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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峰看花(下) 冰山的雪莲 ...

  •   她随他而去,总算知道,什么叫做野雀的生活。随性的日子即使在寒冬也会像春夜般,令人眷恋再三。她的心中有着长叹,如果能永远跟着降雪芜,那该有多好。她从小就喜欢隔世外的生活,那像长莲之外的几盏迷灯,常常会将她的孤寂吹散,融化,再随着淡淡的野花香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束野花香已经干了,但炎夕仍是没有将它丢弃,她揣在怀里,小心地留着,等着他来告诉她,为何未开的花才是最美的。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对她笑着,模样平静而淡然。炎夕回给降雪芜一个笑容,放心往前走,夜路在月光的照射下,仍是有些凄迷。已经到了北疆境内,风中的寒意更浓了几分。
      “我们到不了城内,只能在庙里住一晚了。”降无芜对她说道。眼里闪过一道玄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炎夕点了点头,笑着回答,“我还从未在野庙里住过。”她不是担心,倒有几分新奇。

      那间庙看来空了很久,降雪芜一到庙内,便燃起了一盏烛光。庙外有白樟几株,四季常青,倒也峥嵘。他静静地擦拭着,有些灰的佛像,那释加牟尼的脸庞,被他的轻衣扫过,瞬间涨满了容光。
      “雪芜信佛?”炎夕也走了过去,拿起手上的绢帕擦拭佛的一脚。
      降雪芜说道,“我信命。”
      “信命?”炎夕皱了皱眉,随即笑得灿烂。“我也信命。”
      降雪芜从未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他走下那高高的佛台,模样像那日山间相影的青竹,有着令人迷醉的香气。他说道,“夕儿,你不可信命。”
      她有些不解,为何他能信,她就不能。“我想,这世间的事就像棋奕,每步都在动,但早在那对奕的两人坐下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全盘胜负。”
      降雪芜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我倒觉得象棋盘上才能见真招,士为将死,若是有一人牺牲,便能扭转乾坤,倒也算胜了天命。”
      炎夕笑着说,“我看你象只野鹤,倒不知你还如此大度。”
      降雪芜的发丝垂落肩隙中,晃动着,不知他是不是在摇头。“我并非大度之人,我很自私。”他隐隐地说着,眉头微微皱了几分。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再说。
      庙里只有他们两人,火光微微地耸动着,降雪芜望了望窗,神情淡了几分,说道,“我去再捡些干柴,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他走到门边,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又回到她的身旁。“你一个人在这儿,怕吗?”
      炎夕摇了摇头,虽是荒郊,但他就是近在咫尺,她回答道,“有你在,我不怕。”
      他愣了愣,随即也鼓励地说了句,“莫怕。”

      ※※※※※※※※※※※

      其实她说不怕,倒有几分虚假,降雪芜一走,满室的光亮似乎也随着他离去。她从怀中拿出那束被白绢包着的野香花,淡淡的花香舒缓了她颤抖的心。只听见一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真是可恨!可恶。我让你早些启程,你偏要拖沓。”那人的声音在寒夜听来,如三月豆歧,入耳带有几声脆响。让她想贪婪地多吸几口气。
      “小的,小的该死。”回话的人,声音中有几丝畏惧,也带有令人察觉不到的委屈。
      她寻声望去,有二人正往破庙中来,炎夕连忙坐好,浑身带着浓浓的警惕,想着要不要喊降雪芜的名字。又想道,他俩还未入内,若是这时就大喊,未免有些可笑。
      那人身着华衣,头上并无帽,但脸上仍是透着熟悉的贵气,他凤眸丹唇,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少年,行走着在火光之中,仿若夜游的牡丹。
      “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如此晶莹可人。”方才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明明是一口轻桃言语,到了他的嘴里,却只如夏日要开放的荷莲,一切都是地样的自然。他热烈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想要钻入她的心中捕捉她生涩的内涵。
      炎夕看到他脸上的戏谑,那赤裸裸的目光团团地她围住。“你有何事?”
      “并无何事。”他坐到她的身前,大咧咧地吸了一口气。对她说道,“你身上有淡淡花香,很是怡人。”
      炎夕退开,回答道,“我身上怀有一束野香花。”
      少年笑了,如眉的唇角扯动着情意几根。他说,“我闻到的明明是少女的香味。”
      炎夕正色,厉色说道,“公子,请你自重。”
      少年的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微微勾起那精致的唇角,音调柔柔宛宛,“姑娘可有婚配?”
      炎夕皱眉,他这叫作礼貌吗?莫不是以为他长得俊俏,便可随意对少女加以调戏。她开口回道,“你我素未谋面,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竟开口问这种问题。”
      少年点头,炎夕以为,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身侧的家仆有些不平,想要开口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山野女子,却少年冷眼吓退。
      他望向她的目光,依旧是一室的绮色,悠悠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炎夕想起那日降雪芜曾说,夕炎这名字不好,她此刻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她该如何回答?

