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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日不达 好梦太短, ...

  •   露水深重,低霜不凉。
      木棉村里,说书人还在继续那精彩的段子,锋火战场仿佛被光线延迟,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宇苍武的大军遇上了宇昭然。
      宇昭然领兵在前,仍不敌芜回的部队。他策马往西朝北疆的方向而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

      炎夕和宇轩辕还是木棉村的恩爱小夫妻。炎夕聪明,不过一些日子,她已学会做些小菜了。她习惯了和宇轩辕以你我相称,也习惯了他们新的称谓。
      痛苦不会长久,快乐永远是生活的重点。
      今日桌上摆着几道新菜式,宇轩辕皱起了浓眉。那乌黑的颜色惨不忍睹。
      炎夕灿烂的笑容瞬间凝住,“宇轩辕,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笑,放下了筷子,“不能吃。”
      “你怕我会下毒害你吗?”她气呼呼的执起竹筷。宇轩辕笑弧隐动,盯着她瞧。两片菜叶下肚,她吐了出来。
      炎夕苦恼,声音小了几分,“真难吃。”
      宇轩辕挑了挑俊眉,一副很明白的表情,他静静的笑着,注视她脸上生动的情绪。他心里有警觉,战火已经停止,逸豫终不能长远。

      炎夕拉了拉他的衣襟,“你在想什么?”
      他悠悠站了起来,“在想昭然。”
      炎夕沉默了,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夜落时分,有圆月一盏,她柔美的容颜出自宫廷。他的敏锐足以洞悉一切。
      炎夕说,“你在想两军如今的形势吗?”
      宇轩辕缓缓开口,他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生在西朝,从小备受呵护,宫廷的残酷你根本不明白。你知不知道,宇苍武的芜回族是什么人?”
      “听说那是东朝的一大偏族。”炎夕回答。
      宇轩辕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芜回族更是皇后的亲族,我出生时,父皇不在宫内,他就是去对抗芜回,皇后死后,芜回几次要侵犯皇土,都被父皇挡去。”
      他从衣襟里取出破玉,放在桌上,残碎的琉璃上有模糊的字样,像是一个姓氏。炎夕看不清,不明白为何宇轩辕仍珍藏着它。
      宇轩辕立于窗侧,他抬眸,仰视零星点缀的夜空,说,“几个兄弟中,父皇对我疼爱有加,他坚持不肯立宇苍武为太子,也是芜回不满的原因之一。我出生后,他常到安慈宫里,终日带着我,教我识经射箭。昭然出世以后,他对昭然的态度也只是一般,我的母亲贞妃心中不满,她疼爱昭然,我可以理解。那年也是冬天,我过生辰的那日,母亲带着昭然出宫,父皇不在,没人理我。我饿得慌了,只能寻到御厨房。御厨房里空荡荡的,我一个小孩儿,也不知该怎么办,有一位新来的宫女,她长得清丽,教我生灶起火,为我做了一盘红色的甜饼。她告诉我,那叫桃花酥。”
      他的神色暖和起来,四景翊动,他的思绪里,那名女子的笑容是那样的美丽,温柔。
      炎夕接着说,“后来呢?”
      宇轩辕脸上的颜色转暗,似有狂风暴雨,他的声音深沉不堪,“后来,我的父皇带我离开了安慈宫,母亲一直在殿内哭泣,他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从此,我跟在父皇身边,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他的战马,他的皇位,还有……”宇轩辕拿起碎玉,“这片护心玉。当年父皇和芜回一战,如果他不是把护心玉给了我,他不会战死!”
      炎夕沉默了,她问道,“那位宫女是谁?”
      宇轩辕转过头,阴沉的眼眸黯淡了不少,“我永远不会再提起她!”
      炎夕被他此刻的神情吓住,他像是被揭开伤疤的人,却任性得不肯让人医治。他远远的站在一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宇轩辕继续说,“我十二即位,监国公一路跟在我的身旁,朝纲不稳,又有殇王占在路疆。有一年,其中一名摄政的大臣来到宫里,他既不跪拜,也不问安,将我从龙椅上踢了下来。我不能说话,只能忍着。国公说,皇位未稳,绝不能沉不住气。但我是帝王,我又怕谁。于是,我将护心玉放在袖中,玉口锐利,每次有人羞辱于我,我就握紧它,锥心之疼,可以铭骨,也可以消怒。”
      炎夕不禁手心发麻,她看向他的大掌,不能想像玉石割破他细致的手纹,鲜血从他美好的指尖滴落。
      宇轩辕冷笑,“十六那年,我废去五名摄政大臣,不论他们曾对前朝有何功勋,我诛灭他们的九族,抄光他们的家产。朝野纷争,我视若无睹,国公也震诧,但我已有主意。竹心不空,怎有余力?”
      他逼进炎夕,他的面容因为回忆而变得嗜血,他像是一只惊兽随时可能咬人。
      “我又软禁了我的亲生母亲,因为她有罪。”宇轩辕的声音逐渐缓去,他的思绪回到离开安慈宫的那天,昭然追在文昭帝的身后不停的哭喊……

