晚上迟骏都会在学校的琴房练琴，每次老师指导完后就回家去留迟骏自己一个人再练会．媛媛的文科成绩非常好，写得也很快，那次她也是像平常一样提前近一个小时就交卷了．那时还是３月初，空气里依旧带着冬天的寒气，媛媛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转了转，突然发现旁边的科教楼里，琴房的灯还亮着，依稀可以听到叮咚的钢琴声．媛媛心里霎时暖暖的，就蹑手蹑脚走上楼，悄悄趴在琴房的门口，往里窥着．
只迟骏一人在偌大的琴房里．
柔黄的灯光，柔和地照着三角架钢琴，琴面雪白光滑如丝缎，微微地反着光，明明灯光只是单一的黄色，可媛媛眼前却仿佛呈现出彩虹般绚烂的颜色，流光溢彩．
迟骏的头发微微有些长了，柔柔的碎发搭在额上，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黑色高领毛衣米黄色带帽外套的映衬下竟然显得有些透明，瘦削但有力的手与黑白分明的键盘，微眯着的丹凤眼，嘴角向上翘起的弧度，构筑成美好得不像话的画面，而迟骏，整个人就像是坐在６月灿烂的阳光里．媛媛突然就觉得鼻子酸得发疼，她向来是这样，看到太喜欢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红了双眼，迟骏就常笑她在舞台上是少年老成生活中是老年少成．但是，迟骏，总算又是那个迟骏了，就算他还是忘不掉傲然也没关系，看到他那么好，当初付出的一切简直什么都不算．
媛媛吸鼻子的声音惊动了迟骏，他略略皱着眉头侧过头，却看见正不好意思地笑着的媛媛．媛媛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子，１６５左右的身高，细小的骨架，因为青春期的关系有些婴儿肥，但依旧身材匀称．并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皮肤白净，双眼皮大眼睛水灵灵的，
笑的时候右脸颊会有若隐若现的酒窝，笑容仿佛能将蜜汁渗入人心底．迟骏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忙笑了笑，招呼媛媛进来．
媛媛忙小步跑到迟骏身边，见没有其它椅子又忙到教室的一边搬了把软椅过来，挨着迟骏的椅子坐下．
今天不上晚自习吗？迟骏抚着凉凉的琴键，细细地闻着媛媛身上淡淡的香味，觉得自己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心悸的感觉．
恩，考文综呢，我先写完就出来了，看到你这亮着灯就想着过来看看．老师呢？媛媛放下书包，抬起头看着迟骏，他的脸竟然红扑扑的，眼光也极不自然．
回去了．迟骏颇有些心不在焉，又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去打破尴尬．媛媛更是莫名其妙，只觉得今晚的气氛异常，可也不知道异常在哪里，只得低着头拨弄钢琴．
我给你弹首曲子吧．迟骏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一件可以缓解气氛的事，不觉有些懊恼．媛媛弄了这一小会，也明白了今晚是两人在一起以来第一次单独处在那么安静的环境里，所以空气才会有些凝固，一听迟骏说要弹琴，马上忙不迭地点头．
是献给爱丽丝．
媛媛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睛就盯着迟骏灵巧的十指和琴键做游戏，然后指间流出软软的乐符，组成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乐曲．
迟骏就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正纳闷的媛媛，双手扶上她的两肩．媛媛从初中一年级起就开始接触韩剧言情小说，纸上经验丰富的她当然知道迟骏在干什么，看过那么多电视剧里的男男女女亲吻媛媛早就觉得自己都看麻木了，可真轮到自己，而且对方又是迟骏，媛媛居然紧张地不知道要闭眼睛了，反而摒住呼吸瞪着眼睛看着同样脸红心跳的迟骏．迟骏准备了半天，可一看见瞪着死鱼眼的媛媛，就觉得怎么也下不了嘴，他一急只得红着脸提醒媛媛：＂难道，你不应该闭眼吗？＂媛媛本就心慌意乱，被迟骏这么一说，脸红得就像要滴出血来，又忙不迭地闭上眼．迟骏看着媛媛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样子，嘴角不由溢出笑来，慢慢把脸凑上去，去寻找属于媛媛的甜蜜．
一切只是出于本能．
从未亲身接触过这男女唇齿缠绵世界的少男少女，只是凭着电视小说和他人口中简单的传述，以及人的本能，尽可能地把爱以另一种形式向对方表达．青涩，懵懂，少不更事，依旧减淡不了这份幸福．
迟骏宽大的手环过自己的腰，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迟骏柔软的流海拂过自己的额头，有一种痒痒但并不是不舒服的感觉；迟骏口中的甜蜜清新，使她觉得温热的暖流在自己身上不停流淌．
可是现在，这一份幸福，却让媛媛觉得辛苦不已，就像是最沉重的包袱，才下肩头，却上心头．
火车在夜幕中发出轰鸣声，接下来是重复的轰擦声．媛媛看着这个在黑夜里发光的湘西小城，原本还担心会在妈妈面前失态地恸哭，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就像琦君文中写的那样，眼眶干涩，一点泪都没有．
眼中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倒退．媛媛觉得看不够，又使劲回头眺望，直到周围被隧道的浓黑包围，泪意，还是浸入眼睛．
迟骏，
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