      少年笑了笑,对她说,“你叫什么无碍我对你的欣赏,我看你长得倒像那抹圆月,高洁非常,不如我叫你明月。”明月只有一轮,而在他心中,她也只有一个。
      她想道,反正她也不能告诉他真名,便没有回答。
      少年目光热切,又问道,“明月,你可有婚配?”
      那少年还真是不死心,炎夕无惧地望着他,如实地说,“并无婚配。”

      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抓起炎夕的手,那柔柔的大掌像成熟的白棉,席天卷地地绵软帖近她的肌肤。“我喜欢你,你可愿意随我回府。”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言语,那人神情认真,凤眸稍抬,一脸的春意似是秋波荡漾,他的眼中并无尴尬。她有几分羞赧,更多的是气愤。她抽回手,站起身来,神情认真地对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为何我要随你回府?”
      少年见她一脸倨傲,想她必是出身名门。 “哈。。。。我笑世人说话总是不够潇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坦白与你说,我就是喜欢你,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就是钟情于你。”
      他的脸中流光更是浓了几分,脸上倒露出了疑难,“你若随我回府,我家缠万贯,你从此锦衣玉食,你就是要天下的星星,我也会架一层云楼替你摘到。但,我不能骗你,我不能娶你为妻。我为人不说假话,你容貌秀丽,有七分高贵,三分典雅。我喜欢你,并没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
      他徐徐地说着,神情庄重,脸上的调笑化作灿漫的春情,逗弄着她原本坚毅的心。

      此刻,只见他的家仆微微颤颤地打断。“少爷……”
      少年脸上刹那间浮满杀气,他高贵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斜了那人一眼,“何事?”
      “三爷快到了。”说完话后,那家仆才松了口气。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
      少年咕哝了两句,似乎不太放在心上,转头对炎夕说道,“你可愿意?”
      见她不说话,他的神情有些急切。“考虑也行。我愿意等你。”
      炎夕的眉头又锁了几分,回答道,“我不愿意。”
      她走离他三尺远,那少年的明眸里竟有着受伤。炎夕认真地回答他,“莫说,我喜不喜欢你,但我绝不与人同侍一君,你一身贵气,想来家里也是妻妾成群,我只不过是朵野香花,你也不过是恋我的青春美貌,今辰之后,你就忘记吧。”
      他那灵巧的唇竟再也无法开启,二人只是对望着。他眼露不甘,只是驻足在原地。他想要的东西,必定势在必得,
      只听庙外,有马蹄的声音像欢庆的鼓声越打越快,也越来越响。不久后,那家仆便迎了出去。炎夕想道,这小小破庙,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那人走了进来,身形高大,却俊美不凡,他不似任何她所见过的男子,李宙宇为人是冷傲,但也没有他的气势,他眸中的冰像是被积雪堆了千年,眉峰之间股着瑟瑟苍风,是的,他是那地上深至千丈的磐石,他只需微微耸动,这世间便无一物可存。
      这时,只见他大手一挥,身上的黑色斗篷便落到了家仆的手中。
      少年此时又如初见时,有几分赖皮的淘气。他看向那人说道,“三哥,几年不见,你还是俊美不凡。”
      那人嗓音却像山涧清泉敲击着烙动的壁岩,带着浑然的磁性,吸引着她的心神,“如此形势,你居然还敢流连温柔乡。此处为破庙,你未免太过张狂了。”