      他无情的扭过头,眸里只有炎夕的面容,四周静得可怕,他如猛兽般走近炎夕,桌上的冷菜,凌乱的烛火。
      他徐徐问眼前的女子,“你怕吗?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炎夕沉默着,她动容的望着他,她的眼眸清澈一片,如水一般却洗不去他一脸的晦暗。“你恨昭然吗?”因为他夺走了贞妃所有的母爱。
      宇轩辕没有回答,他反问她,“你喜欢昭然吗?”
      她也不能回答,“我没资格。”

      宇轩辕又说,“我给你资格,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她沉默不语。
      宇轩辕眼里的颜色有些迷乱,他轻声又问,“还是,你心里还惦记着李宙宇?”
      “我没有。”她答道,“从我入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一生一世跟在你的身边。”
      宇轩辕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他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他的身影俊秀挺拔,照在烛光底下,此刻却是那样孤单。
      炎夕缓声又说,“现在,如果回到皇城,我从此无缘任何人,但你能不能让我跟在你的身边?我只想要一点自由,一点景光。”
      他抚上她的脸,问她,“你为什么不要得更多?难道,当我的皇后不好吗?”
      炎夕摇了摇头,她笑得凄美,“你虽然许下承诺要立我为后,但玉盘之制总不能废去,玉盘由我亲手打破,我不后悔。我今生也不与人同侍一夫,你可以做得到吗?你和李宙宇一样,你们天生就是帝王,你们都爱国家,可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命。”
      宇轩辕的手离开了她的脸颊,许下承诺,“只要你不离开,我不会放你走,赤骥的背上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炎夕满足的笑了,他们现在不在皇城,他们不应该再有烦恼和痛心的回忆。
      她伸出手,牵起宇轩辕的一只大掌,她碰到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她的眼不由得湿了,但她没有落泪,她的手心紧紧贴上那处粗糙,试图给他所有的温暖。
      她含笑,说道,“相公,菜都凉了,我们吃饭吧。”

      他平静下来,依旧是如玉般的俊俏郎君。
      他夹了刚才她咽不下的那盘菜,竟觉得美味无比。
      她没有阻止,也动起了那盘菜,或者心比甘甜,入味也怡然。

      “娘子,夜风凉了,今夜要加床被褥。”
      “我已准备好了。村口的张大妈说你字写得好看,问你能不能明天早上去一趟她家,为她写幅联子?”
      “好。”
      “相公,你何时生辰?”
      “还早。”

      ※※※※※※

      归家往返,木棉桩桩。
      宇轩辕推开家门,屋子整整齐齐。
      他问,“今天在家可有什么事?”
      炎夕笑了笑,摇摇头。“大姐捎信说,他们春天才回来。”
      宇轩辕想了片刻,说,“春天到了,我们就另置一屋。”
      炎夕愣了愣,随即甜蜜的点了点头。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厅里,桌上摆着长面,她红着脸说,“有些糊了。但是,但是,应该还能吃。”
      宇轩辕有些不解,他凝视了长面半晌,问道,“你的生辰不是过了吗?”
      炎夕愣了愣,将他推坐下来,“这是为你做的。”
      他的生辰一直没有好好庆祝。宫廷杂乱,他这样的皇帝有几人愿意为他真心祝寿?

      他又问,“我的生辰?”
      炎夕认真的说,“虽然今天不是你的生辰,但,总是可以提前过。”或者他们再回到宫廷的时候,一切将不复存在。

      宇轩辕愣住,他直盯着寿面,那白面糊得过份,既不精致也不雅观。
      炎夕歉意的说,“我也不会做,还是你不喜欢?”
      宇轩辕动起了筷子,尝了一口,他的明眸舒展开去,轻声说道,“这是最好的寿面。谢谢娘子。”
      炎夕腼腆的笑了,她柔声答道,“只要相公不嫌弃,多做几次也无妨。”
      宇轩辕朗笑几声,又说,“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凝望了她片刻,表情突然散去,他对上炎夕疑惑的眼,认真的说,“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炎夕怔了怔。
      宇轩辕明白的说,“做真正的夫妻。”
      炎夕凝视着他,她笑中有泪,“我们现在就是夫妻。”
      宇轩辕拉起她的手,他的吻是炽热的,因为他是木棉村的阿轩,他说,“春天一到,我们拜堂成亲,哪对夫妻没有儿女?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儿女。”
      “你真的要娶我吗?”炎夕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宇轩辕了然一笑,他清俊的脸上是全然的温柔,“你是阿炎啊。”
      炎夕动容一笑,“是。我要嫁给阿轩。”

