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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走的前兆 1930年 ...

  •   1930年秋 云塘
      “你把药带回来吧。”母亲的声音从祠堂里传出了,江心月随着母亲的话,推门出去了。
      月还没有上来,天是半晴的。夏日的傍晚,暮气从艄公摇橹时翻腾出的碧波里荡出来,桨声在青砖桥的底下沙沙的拍,云是乐陶陶的胭脂红,在高处游走,地下是几飘芦苇和飞蓬,是倦人低垂双目在游移。
      云塘是小的,这里的人打鱼翻菱,当迟暮的鸭蛋大的红太阳从流着汗的脊背上爬起来时,云塘人的碗也就要端起来,端起来,炊烟在后头扬,淡到没有的时候,一勾月就要起来了。
      江心月抱着黑罐子准备走到家里,她走得很急,黑罐子里的药酒还剩一半,她抱不动了,险些把黑罐子砸在地上,路上行人纷纷,各有其事,她咬着牙把黑罐子贴到自己的胸口,药水隔着一片瓷怦怦跳在她的胸口。
      父亲年前得了病,一病不起,从镇上请了名医快马加鞭,该名医开了方子,携重金一骑绝尘,返镇去了。此后又请来几位人,几味药,把钱两送出去,然而病没有送出去,反而愈重了。江心月在今天踮着脚颤着手把怀里的钱排在药店的桌子上,这一送,家里的钱便没有多少了。
      家在一棵杨柳树下,她走到这里,忽然停下步,她是有些怕进去的,好像一进去就是无穷无尽的不幸和沉默,她和母亲有时聊天谈话,笑是再不敢的,好像是不对的。
      “江家妹妹,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不进去吗?”邻院的孟三搭了白布在肩上,饭已经吃完了,他穿着蓝布衬衫拿着碗站起来,嘴里还在大嚼。
      江心月笑笑,对他点点头:“阿哥好,这个酒太沉了,我歇歇再搬。”
      孟三有些傻气,直接走过去帮她抬了酒,他是浓眉大眼的长相,牙齿又雪白,笑起来总是一团喜气。他刚要把脚跨进江家的门,江心月赶忙拦住他,又笑着解释:“阿哥,不能进的。”孟三愣了愣,把酒递到江心月手里。
      一回到家,父亲的咳嗽声像是惊雷一样劈下来,母亲,仆人,奶奶,雨似的攒聚在父亲的床前,江心月低头望见地上几摊粘稠的血,抱着罐子即刻扑到父亲床前。父亲的脸是铁一般的青与黑,母亲替父亲顺着气,父亲缓慢的吞咽着喉咙:“药,药......”
      罐子就在江心月脚边,是母亲叫仆人拿了丝瓜葫芦舀出来的,父亲许久之后安静了下来,像一场大战后,精疲力尽了,全家浸在一种沉默里,母亲满脸是脂粉泪痕,仆人开始拿着盆“掇掇”的擦血。喝完药后,母亲是不吃晚饭的,她独自跪到小间里为她的丈夫祈福。为了父亲的健康和家庭的吉利,夜晚门窗是必须要关的,陌生的成年男子在日暮时分也不好进门来,这些隐秘的规则和门口的黄符像是一种枷锁,让人们每一个举动都小心翼翼。
      晚饭后,江心月把脸埋到被子里,在夜气弥漫的时刻,一个不详的噩梦从灯火幽微的夜里降临到她身上。她梦见那个黑色的罐子里爬出无数条细小的蛇,蛇沿着鲜血蜿蜒着爬到她的脸上。她挣扎着醒来,发现脸庞上覆盖着一片冰凉,原来是一片手掌大的绿叶,却再也睡不着了。
      夜行的船夫吹熄灯躺到他的船板上,白光终于普照了,它把江心月的噩梦吹灭。在这时,夜行的船夫打着哈欠在脑子里算着自己渡了几个人,赚了几个钱。谁也不知道,其中的一个客人,就要把江心月带离这所小镇,去往一个远方。
      正午时分,艳阳在天上,一声凄厉伴着一只孤鸿直上云霄。寻常云塘人家低头向碗,孟三家的一只碗被惊的落在地上,孟三妈妈停筷:“你怎么吃的饭!要把碗落在地上!”
