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异地而困 这里有最亮 ...

  •   北风呼吹,朝都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子雁拢着被褥,身后是五六名宫婢。
      年小的才刚入宫而已,见子雁不在,她不解的问,“公主不是不住在这儿了吗?”每日来扫,这是为什么?
      稍长的宫婢睨她一眼,“小丫头,做好你手里的事,小心舌头被割了。”
      她努努嘴,抖了抖新帐帷,眼神往里瞟,里殿那儿不知有什么,她们都进不去。一个恍神,绣鞋不慎踩到长曼上,身子一个踉跄,她猛地闭上眼,疼痛却未预期而来,手腕被人箍得紧紧的。
      她回眸一看,猝然跪下,“奴婢……奴婢见过公主。”

      这一声,吓到里殿的子雁。她匆忙步出,伏了伏身,“公主。”抬头时,炎夕的神情一如往常,子雁这才走过去。“公主,这个时辰,您怎么在这儿?”话一出口,子雁心中一揪。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宫婢们换褥,打扫的声音,悉悉的伴着风声。
      炎夕突的一笑,“折子都批完了。忽然想起旧处所,就过来看看。”
      子雁也笑,扶着炎夕往外走。
      炎夕道,“你瞧我,搬出清凉殿也望了支人来这里收拾。还是子雁细心。”

      子雁低头不语,炎夕偏头,暗缝里的内殿阴暗不明,黑檀锦榻边有细微的沙土,忽明忽暗的窜入她的眼底。她又回头看子雁,子雁蓦的抬头,嫣然笑了笑。
      炎夕随意道,“今夜我在清凉殿就寝。”
      子雁没回话,只是看着地上。
      炎夕停下脚步,日晌的光华点在她的眉心,逐渐荡开,她盈盈的弯起唇角,从袖里取出锦帕,低语道,“子雁,怎么你流汗了?”
      霎时间,子雁像吞了石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炎夕的笑模糊而又清晰,令她十分迷茫,只能静静站在那儿。她后退几步,才能呼吸,“公,公主,奴婢……”
      炎夕收起帕子,淡笑道,“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不碍事。”
      子雁点头。
      两人绕过玉淋池,她倚着玉栏,望那一池绯色,说道,“这几天,朝里太平得很。我都快忘了,朝外有战。”
      “公主,陛下定会凯旋而归。”
      炎夕眸里的光芒沉去一分,黑白相间之处,越发清晰动人。她喃道,“你怎么不和宋玉在一起?”
      子雁放松了心,笑眯眯跟上去,“我就在这儿伺候公主,要不,公主一个人多寂寞啊。”
      “你这嘴,话越来越多了。”
      子雁坚定的答,“子愚虽然不在了。可是还有子雁。”

      炎夕笑了两声,她背阳而立,白衣上浮起彩匹,似真似幻,子雁不解她为什么突然不走了。正想开口时,炎夕指着玉淋池对她说,“你瞧那池水,表面上,满池颓靡,池下的情况却不得而见,或者一派平静。”她顿顿,定神道,“或者,汹涌无比。”
      她转身,眯着眼直视残阳,云霞披在她身上,染上拂然秋色。
      子雁杵在原地,顺光而望,不自觉的紧张。
      炎夕张口道,“雪芜留给我的话,我本来还有些困惑。现在忽然明白了。”
      “公主明白什么?”
      炎夕唇角酝着苦笑,声音融在风里,刀片一样的薄凉,“我被困住了。”

      --------------------------

      寻仙鹤,万丈不离峰青雾。
      那男子飘衣带雪,眼睫上沾着淡淡的晨水,荀荀而立,好似仙人。蜿蜒的阶路仿佛由天上而来,绵延往下。
      “大叔,你怎么不走了?”有个戴着蓑苙的小儿探出脑袋。
      被称为大叔的砍柴人,面露尴尬,移开视线。瞧瞧吧,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五娃嘿嘿的捂着嘴笑,“大叔,我早说了,先生生得好看。”
      吴二沉脸,憨憨而笑,他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子,竟会出这等离奇的事。他刚搬来,本是不信的。曾听村上的人说,早些年有对私奔的小情人,躲到这里,那容貌是一等一的富贵相,谈吐更是不得了,最难得的是,二人还恩爱的很哪。
      那也是,若不是大富人家的孩子,用得着逃婚吗?他和他家的婆娘,对上眼,也就成了。他不过出门几个月,村子就热闹起来。说是来了位好看的教书先生,只听人说他姓降。他的妹妹早早就在这里等他,奇的是,哪儿不住,偏喜欢这种荒山岭地。

