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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清凉大火 世上从此再 ...

  •   这是她被囚禁的第四天,夜至时,子雁刚走。透过窗缝往外看,守夜的侍从来回踱步,时不时偶有交谈。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炎夕走到外殿,发现四周光亮非常,火光舞动着,她的影子扭曲投在窗上,红光愈强,意味着殿外的人越来越多,她按捺不住,想开门看个究竟,却感到脚下飘空,一个踉跄,她紧抓住椅柱才勉强站稳。
      忽而脚步声如雷般彻想,殿里的烛火突然被熄灭,有人在身后扼住她的颈,她浑身无力根本无法抵抗,只能任由那人将她拖至屏风后。

      殿门开了,是宋玉的声音,“进去搜!”
      她眯着眼,借光而望,正好看见孙翼,他皱眉踱步,话毕,他问宋玉,“药量是否过重?”
      宋玉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以防万一。”

      身后的人捂着她的嘴,她不能说话,他手上有疤,粗糙不堪,从他的身形来看,那人是男子。他虽然箝制住自己,但力道却控制得刚刚好,可见他并不想杀她。
      侍从一个接着一个从里殿里快步走出,他们发着抖,跪在地上。
      “公主呢?”宋玉问。他又扬声,语带急躁,“公主怎会不在殿里?”
      有人粗声道,“属下一直守在殿外。”
      “统统退下。”孙翼道。
      殿门关闭,孙翼挥手,与宋玉交换一个眼神。他步步迈近屏风,翠色摇晃,似是玉碎,那薄薄的竹叶风清画生生被割开。
      她还未看清,甚至来不及反应,人已悬空而起,只觉得刀光剑影,那人出招无声,却快如闪电。
      “唰”,扉窗四裂,她像稻草一样被他携住,破风而去,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侍从甚至来不及阻拦,亦或是他们根本没有看见。
      “不……我要回去。”她咬牙说话,她要回去,她母亲的归山图还在清凉殿。
      偏头正正看见那男子的脸孔,他有如女子一般的杏眸,掀月而起时,神态似曾相识。
      男子制住她的身体,落在殿瓦上。
      “你是谁?”
      他说话极慢,一字一句的清晰无比,“我是秦门人。朔容的师弟。”他顿了顿,“是来带你走的。”
      “不行,我要回去。我有重要的东西还在那里。”
      “你回不去了。”汶日淡淡说,却见她还没放弃,攀着殿檐,摇摇欲坠。此处是高楼,她莫非不要命了吗?
      他抓起炎夕,她还在挣扎,汶日神情复杂,终于妥协,他问了画卷存放的位置,便独自离去。风很大,炎夕不敢动,她就是高喊也无人能够听到,那人说他是秦门人,莫非是萧璃派来的。宋玉又为什么要对她下药?不论如何,先离开清凉殿再说,半路再找机会逃脱。
      她等了许久,夜幕更深,汶日还没有回来。

      静,只有静而已,忽然一道光亮,乌烟四起,远处原本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接着迅速迸散,蔓延,一处,两处,三处,最终映透整片天空,金灿灿的光芒格外刺眼,她猛的震住,那是清凉殿,是她住的殿。
      有人放火,是要烧死她吗?她禁不住往前,殿檐倾斜,她脚下一滑,身体顺势下落,整颗心都仿佛被吊在绳索上。
      腰间一紧,那人正巧回来,他恼怒道,“你疯了吗?”
      “清凉殿着火了。”
      “我看见了。”汶日面无表情,见炎夕瞪着自己,他道,“你以为是我放的吗?我根本不需要放火。”
      她心一凉,“糟了,我的画……”
      汶日说,“我到清凉殿时,暗格已是空的。缝阶上皆是尘埃,可见你的画,早就失窃了。”
      不可置信,她放好归山图,从未再开启过,怎么可能失窃?
      汶日若有所思,弥天的大火连凉风也被灼热,他的话沉重不堪,像大石般就那样迎面压来,“火是宋玉亲手放的,明天,全东朝乃至天下的人都将得知一件事。”
      雾色中,有焦土的气味,炎夕退缩一步,汶日定睛看她,“清凉大殿不慎起火,延曦公主葬身火海。”

      有人还在进出,侍卫跪在底下,“宋大人,找不到公主,公主会不会……”
      宋玉声线平稳,“你们可曾见过公主离开玉殿?”
      “没有。属下只见一道黑影。”
      “那是刺客。”孙翼道。
      “所幸公主无恙。”宋玉说,“我与孙将军离殿时,公主尚在殿中。找!给我通通进去找。”
      救不了大火,满皇城的人都怆惶的不敢靠近,年轻的侍从灰头土脸,火是从里殿出来的,莫非……他对统领低声禀告,“会不会是公主引火自焚?”