      他又瞅向她,眼神里含着利剑,不留情地朝她割了过来。炎夕与他对望,心中像是被剑割开,曝在冷风中,但她强忍着,走到那人的面前,不愿卸下心中那高贵的华衣,“你意欲为何?我虽是草名,但也生得清白,我并非他的宠妾。”
      那人微眯了双眼,身上若有雷霆千万,窗外寒风拂拂,但月下有清光几道,如今,她只感到,这平静少了点泰然,仿佛下一刻便会雨打雷鸣。他低声说道,“你果真是寻常姑娘?”
      炎夕不自觉地有些慌张。但那人随即便又冷冷地对那少年说,“你喜欢她?”
      少年的脸色有些巴结,笑时,有若牡丹花开,满庭失艳。“是啊。三哥,不如由你作主,将她配给我做发妻。”
      那人没有回答,坐姿有如泰山,他浅浅地瞄了她一眼,冷声道,“不过是只稚雏。”
      “你。。。。。。”炎夕感到心中火苗乱窜,此人太过目中无人。
      少年板起了脸,方才还是春暖人间,如今却变得阴雨绵绵,“你看她怎会是凡品?我阅人无数,不会看错。”
      那人望向少年的眼光倒是十分柔和,他微微一笑,炎夕顿觉得,他生得反差太大,笑时竟有如那冰川边的寒梅,清雅又平易,清香一扫那阴冷之气,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你确实是阅‘人’无数,身侧女子有如过江之鲫,早可比拟后宫三千。”
      少年看了炎夕一眼,脸上有着不悦,随后,半似认真地问道,“不如,我用那三千与你换她一个?”
      那人嗤笑几声,有些不屑,但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她身上,如鹰般有些锐利的光芒,让她感到有些害怕。她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不行,她要去找降雪芜。
      “两位何必欺凌一位弱女子。”降雪芜的声音像是从天上飘来,他将手上的一堆细柴往火边一堆。
      炎夕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的笑意,走到他的身边。
      少年见她笑得灿然,有些恍惚,下一瞬间便神色犀利,厉声问炎夕,“他是何人?你不是说你并无婚配。”
      炎夕有些无辜,她睁着迷蒙的大眼,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少年这才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只是个朋友。”

      而坐在残木上的那人,此刻却说,“六弟,我们要启程了。”
      少年像是没有听到,只是瞅着炎夕。
      那人站了起来,气势无一人可比,他徐徐地往庙门走去,降雪芜的脸上本没有表情,但不知为何,见他越来越近,竟又笑得盎然,杏眼亮晶晶的,仿若今夜空中缺失的繁星。
      那人停在炎夕身侧,说道,“六弟,你若喜欢那姑娘,不如邀她到家中作客。”
      少年的脸上绽出一阵欣喜,他走身炎夕,忙问道,“你可愿意到我家中作客,你放心,你若不点头,我便只会待你像朋友一般,绝不为难你。”
      炎夕摇了摇头。
      降雪芜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沉声答道,“我们要到北疆军营附近。”
      降雪芜对炎夕柔声说道,“他们与你正是同路。”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的光彩,平平淡淡地交缠着几道映影的火光。

      “你要去北疆军营?”少年有些诧异,随后又说,“我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再游西朝。你随我到家中作客,我命人捎书给你家里,如果你不喜欢我家,到时我定会亲自送你回家,绝不食言,这样总行了吧?”

