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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天弈对命 因为,世人 ...

  •   雪暴的尽头是枯木桥栏,飞流三千的瀑流如白练般从她眼前坠落,一道霓虹架过青蔓藤绕的枯桥,七彩炫华。竹屋鬼斧神工地嵌在削利的陡岩中,两千阶岩盘旋而上,那窄窄的一线犹如裂缝将天劈开,也成了这密封仙境的唯一出路。

      当竹扉掀开时,里头的人似是早已等候多时。离玉幕屏风只有一步之遥,她却停在那一步之外。
      “既然来了,为何不上前?”
      炎夕将手里带血的冰人放在案上,“先生,这是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翠色竹屏后,那男人徐徐转过身,鹤发青颜,道骨仙风,与身俱来的灵气随风朝她袭来,周围景致静美,唯有他的银白略带疮痍。

      幽幽檀香,琴棋书画,桃源人氏含笑,扬手示意她坐下。
      炎夕才发现炉侧上摆了一盘围棋,不同的是,棋盘乃玉石所筹,美玉本是无缺的,奈何这盘玉石破损三番。
      盘面上的黑白棋子早已动作,她定睛观望,眼光略过铺着微尘的棋面,残局……为何是残局?
      桃源人坐下,夹起黑子,“是盘残局,一盘,只差结果的残局。”
      炎夕拒绝,冷声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无意和你对弈,只想……”
      “你当真以为,你出得了桃花源地?”他笑了笑,打断她的话,“你一路寻来,缘份既然到了,为何又要回头?”
      她心上一凉,他虽然语调平缓,但字字有声,那双眼,深不见底,仿佛藏了无数的秘密,桃源人氏手指足下万丈悬涯,“从这里跳下去,你便能离开桃花源。”
      “那岂不是粉身碎骨?”一飞到底的瀑流无法承住人体,即便不死,坠入深潭之下,也只能随波逐流,未到出口就已力竭而亡,她望他,坚定道,“我要活着出桃源。”

      炎夕掀了蒲团坐到上面,“只下一局?”
      “只有一局。”桃源人氏道。他原本平定的表情已经分崩离析,面容犹如夜澜,频频阔动。
      她掂起一枚白子,松开,指尖相碰,触到一股涩意,那是积厚多年的微尘,“你费尽心机地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盘棋?”
      “你寻到此地,为的是解惑,我也有迷惑,但在这棋盘之中。”他唇角泛出一丝笑,“黑子早已步出囹圄,只等白子回应。炎夕,落子,认真地走每一步。盘中黑白能否破命而出?是输是赢?即是我想要的答案。”
      炎夕道,“你在与我讲条件吗?棋子在我的手上,我要怎么下由不得你。”
      桃源人观望棋局,道,“日落时分,桃源入口即会关闭,到时,生不如死的将会是你。炎夕,你没有拒绝的理由,而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眼神仿如细针,初时,有微光,而后,扎入她的视野,仿佛是要从她体内挖出什么。案上的小冰人还带着血,那是他的血。她处于下峰,她的手上没有筹码。
      周仪端看眼前的少女,熟悉的影像与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幕重叠,他徐徐道,“论出处,你我也算渊缘非浅。决胜之前,我不妨先送你一件礼。”
      他轻撩衣袖,由左至右在棋盘边的玉岩滑过,五张旧竹牌罗列于上,最左侧的那张被他掀起,赫然入目的是个“残”字。
      “一字一命。这些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五个人。”他的声音很温暖,却是那种能冻伤人的温暖,绵往她的灵魂深处,桃源人语调不惊,拿起已掀的竹牌,“这个人,他生如牡丹,可惜,一生残缺。”
      她执棋的指突然顿住,而后松开,只感到指节不听使唤地抖动。扫过另四张竹牌,其余四个人又是谁……
      “待黑白交锋于中天,即是我为你解惑之时。至于另外的四张竹牌,黑子失一目,我便揭一张。”他轻笑道,“你难道不想先知天机?”