      火光如妖蛇般在她璀黑的眸心鼓荡,映照她芙蓉般的容颜,汶日站在炎夕身边,似是在等待,他又带她跃上另一座殿檐,那里离清凉极近,近到令她产生错觉,似乎伸手,指尖便能碰到那一道道凶猛的火焰。
      不断有横梁塌坍,“轰轰”声直震得人心底发慌,一下又一下,玉帛金丝,绫罗香缠,荃木燃起时,菊味飘散,支离破碎的橘色妖冶萃艳,苍深的殿宇越来越乏空,越来越虚无,最后,终于一声巨响,那是顶梁大柱,由高处摔落,迸裂,已不可形的空壳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汶日挥眸望向炎夕,说道,“世上从此再无延曦公主。”

      拨开重重焦土,竟是一门暗道,炎夕诧异,汶日笑道,“真是辛苦宋大人了。”炎夕猝然挣开,“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你得去问宇轩辕,如果你还见得到他。那个男人真爱你啊,如此妙计。先挖好一条暗道,再一把火烧了清凉殿,从此,你便是自由身。”汶日好心解释,也在心中惊叹。
      无数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计谋,命人下药,好将她带走!炎夕忽然恨极了宇轩辕。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也不知,他算漏这一步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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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
      “站住!何事喧哗!”灵潮厉声阻止,士卒下马,八百里急讯,他一共跑死了四匹千里马。他还在喘气,只身跪着。
      红敕印,红敕印!
      主参军走过来,横目对那士卒道,“皇上才入睡,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是……孙将军的急函…….”
      “交给我。”灵潮叹口气。“你下去休息吧。”
      主参军犹豫了,“公主要入内吗?可是皇上……”
      “我自有分寸!”灵潮忽然大怒,渐觉自己语气过重,敛了眉目,她只说,“你也退下。”
      她匆匆看完信,摒退了旁人。

      前方是沙丘上排布阵法,中心插着红旗。
      他只披了件单衣,俊朗的眉微微露出,已经四天未合眼,他的手虽握在剑上,却因为睡得太沉,有人进帐,他都不知道。
      灵潮轻唤,“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他睁启眼,房间忽然明亮起来。拉好黑青外衫,宇轩辕看向灵潮。百种颜色穿过眼底,灵潮藏着信,还维持着跪姿。
      “你不打战了吗?”灵潮问。
      宇轩辕笑,这个妹妹他一向宠爱,“过几日,便叫人送你回朝。”
      “我不要。”灵潮说,“我刚来时,你就答应过我,不赶我走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哥哥。”灵潮攸的推开宇轩辕,水灵的五官绷得很紧,“你不打战了吗?哥哥。”她的几个兄弟,论计谋,没人比得上宇轩辕,就是死,他也能生,他是天生的将才,可如今,她却这样问他。
      “孙翼,宋玉,子雁,骆尉……哥哥啊,你真厉害,身在千里之外,也能在朝都重重设网,好像从没一个人能逃得出你的局。”
      他的肩微微颤抖,若有似无的叹息,那么轻,灵潮听见了,莫名的心痛。
      他负手而立,“她不见得不懂。”
      “你这样设计她,于心何忍?”灵潮快哭了,他的表情越是平静,她越是着急。宇轩辕缓缓的笑,如阳般炽烈,“我生来就是如此残忍。”
      他放了炎夕,是不是也放弃了自己?
      灵潮心一横,拿出信笺。
      “这是急函。”
      宇轩辕徐徐开启,他的表情变幻莫测,一点一点,冰山融塌,他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甚至怆惶。
      宇轩辕狠拽住灵潮,“你敢瞒我!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
      “哥哥……”灵潮摇着头,她不敢说话。
      “来人!来人!”他骤然松手,狂风暴雨般的吼着。
      “别喊了,别喊了!哥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谁借你们的胆子?”宇轩辕捏住灵潮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是要杀死她。
      “孙翼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怕你无心应战。原以为只是一般的人。哪知查遍朝都也寻不回炎夕?”
      “只是寻不到吗?”
      灵潮不敢抬头,她怕看见宇轩辕的眼睛,她哭着不敢说话。
      “我在问你,只是寻不到吗?”他又重复。
      灵潮咬牙,匐在地上,“是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他步步设计,居然只落得这四个字。
      臂上一松,她泪眼望着宇轩辕,他的外衫早就落到地上,半裸的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退后几步,拔出宝剑,寒光四散,剑风冷冽,灵潮哭得厉害,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睛,不能自抑的浑身发颤,直到地上出现一滩血,从剑尖一直往上望,只见宇轩辕单手握住剑身,注视了它片刻后,他仰天狂笑,野兽一样的悲鸣,“我还要它做什么?”
      灵潮跪行至宇轩辕身侧,抱住他的膝,“哥哥,说不定……说不定炎夕姐姐还活着。”
      “活?离了窦清的药,她怎么活?”宇轩辕逼近灵潮,“她的芒毒至始至终从未消除。药还在孙翼那里,她要怎么活?若是芒毒反噬……”
      灵潮再使不出力气,如同被打进万丈深渊,他不敢说,他竟然不敢开口说下去。她是真害怕了,硬抱着宇轩辕不肯放手。
      炎夕如果死了,他要怎么办?
      灵潮的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他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
      血还在流,灵潮环住宇轩辕的肩,一直哭到没有声音。