      炎夕望了一眼降无芜,怀中那藏着的野香花早已干涸,香气也不如当初。她弯起了唇角,如落月般纯洁的笑意,在寒夜里像极了暖泉,琤琮地流淌着,她看到了那少年眼中情意深重,他并非是风流轻佻之人,片刻之后,她回答道,“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答应了朋友,随他去一个地方,怎能背信?”
      那人回头,意味深长地望着炎夕,他冷鹜地对她说道,“你可要想好。”
      少年见她一脸坚决,原本像是个风流公子,如今倒似痴情的郎君被心上人拒绝的模样,他走到那人身侧,眸中的光像逝去的流星,他拍了拍那人高耸的肩,说道,“算了,三哥,我们走吧。”
      那人没有说话,像是决定了什么,深深地望了炎夕一眼。炎夕看到他看了她一眼,只是那目光不带一丝的感情,冽然还带有嗜血的残忍,她下意识地贴近降雪芜,依着他身上的雪衣,想让那股暖意给她力量,好让她可以继续与那男人骄傲的平视。

      最终他们走了,只见一阵马啸声,抛着她看不见的尘土,离开了,就绝不会再回头。

      “雪芜,雪芜。”她笑着将手到他面前晃了几下。他不是应该高兴的吗?她答应陪他上雪峰看雪。
      降雪芜微微地摇着头,低声以他认为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在说些什么?”炎夕不解,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馒头,白面上舒心的桂花香一扫她心底的不安和阴霾。那少年只怕很是失望,至于另一个人,她的心底窜过几道凉意,但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降雪芜望着炎夕,神色更显得飘灵,他了然地说了句,“也罢也罢。你还是早些休息,明日随我上那雪峰。”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的神色有些哀戚,清明的轮廓被那火光强调着柔美的线条,他有朝阳般的明眸,唇边总是洒着淡淡的笑意,他会倾神聆听她的语言,像游倦的仙鹤因为看厌了她遥想的景色,才偶然停在她的身侧。她闭上了眼,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竹香,梦见自己被团团的金光包围着,不再感到寒冷和孤寂。

      ※※※※※※※※※※

      大地冻川,尘烟起,美人来,白雪皑皑封存青色的丽影。
      如果她没有来到这雪峰之上,想必才会终身遗憾吧。他们越过浅青色的屏障,她松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跑向那从顶峰流泻而下的白色迷光。
      她微笑着,朝他笑得满足,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厚厚的积雪眷恋着亲吻她柔色的面庞。炎夕咯咯地笑着,不愿起来。
      降雪芜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替她拍去一身的雪末。他替她披上乌色的大貉,柔软的毛因为她的移动,轻蹭着她的耳际。
      她拉着他的大掌,没有放开,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一路往上攀爬。
      他们没有说话,像是要融入这唯美的雪色当中。

      那冰峰之上,隔天绝世,只有澄碧的天空,不见过华的日光。他们相依在被冰霜覆盖的松枝下,降雪芜在大石上披了厚厚的软褥,让她坐下。
      “今日会下雪吗?”炎夕问道。
      降雪芜静静地回答。“约莫半个时辰,就会下雪。”
      炎夕有些不相信,那天空分明是蔚蓝一片。“你从何而知?”
      降雪芜像博学的先生,缓缓地解释,“你看这风往北行,风起云涌,山下湿气已有数日。雪峰之下,寒气凝聚多时,今日北风一刮,必定会下雪。”
      炎夕叹服,“你竟可以算尽天时?”
      降雪芜摇了摇头,“不过是学以致用。”他定神望着炎夕,像是在等待缤纷而至的大雪,又像是有绵绵的心意要对她诉说。
      炎夕甜甜地笑着,站起身来,她从怀里拿出那束野香花。降雪芜有些惊愕,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那么的小心翼翼,目光炯炯。“这是那日,我送给你的野香花。”
      这花枝在她怀中数日,早就已经不复当时的形状,他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炎夕说道,“为何未盛开的花是最美的?”
      降雪芜拿过那束野香花,眼神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什么,“因为开了的花命数已定,而未开的花却可以纷芳无限。”随后,他笑了,他的笑容让炎夕想起,五岁那年,她追逐的那只彩蝶,她是多么想要抓住它。
      他柔声对她说,“夕儿就像未开的花。”
      “你是赞我貌美吗?”炎夕睁着大眼睛,想要再次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降雪芜只是淡淡地对她笑着,眼里有千丝情缕却抽不出一束。

