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日再相逢》流岚东去

2、择日再相逢 上海

　　上海•机场
　　“由上海备降本站前往美国洛杉矶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XXX alternated from Shanghai to Los Angeles is now boarding……”
　　机场大厅里开始一遍遍重复登机广播。尹千——精瘦而温和的男子静静坐在候机室的座位上，手撑扶着头。因为并不是旅游旺季，机场中寥寥数人。人们说话的声音带着回声在穹顶上盘旋，嗡嗡作响。平日并没有感觉的有什么不对，今天却感觉特别烦躁。他觉得自己很想站起来冲着边上窃窃私语笑个不停的女孩子喊叫，让她们停下不要说话。他抬起头，交叉了双手，稳了稳情绪，叹了口气：“搞什么，都不像自己了。”
　　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来。想到这，他有了些自嘲。自己选择的道路，必须走下去。尹千提起身边的手提箱，走向了登机口，回首环视了一下机场，或是说故乡，还有过去，毅然踏上了去往洛杉矶的班机。
　　顾笑寒近来没什么事，天天挂着照相机东逛西逛。拍些藏在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角落里残留的痕迹。然后自己挤在暗房里把它们洗出来，一张一张看。
　　掉了漆的红漆木门上的旧铜锁，锈迹斑驳。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和颓唐。历史的重量浓缩在集中。嗯，留下，夹到一边。
　　晒着太阳的老人坐在墙角一边聊天一边织着手上的毛衣，旁边一个年轻人在喝茶，颜色对比很好，但透着沧桑。嗯……留下吧。
　　枯萎的花和年轻的寡妇……
　　砍了一般的老树歪歪倒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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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妈的……烦死了。不想看了！怎么照出来的都是这样的。自己怎么跟怨妇似的！甩甩手，顾笑寒皱着眉头钻出暗房，自言自语道：“他，应该上飞机了吧……”突然想抽自己一嘴巴，“搞什么，真他妈快成怨妇了！想当初两人选择在一起时也没这么黏糊，不就分了吗，有什么了不起。”
　　“嘟……嘟……”电话铃突然响起。
　　“靠，吓死我了！”顾笑寒嘟嘟囔囔地扫开桌上一大堆东西，挖出电话。
　　“喂？我笑寒。”
　　“笑寒，我楼阳。问你，最近有空吗，进不进藏？”电话里一个粗犷的声音。
　　“进藏？！哦？这么说，你把摄影协说通了？”顾笑寒惊喜地攥住话筒。
　　“嗯，差不多了！一句话，走不走？”
　　“去，当然去！”顾笑寒急切地说，“登珠峰吗？我可是盼了很久了啊！为这个，我可练了相当长时间！”
　　“哈哈，那还用说！不登珠峰算什么入藏，嘿，都办妥了，放心！”楼阳笑道，“还有……尹……”
　　“他不去。”楼阳的话一下子被打断了，“我们分了，他去美国了。”
　　“行，那就定了啊！下个月啊，8.3。具体的我再和你商量。挂了，拜。” 听语气觉得他不想多谈，没敢多问就匆匆挂了电话。
　　“嗯，拜。”
　　“呼……”他叹了口气，放下了电话。
　　“没什么，你觉得幸福就好。”
　　微笑在脸上绽放，心，还在游离中。

　　西藏•珠峰
　　“顾笑寒！！”
　　“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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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啸的呼喊穿透了雪山恒久的寂静。
　　他所能看到的是头顶上一大片阴影，然后一片黑暗。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头顶上是一片白。怔忡，茫然不知何处。他扭了一下头，却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怎么回事！有人吗？”他以为自己是喊出声的，却发现自己声如蚊蚋，舌头在软软动了下。但立刻有人扑到自己旁边，他看到胡子拉扎一脸憔悴的楼阳。
　　“笑寒！你醒了！”楼阳伸手按了按床边的电铃。
　　“楼阳？怎么，回事？……”
　　“你已经睡了5天了，他妈的，吓死我了……”一向冷静的壮实小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记得吗，遇到雪崩了。”
　　“雪崩？”顾笑寒转动着有些钝痛的脑袋。啊，对。大片的阴影，还有巨响，像是惊涛骇浪一般，黑暗，痛……啊，原来是雪崩啊。
　　“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一会儿就来了。”
　　“还好，就四肢有点不听使唤。我伤得很重吗？”顾笑寒问。
　　“……”
　　突然的沉默。
　　顾笑寒心里一凉，转头瞪向楼阳：“说啊！”
　　“你别激动啊，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小伙为难地支支吾吾。
　　“他妈的说啊，我受得住！”
　　“你的右腿粉碎性骨折，在雪下埋的时间过长，缺氧，坏死了。只好……”楼阳一咬牙，“切除！”
　　顾笑寒呆住了，他知道登珠峰的危险很大，之前就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事情上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也只是听说，自己经历了，就成了现实。
　　有时候现实，真他妈是个残酷的东西。
　　顾笑寒猛地用力坐了起来，把边上的楼阳吓了一大跳。伸手摸向腿的方向，左边的硬硬的，还在。挪到右边的位置，空的。他一下子掀开被子，瞪着那块本该是右腿的地方却能看见下面的被单。他一直看，觉得是有人施了魔法把那半边变没了，好像一直看下去，魔法就能解除。医生护士很快就赶到了，把他压了下去，在他身上反反复复的检查。顾笑寒脑子里一片嗡嗡的，看着旁边一群人来来去去，觉得莫名其妙。那些模糊的面孔对自己，嘴巴开开合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楼阳抓着他摇他，晃他，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咔咔的声响，谁也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你们干嘛？像唱大戏一样。我的腿明明还在的，我感觉得到。”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盯着头顶上一块光斑，金色的夕照。任那些医生护士在自己身上用各种仪器捣鼓，自顾自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壁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发出一声很响的鼾声，是楼阳坐在椅子上，环着手臂，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平时这应该是很好笑的光景，可现在怎么也笑不出来。现在人倒是清楚了。
　　“还真的很不容易……”顾笑寒抬起胳膊遮着脸，再也撑不住哗哗流下泪来。蜿蜒的泪痕爬在脸上像银色的蛇，歪歪扭扭不断涌出。咬着手臂阻止自己哭出声来，感到嘴里进了咸咸涩涩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或是汗。“他妈的，去它的什么‘男人流血不流泪’……真他妈是个废人了……唔！”伤口的痛也间歇的传来。这夜的痛，手臂痛，断腿处痛，指头末梢麻痹着，头痛，眼睛痛，还有心中奔涌的绝望的、沸腾又冰冷的感觉一直烙在了顾笑寒记忆里。每每想起，眼里总是酸酸涩涩。那种痛也带进了他的摄影里，让每个看过他摄影的人都久久不能忘怀。
　　第二天，楼阳憋着半边脖子酸醒来。看到了顾笑寒静静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眼睛通红，唇边却带着微笑。修长的颈项贴着几丝碎发，手臂上流着血。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是温润的。他大张个嘴，半天也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