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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中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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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的铜镜中映出了女子绝美的容颜,只见一张不施脂粉的脸上满是愁容,她,今天,又空守一整日的闺房。什么时候起,她都不再化妆了呢?是自柳树下诀别以来还是在每一日等待的消磨中……她小心翼翼地从身边掏出一小卷红布条,慢慢地展开它,看上面写着的诗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记得我们的约定,我在家里,等你!”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年。不算很长,却是她跟他一生中最远的距离。
想你,想见你,好想和你在一起……
忽然,沉寂已久的庭院中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未等她起身去看,叶飞就飞快推开了她的房门,惶恐地大声喊道:“嫂子,不好啦!我大哥他……”
脑子里的东西全都一扫而光,她也不管叶飞突闯入房的举动有多无礼,就上前拽住他追问:“叶天和,他怎么了?!”
“大哥他……在泽水河遇到了船难,”叶飞声音又低下来,气氛也随之低沉,他的言下之意让人不言而喻。
叶天和,死了
“他,死了?”
叶飞刚想安慰她一句,谁知对方二话不说,提起裙角就跑了。随侍的丫环就立即想跟上去,叶飞却一个手势制止了她们。待到有仆人奔走来告,有人闯入马厩并抢走了一匹马时,叶飞就换了一张笑脸。
第二步,顺利完成。
叶天和,我不信你会这么死去!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我罗四娘,也会把你找出来!
初次遇见罗四娘,是在一次走镖的过程中。那是在明末清初 ,又一个朝代更替的浮生乱世。内有李自成率大顺军连年征战,外有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真可谓内忧外患。
叶家世代习武,早年间,又凭借自身独创的一套叶家拳法,以及在黑白两道的复杂关系,开了这家精忠镖行。在富贾商道之间,也算小有名气。而身为这家镖行主人的大儿子,叶天和从小便肩负了继承并光耀家族产业的重大使命。整个家族都对他给予了厚望,尤其是他父亲叶震,更是狠不得打娘胎里就对他严加训练。还好他也不负众望,自幼便掌握了叶家拳法之精髓,加之强健的体魄,天生神力,即使是在家族之列,也属佼佼者。
但与行走江湖不同,单靠武力走镖是行不通的。古代由于交通不便,动乱不断,自身尚且难保,更别提物流。由是镖局应运而生,做着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交易。而这走镖讲求的是“平安”二字,雇主想要自己的货物安全抵达,受雇佣的镖师也希望获得相应的报酬而不必拔刀见血,岂不是两全齐美?
一路上,叶天和也是眼见着叔父们通过了重重关卡,于绿林山匪之间兜旋了好几回,才来得及赶上打尖住店。所以,原本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对他的试炼,可冥冥中像是有纷乱的丝线,将他引到了罗四娘的面前。
“各位英雄好汉,请救救我家小姐吧!”一位丫环打扮的绿衣女子突然跪在叶天和一行人面前,声泪俱下地乞求道。言辞之恳切,神情之可怜……竟让他们忘了戒备。
面对这突然的一幕,即使警惕如镖师,也于心不忍。但碍于总镖头也就是叶天和二叔父的脸色,没人敢轻举妄动。也只有叶天和初出茅庐不怕虎,当即热血沸腾起来,排众而出道:“姑娘快快起来,有何事相求尽管直说,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这小子,老毛病又犯了!叶宽鸿无奈扶额,表示叶天和爱逞英雄已不是初犯。
绿衣女子自称名为小柳,是一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环。前几日,她跟自家小姐被一伙人马追杀,目前小姐又害病在床。因为打听得知他们是开镖局的,身手必定不凡,所以特意来请他们相助。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护送你家小姐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吗?”来喜客栈的上等厢房里,已经冷静下来的小柳欲说还休,总算跟眼前的少年讲明了来意。
少年的二叔父没有坐下,只是绕着木桌端详她。他开口纠正叶天和:“不是我们,是你。”
“哦哦,是我……咦咦!?”
二叔父不去理会叶天和的反应,接着问:“既是大户人家,姑娘家的又为何单独出门?”
小柳沉默良久,才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其实是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二叔父面无表情地啜了一碗茶水,走镖期间戒饮酒,总镖头必须无时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家事不便过问,就换了个问题:“追杀你们的是什么人?”