      她握紧拳头,迅速执子,落入盘上经纬交错的一处,那是盘之正中,亦是中天之处。瞬息间,玉座之上的棋盘似动非动,似响非响,断痕隐约漏透血红的光芒,丝丝融开。静寂中,急瀑泻下的“漱漱”声一点点的模糊,远去,最终,消失。
      八卦阵起,护住天地间这一方土地。
      她抬首,目光与周仪交汇,青颜白发的男人眼光猝冷,“入局无情,你可直呼我的姓名。”一枚黑子有力的落在白子边上,他启口,声线中有常人难以觉察的颤抖,“我乃周仪。”

      黑白两棋交战于玉面棋盘正中,黑如虎翼时而幻化,白子始终处于下峰,不成雕棋。额上沁出冷汗,炎夕不敢停顿太久,她体内的毒雾正慢慢地拢聚,她的身体,已无法支持长久的专注,周仪点起一盏薰香,奇异的,她整个人竟松驰下来,进而轻易投入棋阵当中。
      太极,阴阳,天地,她续的是另一个人的残局,她必须知道白子从何而起,在她之前,手执白子的那个人有何企图?嶙峋当中,断垣之间,隐约能寻到那个人的影子,他落子如电,仿是经由千锤百炼而来,招招从容,却又步步逼噬,若说黑子嚣张,白子便是神秘至极,如细漏流沙,能穿肠渗透,像是在玩弄对手,又谨思慎密。右上角……那一块死地…..那个人,他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
      许多年以前的那个人,是怎样开始这盘棋的?
      时光似是一夕倒转,昏黄暮影,那人藏在光圈里,面影模糊,朝她静谧而笑,可以吗?她可以如他一样强,从他手中接过这半面残局吗?
      炎夕以左手强制按住不停发抖的右掌,勉强走出下一步棋,决定静观其变。

      不知红粉由何处飞来,轻飘游于玉盘之上,有一件事她觉得很怪,白子落盘后,黑子几乎是立即落入,那说明周仪根本不用时间思考,但他的阵法切换得又极其准确精妙,仿佛演练了上千遍。
      他白发及肩,被缨绳整齐的系起,凝视棋阵,周仪道,“棋之为世,凡是桃源弟子,必从小习棋。”
      “此局精妙。”炎夕应道,他布的局,没有一点瑕疵。
      周仪淡淡而笑,眼光突地转亮,忽而又暗去,此局精妙,此局精妙……
      多久了,已经过了多久了,他不曾听见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几十年前,那个少女也如面前的她一般,神态认真,目光炯炯地抬首,“这是你布的棋局吗?”
      “是又如何?”他神情倨傲。
      “此局精妙。不过……”她只专注棋面,修指夹住一枚白棋,接着下落,他大约是吓住了,不能动弹,少女抚平袖摆,容光灵敏,静谧而笑,“太极阵已破。”

      直到白子碰盘的细响传来,他才恍神过来,继而回走一步,“几年前,我入西朝献药,就已料到,我们还会见面。”
      “当年你入宫献药,为什么只给我母亲三年?”
      “她因你而死,并非因病而亡。你怎么反来怪我呢?”周仪反问。
      她一时语塞,心上千股苦潮溢出。
      “炎夕,我们修习玄术的人是不得说情的。这也是师父当年一再教诲我的话。多少年了,我才悟出个中道理。情如芒毒,亦可反噬。”他说得极慢,清晰的音死死地跳动。
      手落一子,炎夕定望刻着“残”字的竹牌,问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事?”
      “哈……”他朗笑几声,掂棋下落,“你问错了。”
      “一,你想问的其实是‘残’字批命的那个人。你想知道,他为何要自尽。又是怎么死的?”
      如结痂之口被撕裂而起,炎夕翕着唇瓣,周仪语调平缓,“宇昭然之母谢环,出于彭宇,十三许于书法世家第一后人窦清,牡丹花会后,待召入宫,此人,终生不得所爱,六十卒于佛莲之前。”
      “所以……”炎夕脑中闪过无数人影,无数声音,吵杂不堪,她辨不清那是谁的声音,谢环癫狂的模样在她眼前重现,她疯叫地指着她,诅咒她……
      慌张中,她匆忙接了一步棋。
      周仪波澜不惊地回道,“所以,她是一个可怜人。”

      白光飞驰而过,声音逐渐清晰,很多人在说话,
      “她说我可怜,真是好笑,我哪里可怜?”
      “皇宫遍植桃花,都是为了她……”
      “她是东朝最优秀的宫女……她会做桃花酥……”
      桃嫣……桃林…..
      “哗……”她按盘而起,“桃嫣是什么人?她是不是桃源人……”
      周仪揽目,黑棋久久之后,才落入玉中,“二,你不该问,我知道多少事。”
      银发飘拂,他雅俊的侧脸泻光直下,“因为,世人口中的‘阴谋’,最早,始于桃花神地。”