      天明了,他摊开掌心,“我要怎么去找你?炎夕,你在哪里?”
      她将头抵在宇轩辕肩上,静静落泪。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很轻很轻,“你可知道,我从不曾负过你。”

      北歧数十万兵马已越过天堑,十一月十三,宇轩辕率十万大军利用江堑地势,围堵北歧十五万兵马,强弱悬殊,重伤而返。
      十一月十五,朝都有人密报,延曦公主已死。宇轩辕一掌拍裂桌案,明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一月二十六,东岳大军踏尸突击,骸骨成山,血流成河,北歧人大骇,韦挚撤军三百里后,决意重整士气,再伐东军。萧璃忽由主帐而来,北朝扎营暂休。

      戎装在身,他俊美如阳,照耀汤汤江水,野风还在刮,吹淡山丘的棱角。他单手抚过赤骥的鬃毛,万浪归平,灵潮望着宇轩辕,这才是她见惯的神态,永远波澜不惊,他不会死,那不是一个君王该有作为,即便炎夕死了,他还是会活下去。
      “李宙宇恐怕要出兵了。”
      宇轩辕冷笑,“宿敌终究来了。”
      灵潮打了个冷颤,宇轩辕尤是镇定,可如今,他们的兵马不足五万,又被北歧夹击,怎么对抗西朝?
      炎夕的死讯已传至军中,一开始众人缄口不言,有人挂起白绫,不料被宇轩辕重罚,他严令酷刑,不准任何人置丧,似是忘了,那些白绫是他早就准备在军中,只等有日清凉大火,高高悬起。
      表面上,他的确一如既往,金玉还在,只是那其中早就分崩离析。
      参军报告完毕后,山坡上只剩他们两人,天地辽阔,莫名的苍凉洗卷而来,乌金的云朵是橙色,由明转暗,最后淡得没有一丝痕迹。

      明日又要出军,他不是好急之人,灵潮猜不透。她瞅着宇轩辕,他悠然说,“早去,才能早归。”
      如此简单,却令她无端潮了眼,早早的去,才能早早的回来,原来,他从不曾放弃过,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灵潮微微的笑,清灵的眼好像蝴蝶,五彩斑斓。
      “哥哥,你后悔吗?当了皇帝,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他笑,“我若不是皇帝,如何能遇见她?”
      宇轩辕,你啊,和宇昭然一样傻。灵潮在心里叹,他的笑不到眼底,那是绝境的花朵,盛开不带幽芳,只靠那么一点点的雨露来维持生机,只剩那一丝的希望。
      灵潮离开,宇轩辕仰起头,星光照出他眼底隐约的湿意,我还活着,你怎么可以不在?

      灵潮一个人走回军帐,她审视军营,询问了士卒之后,恍然大悟,西军已压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没有明日,胜负也已早定。

      夜里灵潮做了个梦,那是许久以前的事,她装疯跑进龙玦宫,宇轩辕并未生气,当时他不过二十,明朗的阳光中,翩翩冷少年,笔锋锐利,铮铮勾出,“帝王霸业。”
      她笑,他说,“这是父亲一生的心愿。”

      灵潮由梦醒来,还是黎明时分,她没再入睡,抱膝坐至天亮。
      大军出征那日,她坐在宇轩辕帐里,单衾落,他枕下有把玉梳,那是炎夕之物,她曾经在清凉殿见过。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涯海角,天涯海角,他都一定会亲自去寻她,原来,他已放弃了……帝王霸业。

      一开始,用江山换了自己,后来,选你,用自己换江山,辗转千折,枉费一世英明,失了你,即便生,也等于死了。
      早知如此,不如带着你,万水千山,不再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清凉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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