      “妈妈,心月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孟三把破碎的碗拾起来。其中一个碗的碎片划伤他的手,血热的滴在地上。
      “不要瞎说,吃饭的时候不要瞎说。”孟三妈妈低头呸了几口,小声说晦气。
      卖豆腐的娘子是太阳西落的时刻伴着悠长叫卖走来的。她和孟三妈妈在细小柳穗投下的阴影里细细交谈。一点柔软的暮气照在豆腐娘子和孟三妈妈的脸上,是惋惜的,侥幸的,她们滔滔不绝的样子,竟然有一些开心和爽快。
      孟三在屋子里头瞪大他的眼睛,他觉得这像一种朦胧的梦境。
      过了一会儿,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红眼睛的中年女人——江家妈妈,无力的挪出门,带着一点愤怒,却竟然没有丝毫力气地,把门上的黄符全揭下去了。
      孟三妈妈和豆腐娘子一起噤声,把头歪出去好奇地看,又转而缩回头去,害冷似的。
      在夕阳再次来临的时刻,黄昏像是陷入了迟暮。江心月在找钱,本来就没有的,被人所热切期盼的钱,现而今有了新名字——丧葬费。黄昏的余晖和晚霞穿过紧缩的大门,照耀着大开的所有柜子。母亲把家里的柜子全部打开来,从里面搜寻一点,一点,以至于无的金钱。
      “张妈,你把东边的房子也找找看。”
      “没有了,真没有了,太太,我都找遍了,一点也没有。”
      “再找找吧,再找找吧。”母亲没有办法的,话是多的,钱是少的。
      一点敲门声伴着夜气和薄雨一起来了,门前是一个穿着黑绸袄的中年男子。太太去开了门,在雨色里呆了面孔。
      雨是细细的飘起来的,在一点凝滞的空气里,太太终于开了口。
      “哦!是舅舅你啊!这真是......很不巧啊。”太太干涩着嘴唇。
      “哎哟!别怪我来迟了,实在有些耽搁,急事儿!我前些天收到你的信,赶忙来给伯羡送钱来的,我晓得你一个妇道人家,伯羡又卧病,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赶不上这样用的,怎么样,伯羡还好吧?”苏鹤松边说话边钻到屋子里去了。
      “舅舅,你来晚了。”这话是顺着苏鹤松清脆的皮鞋声敲出来的。
      “啊?”苏鹤松停住了脚步。
      “舅舅,伯羡死了。就是中午的时候,我以为他睡着了,还想着他最近咳得轻些,病也大概好些了吧。刚要坐着摸摸他的额头,顺着他的眉毛滑下来,碰碰他的脸。我真不该碰他的脸,我真不该,我觉得他睡得又熟,月儿又在隔壁做女红,安安稳稳的,我就觉得有希望了,我怎么想得这么好呢!我怎么能想得这么好呢!我要是不捏一捏他的鼻子,我要是不发现他竟然没有气了,我怎么会想得这么好呢!”这是太太这一天说的最长的话。
      这话让苏鹤松皱起眉头,这居然有些让人动容,他这样想。
      “这是?”苏鹤松在窗上找到了一点黄色纸屑。
      “这是观里和尚给的符咒,全没有用,我们一家天天祈福,全没有用!当时伯羡就不爱这种虚招子,旁门左道,我没听他的,我没听他的,我就把家里弄成了这样。”
      苏鹤松微微撇嘴,他是靠这些发家的商人,顶不爱听这些话。
      “月儿,过来叫舅公。”
      江心月是低着头出来,一抬头,顶着两个红眼睛,见到苏鹤松。再后来,又太困了,只看到迷蒙中苏鹤松掏出一些银子,摆成一堆。
      “好了,不要哭了,这些银子,你拿去,给他办一场体体面面的葬礼吧。”苏鹤松把他眼前的这一堆推到江家妈妈眼前。
      江心月回到房里的时候,耳畔是苏鹤松的呢喃,细语。
      “我不能回去,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大事小事还是需要男人来操持的,何况你也心痛,心痛伤身,不好要你多劳累。”
      “厢房是没有的。”
      “那......”
      江心月在此刻彻底沉到梦境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走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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