      自先秦国师仙逝后,桃花源地的主人皆是外姓。国师之妻也精通玄术,她临终前嘱咐,但凡桃源主人所生子女,第一胎必须继承袁姓,千百年来,桃源主人的后人代代为单,却无一幸免的都是女儿身,虽保住了袁姓,但却仍有遗憾。
      想当年,先秦国师是何等人物,万物皆在掌中,覆手即可颠复天下,玄星,测意,是他呕毕生心血所著,国师妻曾有言,“非袁姓男儿,不得启二术。”

      “他将两大玄术封于竹盒,非袁姓男儿不得开启。”
      “玄星……测意…...”炎夕轻喃着。
      “玄星盘括天下,测意只为一人。”周仪将先师的话重述,事隔多年,原本轻狂的眼神已有收敛。

      终有一天,桃源迎来了一名新生儿,他貌如修竹,唇若桃红,眼似星辰,他的母亲为他取名,袁坤。他天姿聪颖,不至落冠便学通五术,求知若渴的他不满足于模糊的卦像,他母亲一再告诫他,“年少轻盛,骄躁难挡。”袁坤心里不服,但也只是一笑了之,上天注定,历代桃源主人都是长寿之人,袁坤刚满十四,他的父亲却早早辞世,那天,他开启了竹盒……

      竹盒里除了记载两大玄术的修习要领之外,还存有一道批言,袁坤只顾翻阅玄术习法,批言之事渐渐被他遗忘,他母亲忧心成疾,那晚,他守在母亲身边,风韵尤在的妇人气若游丝,轻叹道,“竹盒里不会只有一道批言,坤儿,你可曾看仔细?”
      “孩儿查得仔细,确实只留这一道批言。”
      她不知为何,阖上了眼,“《周易》有一卦为坤。乾为天,坤为地,两相之间便是人。”
      “《周易》怎可与玄星,测意相提并论?”实际上,他根本对测意毫无兴趣,修习测意只是好奇罢了。
      他母亲竟笑了,诡异的笑痕凉进他心底,“我要你有容万物之心,你已是男儿身,若能掌阴,此生遁于世外,也算活得逍遥。为人者,不与天斗,不与地争,你生性好强,不遮锋芒,我真怕……”
      “这个道理,我明白的。不与天斗,也不与地争,顺命而行。”袁坤草草附和。
      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说,“坤儿,我今日的话你要记在心底,二十五未满,绝不得出桃源。”
      袁坤没有答应,他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已算到了她的死期,又该如何告诉她,明年三月,他必须前往南朝,只因玄星有言,那日,他将遇见适合当他妻子的女人。

      袁圆出世时,桃源神地上空布满五彩祥云,源内的乡民啧啧称奇,无数仙鹤嗥叫在竹轩外,万千桃树竞相绽放,综综相簇。
      袁坤由产婆手中接过女儿,她不哭也不闹,蹬着小腿,咯咯地在对他笑,他只沉默地发出一声极为细小的叹息。
      周仪天资过人,生于外世,但长在桃源,以往足不出户,专注于五行玄阵,近几年,频频怪事,源内有人传言,微河游畔的深处锁着一名女妖,鸟兽蝶蚁,死尸满地。
      河畔深处本来是片荒地,他追根问了,才探得传闻的由来。短短几日,荒地莫名丛生桃树,百余桃木,深不可测,又绯色艳丽。周仪捺不住,终是去了那里。再回来时,他走到师父的房前。

      门扉是敞开的,他见师父盘腿坐在竹簟上,短案上还摆着清茶,水是热的,暖暖飘散轻烟。周仪行礼,“师父。”他是多问之人,这些年除了一件事以外,他逢惑必问。
      “你心里有两个疑难,你想为师答哪个?”他师父说得极慢。
      周仪道,“自然是后者。”
      师父轻笑几声,“桃林的阵法难得了你?”
      “我不想被困于幻境。”周仪自是识得出的,“至于前一个问题,师父既然提起,徒儿也不隐瞒。师父的女儿自出生起,便不见踪影,她定还在桃源。徒儿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并无立场问话。”父亲藏着女儿,那是师父的家事,他无权过问。
      师父将茶推开,饮起酒,薰醉当中,问道,“周仪,你今年几岁?”
      “十四。”
      “十四……”十四…….一代仙师眼光迷茫,扬手道,“我十四时,已是桃源主人。”
      周仪顿首,静静聆听。
      “周仪,为师以往不曾教导过你,一是因为五行乾坤难不住你,二是因为,为师要你谨记今日。”师父扶案,踉跄地立足在他跟前,“也许……有一天,你将继承这片神地,为师送你四个字。”
      师父第一次靠离他那么近,他神秘道,“绝情断义。”