      五娃已经走上前,赤着脚丫子,缩了缩头,“先生。”
      降雪芜微微而笑,衬着迷蒙的雾,缥缈无痕,“今天休息,怎么来这儿了?”
      五娃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娘又骂我爹了,说他只会种木棉。”他叹口气,他是他们家老五,有日,老大告诉他,“小五啊,爹娘常吵架是有原因的。想当年,你还没出生,尤婶婶家里来了对小夫妻…….”
      说那男的对娘子可好了。老二悄悄说,“长大后,要能娶到像炎姐姐一样美的姑娘就好啦。”五娃还小,原本不懂那些,经过先生的妹妹降姐姐的指点,他恍然大悟。比如,他家后院的小野花,被土堆称着,漂亮极了,他一个高兴送给了先生,那花被降姐姐摆在先生的后院,和半园子的白芙蓉一比,那真是窘到洞底。
      五娃当场哭出声,回去后,他娘狠狠训他,“你这个臭小子,送木棉也比送株小花强。”

      这丢人的事,五娃是死也不肯说的,连降姐姐问起,他都犹豫了许久。
      挠挠头,五娃抬头,只见先生和蔼的笑,好像去年庙会上见过的菩萨,叫人舒到心底。

      吴二放下肩上的柴,怪不得啊怪不得,他家的婆娘近来勤快的紧,拉着村上及笄的姑娘有事没事就往山上跑,他从头到脚将那男子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是不真实,敦厚之人的不同处大约是对人对事都以诚相待。
      吴二笑道,“降先生好。”人家不收钱的教村里的孩子,他恭敬一点也是应该的。
      五娃咧嘴道,“先生,吴大叔是我的邻居。”
      降雪芜点头。
      “降先生,冬日山里寒,不如搬到山下。”吴二道,“瞧这天气,再过些日子,该下雪了吧。”雪积一厚,山路更不好走。
      降雪芜不语,五娃插话说,“吴大叔,降先生说了,今年不下雪,明年属暑,得防虫。”
      吴二嘡的瞪大眼,嘿,木棉村是年年雪来的,教书先生又不是神仙,哪能说不下雪就不下?
      五娃做个鬼脸,他就是喜欢他们家先生,先生说的话,他都听,眼角扬起,五娃拉了拉降雪芜的衣角,“先生,降姐姐来了。”
      五娃偷笑,他和降姐姐交换了秘密,全村只有他晓得,那降姐姐不是先生的亲妹妹,又唤一声,“吴大叔,再不走,回头大婶可饶不了你。”
      吴二脸一红,忙忙道别了降雪芜,拎着五娃走开了。
      -------------------------
      降子夜温婉的笑笑,碧云顶端只剩他们俩。往最高处往下俯瞰,白雾缭绕,看不清底端,偶现的竹轩是他们相居之处,她一直在这儿等着降雪芜。
      “雪芜,这是给你的。”
      那是柄绿箫,碧色剔透,是玉中极品,降雪芜毫不迟疑的接过玉箫,子夜诧异,她原以为,降雪芜会犹豫或是拒绝。
      “后院的夕颜又残了吗?”
      降子夜点头,那片白英,晨晓才开,夕至便阒相凋残。她全部的注意重新落在降雪芜身上,眼前的他此刻离她如此的近,为什么她却感到他们之间隔着千岩万水?
      林间雀吟,降雪芜抚着玉箫,纯墨的眼眸慢慢凝聚,如深潭般诱风沁入。
      “又在想她?”降子夜不得不承认,自己极不愿提及那个名字。她的表情在瞬间黯淡,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散。
      降雪芜抿着唇,绿光恍过,他投至而来的目光,欶欶抵住她的心口,怀里一乱,很快,她回复镇定,扬音道,“雪芜,当年你不选玄星术,是因为你十二那年,抽中了刻有她名字的竹牌。”
      降雪芜唇边的笑痕凝定一缕光,声调平稳,“子夜,你的修为越来越高了。”
      降子夜几乎怪异的打量降雪芜,时至今日,她依旧看不透降雪芜。
      须臾后,降雪芜温润的嗓音继续说,“我已经随你归去,子夜,我们原本遁隐于世外,完成各自的职责后,对红尘再不该有所眷恋。”