      此时风起云涌,漫天的阴暗。炎夕兴奋地奔向天池那朵含苞待放的冰莲,她大声地对降雪芜说,“雪要来了。雪要来了。雪芜快来啊,我们沐雪高歌。”
      冰,积在云层中,被一片一片地雕刻着,有形状百千,随后,被风吹散,弧出优美的曲线。他们像是被大地丢弃的孩童,盈盈地落入母亲的怀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旋转着,笑着,像是雪中的精灵,蓦地,她停下了舞步,眼里有着失望,她等待着的那抹人影,只是隔立在远处。降雪芜凝望着她,站在大大的油伞底下。

      炎夕有些不满,她任性地走了过去,想拉他一同在雪中奔跑。他想拒绝,但是却没有,放任着自己的心,让他失去温度的手被她牵出触摸他梦中奢望的飞絮。
      炎夕望着雪花飘落到他的洁白的雪衣上,想望着他清浅的肌肤如果沾上雪光会变得更加剔透。“为什么会这样?”
      只见那雪片竟成了狠毒的刀,将他的手背融了几分,那红色的血液从细致的肌肤中渗了出来,仿佛是在指责她的残忍。
      她连忙松开手,躲进伞内,眼眶已经湿了。“为何会如此?”她不敢碰那淡淡的血光。
      降雪芜只是顺了顺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沉浸在她慌乱的神色当中,利落地从怀中取出带有香药的绵布,拭走了令她心惊的血色。
      她动了动唇,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他是那样的喜欢雪,那样的期盼可以见到漫天飞舞的景色。
      降雪芜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好似已经习惯了,眸中却跳跃着幸福的光芒。他拭着她颊面的泪珠,说着她似懂非懂的话,“我喜欢雪,并不是因为雪美,而是因为我喜欢它,它就必定是世间最美的东西。我从小犯有雪疾,遇雪必伤,但我并没有终日躲在见不到雪的地方,哀伤不能碰触它的美好。我每年必定上这雪峰,看这满天大雪弥漫,虽然,不能碰它,但这里只有我一人,倒也可以当作,它是为我而舞,为我而来。”
      炎夕的脸上有着动容,她的眸中还有泪光,但却笑了,说道,“我陪你站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降雪芜的神色突然有些复杂,他像是在挣扎,却又有点不舍。他的视线落到了清浅的天池荷畔,那朵冰莲竟在寒光之中,微微地露出珍贵的花蕾。
      他又看向炎夕,轻轻地将她推出了大大的蓬伞,“夕儿,人都是有时的,并不能恣意选择。你看。”他指向天池的一角,长长的衣袖在风中轻摆,“天池的冰莲已经开放了,你难道不想过去闻闻它的香气吗?”

      炎夕着迷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的冰莲,那微放的初光带着美丽的诱惑。她说道,“雪芜,我闻了闻花香,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便又从伞里钻了出去。
      他贪恋地望着她出尘的容颜,清秀的鼻翼偎在冰莲旁是那样的相得益彰。
      炎夕真是不想离开那股香味,只见那花好似有灵性,也不知是不是风的关系,她到冰莲身边时,它那翠玉般的直径竟摇曳得轻摆起来。她想起一个人站在远处的降雪芜,只能不舍地再望它一眼,便旋身回去,她不想留他一个人被隔在这雪花之外。
      更不愿意,自己的笑容引起他的悲伤。
      她跑得很快,他如诗般的身姿正一寸一寸地放大。
      他脸色有些苍白,抿着唇,降雪芜沉重地收起了伞。炎夕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炎夕说道,“这里也算清静,你不如在这儿搭间木屋,不是更能看雪吗?”
      降雪芜默默地答道,“我怎能破坏这里的清明?夕儿,喜欢一样东西,要让它存有最美的姿态。”他揉了揉炎夕冰冷的手,像是要把全身的温暖都给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清澈的双眼有着浓浓的坚定遮着无限的哀痛,他本是离世的纤尘,此刻眸里却洒着人间的繁华。
      他的身上,微淡的桂花香迎面扑来,那一刻,她忘记了冰莲的芬芳,忘记了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忘记了记忆中带给她至上的荣宠的那座皇城。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白光,映有一人俊美的面庞。