      周仪忙跪在地上,“师父,我并非贪图桃源主人的位置。只是……”
      “只是什么?”
      周仪目光炯炯,“徒儿钟于玄术,愿一生习研玄门大法。”
      “钟于玄术……玄门大法……哈哈……哈哈哈……”他先轻笑,后来,又仰头,大声地连连发笑,周仪只觉得师父陌生得可怕,背影如朽草枯木,四周尽是怆然。
      袁坤收了笑意,语带怒意,“你懂什么?”半晌后,他似是疲了,整个人斜向竹榻,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毕竟还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

      周仪第一次出桃花源,师父特地去见他,周仪有点意外,师父说道,“出桃源前记得易容。”
      周仪笑,“师父怕我逞强好斗?”周仪收好细软,说道,“徒儿不会的,俗语说,天机不可泄漏。”
      师父敛起眉眼,“天机的确不可泄漏。周仪,古秦时的巫族有一种礼,名为割礼,修习卜术之人,必要割其舌,听来残忍,却是上策。一旦,天机外露,出言之人,必遭天遣。”
      言犹在耳,周仪低眼,瞥见自己襟上的银丝,炎夕落子,周仪照例快速执子落盘,“今日,我便告诉你,什么是天机。”

      他的手抚在玉盘断痕的下处,“这块古玉已有千年之久,先祖左右搏异,在这上面悟出玄星要领。”他忽而勾起唇角,“这三处断痕,是你母亲弄的。”
      “我母亲?”炎夕忍不住多看绿玉几眼。
      “她窃了石玉,偷铸成玉梳,姐妹三人,各执一把……”
      “姐妹三人……”炎夕豁然醒悟,“莫非……桃嫣……”
      周仪格外安静,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忽然退离古玉很远。
      他的默认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炎夕道,“桃嫣曾想毒杀自己的亲儿子,天下没有母亲会那么做。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幽深的光里,他徐徐抬头,冷然说,“为什么停下来?下啊。继续下。”
      怒中,她掂枚白棋,下子。周仪有片刻恍惚,不过,很快回复,出手夹起一只黑子,“竹盒的批言,进乱世,平天下。我入竹屋的第一日,师父便令我起誓,今生,不得违诺,引领乱世,平定天下。”
      “何为平定天下?”
      周仪淡声说,“如千年之前的秦朝,一统天下。”
      她倒抽口冷气,寒流在心间汹涌,周仪用寻常语调,说道,“隔南显于战外,而后,斗转星移,相助一朝,大统天下。”
      一朝统天下,这么说,三朝当中,注定有二朝被灭,一朝统天下,会是哪朝?无论是哪朝,战争的铁蹄都将踏血千里,那些死去的无辜会化作冤灵,诅咒统领者曾经的杀伐,永无安宁……她眼光飘浮,周仪猛然摁住她的手脉,低声道,“凝心于棋。”
      一股力量压在心上,如网般强制缚住另股黑雾的抵抗。
      她头痛欲裂,阴谋,这一切皆是桃源阴谋,她喘着气,虚弱地说,“周仪,你算尽天机,对谢环过往的批言,分毫不差。你告诉我,袁圆,祀宗,桃嫣,谢环,难道他们都是你们的棋子吗?难道……我由出世起就注定被人摆布一生?”

      “你只说对一半,所有的人都是棋子的命运,除了你。”转而,他用颈扣子于玉面之上,声量抬高,“为什么是你?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你?”
      她微怔,周仪不再隐瞒,语带怒气和些许不甘,垂眼阖目,他指着右上角的死地,“多年以前,我与她棋战三日,最后,阿圆下了一步死棋。”
      母亲……是母亲……
      那个静谧而笑的人就是她的母亲,炎夕眼里涌出泪光,手里的硬物好像有了温度,牵着她的指尖在横纵交错的棋道上寻迹。
      冥冥之中,她竟觉得母亲还在,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袁圆,她不在西朝宫廷,她的芳魂自始至终都留在破损的残局上,等着有天,她的女儿亲自寻来,延续她未完成的一切……
      她的表情格外兀静,周仪心里不禁一颤,摸过一枚黑子,继续对弈。

      他本该娶袁坤的女儿为妻,想不到袁圆却在临出嫁的前一天逃离桃源神地。袁坤大怒之下,移阵换位,一夜之间,桃花尽凋,源地的乡民心忧不止,他们担心桃花源地会就此毁去。
      这个地方太过美好,如同长在温泉畔上的明花,长期居住在桃源的人们根本无法适应乱世的生活,四季清朗的天际布满阴云,桃源主人究竟想怎样,无人得知。