小柳摇头:“不知道。”
叶天和忍不住打断道:“等一下,二叔父你们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呵呵,我们运我们的镖,你送你的人,本来就是殊途,做什么要一起?”二叔父说得理所当然,“既然你都答应人家了,按江湖上的规矩,也只能如此了。”
亲情的小船说翻就翻啊!叶天和在内心呐喊。
烛火摇曳,树影婆娑。入夜,隐藏在阴影当中的来喜客栈变得飘忽不定,安静像是咒语封锁了一切,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只见小柳秉烛领着叶天和来到一间厢房外,说:“请允许我进去通告一声。”
叶天和就在门外等候,不料却听到房间里一阵责骂,尽管声音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住了。正想着进去看个究竟,门却自己从里面开了。不是小柳,对方缓缓地拨开雕花木门,如同展开一幅大气沉稳的中国画,画中有仙女走出来。
这世间大概没有什么画框能装下她的美丽了吧?叶天和只觉得,那女子像是走进了他的眼框,其它景物便收入画中成为背景,他的眼睛里只能装下她了。
少女略带惊异的视线与自己撞了个正着,像是白糖落入水中般融化。半响,对方开口:“这位少侠,可是小柳请来的?快请进来坐吧。”
“我姓罗在家中排行老四,你可以叫我罗四娘。”罗四娘行云流水般沏了两杯普洱茶。
“哦哦,我叫叶天和。”叶天和点头如捣蒜,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原本是一时兴奋应下了小柳,没想到能遇见一位美女啊以后就可以像现在这样跟四娘独处啊啊绝对不过错过这样的机会啊啊啊!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英雄救美时的场景了:他喊着四娘四娘喊着他叶朗……
“……我们不需要援助。所以,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 。呃,你在听吗叶少侠?”
啊?反应过来的叶天和手忙脚乱,一口茶水差点卡在喉结上,他可以说他刚才只见了自己的心跳吗?
“你……很奇怪。”罗四娘警觉起来。
“谁?我?奇怪?”叶天和无限尴尬中……
罗四娘思索片刻:“听闻少侠祖上自镖局白手起家,敢问镖局大名?”
叶天和如实回答,不想罗四娘听完那四个字后脸色都变了。看来家族名声不太好?“对了,你方才说了什么?”
罗四娘明显地愣了一会儿,才又恢复成之前的热情道:“哦,没什么。只是想感谢阁下,以后就有劳叶少侠费心了。”
按平时叶天和现在肯定摸着后脑勺打着哈哈了。可此刻他只比了个嘘的手势,罗四娘正疑惑间,他另一只手无声推出刀锋,瞬间转身、拔刀、反手斩向窗外。融合了叶家拳法后,叶天和的这一刀劲道十足,几扇木窗应声破裂,而躲在窗外的黑衣人无处藏身,索性都现身出来,包围了他们。
“等会儿你跟在我身后,我说跑你就跑!” 叶天和对惊魂未定的罗四娘说。
叶天和一个虎跳,在黑衣人群中杀出无数血花……
叶天和从梦中惊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沉迷了。身为镖师,他必须对身边的一切事物保持随时随地的警觉,即使是在睡眠当中也是如此。在往日里,他早已习惯浅度睡眠,怎么昨晚就睡得这么死了?而且梦里的画面记忆犹新,罗四娘的一言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还在眼前晃过。这种迷惑的感觉……就跟昨晚遇见那个自称为阿蛮的女子时一样,那个似乎还留有余温的吻……啊呸呸呸!怎么又想起那个阿蛮了?四娘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叶天和用手拍醒自己,在内心自我暗示道:嗯,今天要重新振作起来!,把失踪的那两个人找出来!他答应过所有人,要一个不落地带他们回镖局赚大钱的。
他自己也答应了罗四娘。
这样想着便满血复活,叶天和下床后就立刻激奋地练起拳法来,全身的精力像用不完了一样。
只是感觉好像少了什么……
对了,叶南开哪儿去了?!叶天和慌张起来,昨天已经不见了两人,今天难保不会再旧事重演。他必须……
“嚯哟,醒了啊?”叶南开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手上捧着一碗白粥,“正好赶上吃热气腾腾的早餐。”
看到四弟安然无恙,叶天和心中大定。但四弟今天怎么献起殷勤来了?这跟他的作风大相径庭啊!肯定又是套路!
“你……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没啊!”叶南开心底一万个冤枉啊,他解释:“我就是想照顾好大哥你啊。昨天我是看你心烦才没打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天和一怔。
“遇到难题了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嘛,别忘了我是你弟弟。”叶南开说。
“……你不给我帮倒忙就不错了。”叶天和唉声叹气,但心里却暗暗一笑。自家四弟什么时候成长得这么快了?不过掐指一算,他也该到当年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了。无视掉这之后叶南开的各种炸毛,叶天和一大口喝完了面前的白粥,起身去找二叔父。
看到叶宽鸿是在致远号的甲板上,彼时,甲板上船员们正忙着升帆掌舵,洗刷船身,一如既往地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仿佛昨晚也是一夜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叔父,我想要镖师们的花名册。”叶天和也不客气,开口直说。
“哦?要名单是有何用?”随手吩咐下去,叶宽鸿又好奇地问道。
“我想找回那失踪的两个人,需要用到这个,”叶天和拿起刚送来的卷轴,“二叔父,我有一个也许很疯狂的猜想。”
“去做你想做的吧,我知道,你能解决的。”
叶宽鸿看着叶天和跟着纠缠不休的叶南开一起离开,不禁捻了捻自己的胡须,表情复杂到无法理解。他想起了昨晚审问船长时的对话,他原本以为那失踪的两人就是船长的“杰作”,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都是那个船长,他们始终掌控着所有的棋局。可他好像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黑暗的更深处似乎有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只能确定,那“两个人”绝不是被船长所害,那会是谁?黑吃黑吗?