      ※※※※※※※

      炎夕拉着降雪芜的手,想和他并肩行走,他却执意走到她的前面。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山脚,她不问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想一路跟着他。
      此时,他停了下来,神色严肃地对她说道,“已经到了军营之外的三里地,想必你也不会有危险了。”
      炎夕怔了怔,感到她手边的力量已经消失,两人的手却还是在一起,她没有放手。
      降雪芜只是站在原地,说道,“花开只需片刻,但却偏要时至,才能开得最美。夕儿,冰山上的雪莲已经开了,你的时节也要到了。”
      她有些不明白降雪芜的话,但想到与李宙宇的约定,她只能松开手。
      降雪芜的手缓缓地离开了她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有她最熟悉的色彩,他对炎夕说,“你若是决定要怎么做,就只管往前走,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炎夕一笑,但并没有马上离开。
      降雪芜才微微地松了眉头,他貌似轻松,但语音柔缓,“你快走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离开,我才走。”
      她缓缓地转身,走至几步,咬了咬下唇,回头对降雪芜说,“明年,明年我还陪你去雪峰看雪,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欣喜地跑动着,像从月宫逃离到人间的白兔。他只是幽幽地望着她,再次吹响了翠箫,他要她听见。
      炎夕奔跑着,箫音一起,她便跑得更快,她怕自己会后悔,她一定要跑,一定要跑得很快才行。

      ※※※※※※※

      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只不过是半个时辰,便听到有马蹄声传来,她的神色有些慌张,躲在人群里,想要藏起来。很快,很快就可以到营地了。
      她走至偏僻的石道,仿佛那日见到的竹山不过是空影,眼前一遍森宇,藏种万千,倒才很熟悉。
      她听见一阵马啸,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却被人截住了腰身。
      “你要去哪里?”那人的声音很是熟悉,却沉哑地让她不断地翻阅着记忆。
      他坚毅的下巴有青色的胡渣。炎夕笑了。“宙宇。”
      啸西风的速度缓了下来,他的胸膛坚硬充满着力量,他的气味让她想起未召宫内淡淡的炉香。
      此刻,他不像是统领千万军马的将军,却像是个迷路的孩童模样脆弱让人心疼。
      炎夕置于那片温暖当中,不解地问,“宙宇,你怎么了?”
      他将头颅靠在她泛着馨香的颈边,啸西风行进在偶有浅草的黄道上,时不时停了几下。它的模样平静而疲惫,好像走了万千里的旅人,想停下来小小的休憩一番。
      “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转身,竟看见那站在万千人之上的人眼里有淡淡的水光。
      他毫不修饰他对她的爱慕,那眼光正在织着一张绵密的大网。“炎夕,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他恳切地问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炎夕禁不住想要落泪,她坠入了那张网中,那里有回忆的温暖故乡。她抿了抿唇,学起他的模样,倨傲地抬起精致的下巴,说道,“打赢我最后一战再说吧。”
      他的眸里涨满了春的生机,朗声英气地笑道,“好。”

      白马带着两人回到了军营,浓浓的硝烟味充斥着她的鼻尖,绵丽的风景衬托着青色的营帐,一庄一庄地打在这漫漫的大地上。她看见了军营高高的木桩上飘扬着一片片红色的军旗。
      这似是多年前梦中的记忆。
      那男人的脸上有着勃勃的生气,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他又戴上了孤傲的面具。

      炎夕的足尚未落地,就见万千士卒,匍匐地跪到地上,朗声说道,“延曦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响声足以震天动地,在映着雪色的残峰中,不断地传递着一个讯息,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寒署春秋,似水流年,此刻,她又站到了高处,那里除了她,只有李宙宇一人,陪着她一同往下望去。那雪峰景色此刻想来离她是那么的遥远,她又回来了。她既不是夕炎,也不是明月,她又成了唯一可以立于梧桐枝上俯首向下的凤凰,耀眼的光芒抵得过日宫的金线。

      夕儿,冰山上的雪莲已经开了,你的时节也要到了。
      她感到,她的翅膀竟在微微地颤动,她的时节,究竟会是如何的景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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