      几个月以后,一名温俊的男人取代了袁坤的位置,桃源历经一场大变,袁圆出走,袁坤过世,周仪成为真正的桃源主人。别人以为,他会迕逆先祖的遗命,他们不知道,周仪一心一意地研习六字批言,甚至比袁坤更加心思慎密。其实,竹盒还藏着另一个秘密,他只告诉过一个人,四朝早有定运,它们之中,只有那个王朝才是天命所寄,几千年前,先祖助秦皇统一中原大地,如今,他也将倾尽一生完成自己的使命。

      “世人因为不信命而创立玄宗法术,后来,又因为知命太深而不得不服。”周仪身后是一片莹光,他有神的双目闪过一丝疑惑,她考虑很久,还是下了那步,几招之内,便会有一枚黑棋受困而死。
      “因小失大…..可惜,可惜。”周仪很快落下一枚黑棋,他阖了阖眼,斜睨白衣少女,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终究,不是她。
      炎夕问,“西朝有袁圆,南朝不属于乱世,北朝政风严苛,承袭法家,以刑为上,朝中权伐是百年的大家族,你如何掌探……”
      “琅琊,谢氏甚至是长孙士族,于我只如尘埃。”周仪回了步棋,淡淡抬头,“因为我手中的棋子是萧璃。”
      萧璃…….秦门真正的主人原来根本不是萧璃,这步棋,恰到好处,既抓住了北朝的政权,又挡去一切威胁秦门存在的危机,有了萧璃,北朝里没人敢动秦门。天下间无人不知萧璃的身份,她是一代妖妃,更是韦王一心专宠的爱姬。
      “天地虽然广大,但亘古不变,人看似渺小,却最难测。我手里的棋子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汶日。呵,无妨,你还是到了这里。你我注定要走这盘棋。”
      “我根本就是误入桃源,你既然身在桃花源地,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仪把玩着一只黑子,幽暗的光投在他润样的手心,他抚摸细玉,轻声道,“这片残局,我挣扎了几年,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却不在了。再后来,我弃了它几年,最后重见残棋已是人事全非。你说我的棋步精妙?它们伴了我这么久,怎能不精妙?”他眯眼轻蔑地望定眼前的少女,“白子所有可能的出路,我都一一设想,这些破解之法,我演练了不下万次。炎夕,盘古棋玉上,你已无生路,不论你走哪步,都是死棋。”
      炎夕鄙笑道,“你既然那样自信,又何必多此一举地逼我下这盘棋?”
      周仪声音很轻,“这不是单纯的弈棋……炎夕,它如你的命,不论中途有何差错,你依然会得到小冰人,因此,我不需要去找你,你终将名正言顺地站至我的跟前。”
      “可笑,那便是我的命吗?”
      “你不信?呵,不信才好,她也不信,所以,你才能坐在她的位置上与我搏异。”

      她沉默不语,很久以后,落下一子,周仪淡笑,抓了棋子的手指磨梭着。“中天已无你立足之地,你认输了么?”
      她唇畔忽逝一道极浅的笑痕,迅速夹了棋子打下一声脆音,白棋落入中天,绿光破裂,她拣去一枚黑子。
      “不可能。”眼波溢动,双手猝然扑落盘沿,周仪猛然俯近棋盘,只见玉上白如江练连住右上角的死地,原本不成形的白子竟现出雏形,由死角殿展翅浴火而出,焚出一同新局,他以为是凤……原来,竟是凰,一直都是凰。

      --“恨你不是男儿身吗?”
      --“何须恨?凤凰凤凰,本就是一体的。”
      那早已模糊的面容一瞬间清晰如昔,少女微微浅笑,唇畔有淡淡涡漩。
      他怎么忘了?她从来不是一般女子,仅是须臾之间,便能轻易破解他耗费七年所创的太极阵。
      那一天,那一天,她也是那样微笑,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为什么当年他看不到?他甚至从没发现过,她灵动的笑里有致命的神秘威胁,任何人,任何试图阻挡她的一切,她都不会放过,即便她已经死了……

      缨绳忽地断落,如雪银发蓬飞在风里,如果炎夕没有看错,他的眼里有泪,晶莹刺眼。是不甘,是愤恨,更是不服。周仪仰头大笑,“袁圆!好个袁圆。”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天弈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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