      然后,他们谈天说地,或者聊起木棉村的杂事。他们都忘了自己是谁,他们仍是宇轩辕和炎夕,但此刻,他们没有了自己。
      炎夕心里一直有个心愿,她想,宇轩辕最怀念的仍是那盘桃花酥。
      冬日还没过,但红色的甜饼,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

      木棉的晚景,穿插着绵丽的安详,那个女子素衣打扮,也遮不住她的优雅美丽,炎夕的唇畔,仍是那醉人的梨涡,她的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两块红甜饼沾有梅的芬芳。

      有人喊了她一下,“阿炎,说书人说到最后一章了,你看谁会赢?”
      宇苍武和宇昭然的大战在木棉村民的耳里,只不过是个故事。
      炎夕愣了愣,她踌躇着站在原地。说书人继续着他的故事。

      “那日军地里刮起大雪,殇王的士兵纷纷逃逸,火锋断落,吹起光星无数!宇昭然的大军浩浩荡荡,横扫不知几公里的尸体,他长得神俊,骑的是赤骥,手执的是宇轩辕的长剑,宇轩辕是何人?他是东岳朝的帝王,无一人比他更强。此计胜妙,何人能算尽天时,北风一刮,火势蔓延,殇王的帐营被全部焚毁。此战,歼灭了乱臣,宇苍武!汝王宇昭然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殇王不见踪影,他乃一代枭雄,怕是落了个乌江自刎的下场,或是被那狂烈的大火焚尽了身躯,可堪刘薇是位忠臣,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怜她曾嫁过殇王,毁去了她的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沉冤待雪,刘家千古忠烈,必照汗青!”

      这看似美妙的结局引起周围人的热烈掌声,如雷般的响彻听在炎夕的耳里是那样的刺耳。宇昭然赢了吗?
      他骑的战马是什么,那人刚才说,它是赤骥。
      天下只有一匹赤骥,那是宇轩辕的赤骥。

      ※※※※※※

      但她仍珍视这个心愿,她现在还在木棉村,她还是阿炎,是阿轩的娘子。她小心的护着红饼。离农舍的路,此刻,却格外的远。
      她心急得往前,素白的长裙纷飞乱舞,她浅动的笑涡迷漩了冬阳露水。

      苍茫的雾重重围住了屋舍,她看到有一人的背影,她雀跃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人有俊俏的容颜,那人有牡丹之姿,万物也会回春,他的神俊更显光毅,他的唇线动人心弦。
      她恍了神,下一刻,有马长啸。

      那是赤骥,它一路奔了过来,它往她的身侧奔去,她回眸长看,那人如太阳般耀眼,那人有雷霆之势,他凤眸微启,千山也阻挡不了他清丽的光线,他的衣裳已经换去,他的眸色有熟悉的冰冷。
      她的手颤抖了,手里的红酥饼碎了一地。
      她的眸里,雾水重重,她缓缓勾起了笑弧。

      宇轩辕也笑了,他的神情无人可分辨,是喜还是愁,他跨上赤骥,又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赤骥在炎夕身边停了下来,她留恋的抚摸赤骥柔软的鬃毛。
      宇轩辕的嗓音寒彻她的心骨,他的大掌带有长疤,他说,“炎夕,我们该走了。”

      她的手里还沾着红色,她的眼里仍是那俊美的容颜,她回头看了眼屋舍,宇昭然心碎的眼神射透了迷茫的重雾。
      终于,她又坐上了赤骥,像他们来时的那样,同乘一匹骏马。

      原来,暖阳易散,春日不达。
      但宇轩辕的笑意却仿佛还在,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从此,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同站在一处,木棉虽逝,还有清凉玉殿。你想要的,总不会消失。”

      江山总在,他终不是霸王,她也永远成不了虞姬,因为他们是自己。
      她再也不会往回看,他帮她稳住了最后的坚强。

      你要的是万里山河,我要的不过是一室的安然,你可位于龙椅之上,我却再不能与你凤鸾相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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