事实上,叶宽鸿是很想告诉叶天和有关那“两个人”的线索,甚至帮帮叶天和的。无奈他大哥有令,不许他插手叶天和的事情,他只能按计划行事,一路如此。
虽然计划中也有部分暗中相助,但一路走到这里,叶天和也表现得相当出色。看着他如此努力,叶宽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了。
傍晚,泽水河上起了一团团灰蒙蒙的雾气,致远号穿行其中,就好像闯入了一幅被弄脏的水墨画,到处都散发着诡异的神秘感。
这条河,究竟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过了今晚,一切就会清楚,叶天和在心里想。他正在等待……今天的调查已经得到了结果,今晚,就能知道失踪者之谜的真相了,或许……连困扰了泽水河多年的诅咒也能解开。
可是,这是个可怕的真相!就像在冒险家找到宝藏后却发现宝藏是另一张藏宝图,他早已做好血战一场的准备。
熟悉的身影如他所料般出现在致远号甲板上,叶天和紧张地深呼一口气,仿佛他这次面对的是最可怕的敌手。他走近对方说:“又见面了,阿蛮姑娘。”
对方很明显地诧异了一下:“是你?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呢。”
“为什么这么想?”叶天和问。
“你……心里只有一人。”阿蛮微微一笑,却给人悲伤的感觉,“如此,甚好。”
叶天和竟然在心里触动了一下下,抿了抿唇,他又开口道:“阿蛮姑娘,你可认识一个自称是缘公子的人?他好像在找你。”
“缘公子?”阿蛮漫不经心道,“哦,多谢相告,我会自己去找他的。”说完抬腿就要走。
只一眨眼的功夫,一把利剑悬在她喉间。“你不是阿蛮!”
阿蛮头也不回道:“少侠何出此言?”
“阿蛮之前失踪,是她自己要藏起来的。而且,我已见过真正的阿蛮,她说她从未见我,请问姑娘又作何解释?”
“既然早已看穿,何不直接杀了我?”阿蛮,应该说假阿蛮,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转过身直面剑刃,好像在她眼里根本没有剑的影子。
叶天和也不甘示弱,手中的剑不禁又进了几分:“我只是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假阿蛮难得地挑了挑眉,却不是因为自己的喉咙危在旦夕。她好奇道:“怎么说?”
时间回溯到叶天和拿到镖师花名册之后,他和叶南开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每隔一个时辰,集合所有镖师并按名册点名签到。在此之前,他们还是不知道失踪的那“两个人”是谁的,第一次实验之后却找到了那“两个人”的名字,这本该是高兴的事情,但同样的实验做了几次之后,他们却发现那“两个人”的名字永远在变!!!比如今天是张三李四不见,明天就变成了王五陈六失踪。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变化是至少一个时辰一次!难怪无人知晓失踪者是谁了。
那么,让人细思恐极的问题来了。那些曾经消失了一会儿的镖师在回来后,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综合你能幻化出别人样貌的能力,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与以上事件的关系。”
“……真是,小看你了啊!”假阿蛮再展笑颜,她笑得像一朵绽放水仙,是一种魅力的笑,“虽然也不是没被人揭穿过,可你却是我见过最快的人了。也许,你有可能打破法则。”
法则?叶天和在心中暗暗记下,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叶天和自以为还能控制假阿蛮,举剑要挟道。
“重新自我介绍一番吧,我叫流云,在泽水河里算是资历中上的水鬼。你猜得没错,我不是人,是鬼。”
致远号的船身突然嘎吱作响,天起风云,泽水河里无端端生出惊涛骇浪来,明明只是一条河流,刹时间却有了大海的无边的阵势。
叶天和不知道这是不是水鬼作崇,但他还是直起腰板道:“别以为用妖法就能杀了我,我已经通知了这艘船的所有人,他们现在正整装待战呢!”
“正因为如此,这艘船上的所有人才必须死光啊。”
“闭嘴!”叶天和这一剑刺去,只击中了一片空气,鸦头已遁入了水中。空留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在耳边回荡:“水下再见,希望那时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叶天和还来不及思考,一个黑洞一般的漩涡便把致远号拖入水中。他分明的看到了,那个巨大漩涡里成千上百的冤魂……在向他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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