      降子夜听懂了降雪芜的意思,她有一丝恼怒,也有几分不甘,“没错,我是眷恋红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好好活着,只要……”她心伤的看着降雪芜,缓缓伸出双手,握住降雪芜的手臂,“只要你陪着我。雪芜,就算一辈子圈在木棉村,当个无知妇孺,我也无怨无悔。”
      降雪芜笑,“子夜,你若是眷恋红尘,更不该留在这儿。”
      降子夜情真意切的说,“雪芜,你难道不明白吗?其实……我……”她闭目咬牙,问,“你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
      降雪芜波不惊起的答,“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妹妹?她的五指渐渐松开,无力,下垂,妹妹……他总是回得那样快,这是她认识的降雪芜,从不犹豫,从不动情,永远隔世而立,遥听尘音,掌心还带着雪衣的柔温,一颗心却掉进了冰窖,冽烈的怮动。
      降雪芜道,“子夜,我们师承同门,久居在桃花源,原本就与人间毫无联系,乱世混浊,你又何必踏足而入?”
      降子夜瞪着降雪芜,再也忍不住,“你问我为什么踏足而入?雪芜,你可曾问过你自己。”
      “你说职责,竹牌是刻炎夕的名字,你的确有职责当她的守护人。舍弃玄星术也是你的自由,我可以不提。但你为她做的,已经远远逾越了你的身份。”
      “人们都说降先生心肠软,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心其实比谁都硬。”
      面对降子夜的指责,降雪芜始终面不改色,他问,“你在怪我吗?”
      “我一个叛族之臣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谈恨。”她说的是事实,她不恨,她只是心疼,“雪芜,你知道的对不对?虽然你不懂玄星术,可你一定是知道的。芜回是你的族啊。你怎么能帮宇昭然灭了芜回?”
      降子夜声声犀利,“第一次,是为炎夕不知所踪,你利用天相困住芜回军队,以至殇王大败。第二次,你又作何解释?宇苍武尚知保住他母亲的族落,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随军而征。这个世上只有你知道,芜回部队忌雪。你故意引他们进冰谷,又测得天象,困死大军,只为救宇昭然一人。”
      “雪芜,难道守护人还得负责还情债的吗?是炎夕欠宇昭然的情,不是你。你若不是逆命而行,师父怎会博然大怒,逐你出桃花源?你的家,你的亲族,都比不上炎夕吗?”
      他悠然而笑,翩若惊鸿,“人各有命,她逃不出。我懂了。”
      短短的一句,塞住降子夜所有的思绪,她本来还想说更多,她生怕降雪芜不明白。现在,她只能定定的瞅着他,试图在他眼里找出任意一丝破绽。

      当是时,雾起生烟,漫过山穹千余里,彩云尽散,霞光荼靡,星光点点,他们伫立在山之巅,降子夜指向天边的一颗星,“这里有最亮的星星,雪芜,你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环视星海,静静退开,只留降雪芜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眼眸,如秋声般朦胧,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村落,他明白,在这儿,他等不到她,她不会来。

      那一天,遇见她时,她站在皇帝的身边,宫廷繁杂,她是唯一一道清澈的光。
      她可曾记得自己?他就是跟在桃源先生身边的白童。

      第一次,他至雪峰看雪,受不了盅惑的伸出手,他多么想碰一碰那纯然的冰花,那是钻心刺骨的疼,血液从他手心的第一寸毛孔里迸出,连同那少女的面容烙在他的心底。他要记住她,一定,要记住她。
      他也曾如子夜一般,不愿听命所为,那个少女是他全部的希望,他既然抽中刻有她名字的竹牌,就必要助她与命一博。
      可惜,送她入途的人竟然是自己。
      如果,他没有邀炎夕去雪峰看雪,她就不会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恍然得知,他已无能为力,心里冰凉,他不知那是什么。

      想起,雪峰的那一幕,她的笑,她的美,她奔到自己的身侧,对他说,“我陪你站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怎么知道呢?她和雪一样,是他的宿命,他得不到,碰不着。
      收起伞的那刻,他明白了,原来,世上有比雪更美的东西,那是她对他的信任。

      降子夜说得没错,他的职责只是领路人而已,在她茫然时,为她指明一个方向,令她的人生依照原本的轨迹前行。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逾越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是在她放心的把手放在他掌心的那刻。
      也许是在桃源的竹林里,听见她说要和他并肩而行。
      也许是子夜立在院中,悄然对他说,“她的命,是夕颜。”

      他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能,绝不能是夕颜。

      夜阑人静,降雪芜吹起玉箫,静缓如泉,飘至谷中每一角,夜空下,他朦胧的眸子逐渐明亮,灿若星辰,他并没有往天上看,墨色中,他望见了自己的心,如同将她交给宇轩辕的那日,他义无反顾的松手,将来,纵是险峻沟堑,他也要一路为她披斩荆棘。

      丹姬曾说,他不敢表露心迹。
      并非雪芜不敢,而是他早早知道,他和她,还未开始,已经结束。
      他只想守着她,一直守着那个离她的心最近的位置。

      雾海汹涌,起涨间,化尘而去。
      我只愿当解语,只因解语知你心。

      (本章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