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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水乡话别 “嫁人了? ...

  •   回忆至此,古振英已跑出好远,他左右观瞧,人流涌动,进入了安全地带,他停下来,看似不经意的四处转身,确认没有人跟踪他之后,大摇大摆返回天津站。
      刚一进站长办公室的外间,小方就迎上来行礼,古振英摆手让他随意些。
      小方犹豫着说:
      “站长,我有要事汇报。”
      古振英看对方神色,想是机密的事,点点头,推开自己内间的门,说道:
      “先进来吧。”
      小方随着古振英进去,他发现古振英大衣下摆有一块暗色的东西。
      “怎么了?这么着急。”
      古振英把衣帽重新挂在衣架上,斜眼瞅着小方问。
      小方赶紧回过神来,利索答道:
      “站长,我跟局里的老朋友联系过,他帮我查了古小姐这三年的档案。”
      边说话,边发现古振英紧盯着自己,小方一下子拘谨起来。
      “哦?这么快!”
      听完小方回答,古振英喜上眉梢,暗赞小方:
      “快说说。”
      他兴奋地站起身,两手叉开撑着桌沿,满怀期待地盯着小方,挥手催他快讲。

      “是!”
      小方一打立正,即触到古振英目光,他迅速稍稍低头,躲开了长官殷切的眼神:
      “档案显示古晓彤一直在天津休眠。除前年嫁给一位银行的襄理,再没动作,目前仍在休眠中。”
      “嫁人了?!”
      古振英吃惊地瞪着小方,好像要把他吞下去,这个信息不停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小方本以为古振英会责备档案之短,却没想到从不情绪过分起伏的他会在这个字眼上如此惊讶,以致失了分寸。
      古振英见小方愣住了,才发觉失态,他自己也很诧异,对此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大。
      氛围顿时变得尴尬,古振英轻咳几声,坐回位子,扭扭身子调整坐姿,还觉别扭,又用食指使劲揉揉鼻尖,把自己的不自然全部藏了起来,他变换语气严厉地问道:
      “这是什么档案啊?这是哪门子档案啊?她没离开过天津?!当时我可是看着你们俩一起登上去南京的火车的啊!”
      “事实确实如此,可档案白纸黑字就是那样记载的。”小方央告。
      “胡说八道!”古振英喝止小方继续说下去。
      他攥紧拳头,猛敲桌面:
      “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喝凉茶的,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连个档案都马马虎虎!我们一线粮饷不挤,人手不足,却还都在这里卖命!卖谁的命?给谁卖命?!”
      古振英使劲扯了扯浓密的头发,再也坐不住,猛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手插口袋,低头冥思,在屋里疾走了几个来回。
      “站长,这帮人是混蛋,抽筋喝血从没见他们马虎。上个月报的经费又没给足。”小方目光随着古振英,哈腰应道。
      听罢,古振英停在小方跟前,斜眼打量了他好几眼,直看得小方心里发毛。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会拍马屁不说,小九九藏的也越来越深,古振英朝方谦转正身子,寻思着冲小方似笑非笑,调侃道:
      “我说你小子最近也学得油嘴滑舌了啊。”
      小方立刻挺直腰板,等待训话。
      古振英狠狠剜了小方一眼,才说:
      “国库吃紧,厉行节俭,经费我是越报越少,可怎么越卡越多。上面拨的经费到底被谁卡了?你给我报上名号,我亲自打电话问问他,看是谁把脚伸到我天津站来了?”
      “站长,站长,您放心,”见古振英气愤得手臂上下挥舞,小方忙抬起双手挡在身前,哄他:“属下马上去周旋,不劳您老费心。”
      古振英用眼光掂量着小方,见他神色紧绷知了厉害,方才作罢。最后,古振英指着小方胸脯,低声吩咐道:
      “你,小方,你让那个人把晓彤所有档案内容全部打电报发过来。”
      “站长,我……”小方一脸苦相。
      “快去!”古振英厉声斥道,干脆伸手一指大门。
      小方心里多少为难也说不出来,古晓彤的档案本来就在绝密一栏,若不是过命的交情,人家哪里会说与他。
      可,他知道,古振英的这个命令没有回旋余地,只好瘪瘪嘴巴,退了出去。

      方谦离开之后,古振英又把自己陷进了座椅里,他把上衣最顶端的两枚扣子用力解开,向着窗外的灰蒙蒙,深吸了一口烟,往事也如烟而来……

      接到护送古晓彤回南京的方谦传来的消息,古振英马不停蹄赶到浙江,幸亏晓彤执意要绕道绍兴这边,才耽搁了行程让他追上。
      古振英大约明白晓彤来此牵挂的是什么,只是此行他却不得不亲口把那个打破她牵挂的坏消息告诉她,古振英无论如何不知道如何开口。
      思来想去,他决定与晓彤故地重游。

      走在少年时瞒着古宇笙带晓彤去过的绍兴水乡街头,沿河两岸古朴的矮房依旧炊烟袅袅。
      与当年无差,纵是破瓦寒窑,总能遮天蔽日。到了什么年月,一家人总要努力一起活下去啊。
      顺着一排排经年风雨的旧式民居向前漫步,不时有操持家务的传统民妇进出劳作,偶尔个把孩童绕膝嬉闹。
      此时,抗战刚刚结束,民众个个仍是风霜满面羸弱潦倒,但眼光中却开始透出希望。
      “阿囡,好日子快到喽,小鬼子跑喽!”
      较早归家的男人,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亲了又亲,激动地对妻子说着笑着,一家人相拥而泣,跟着又一块手舞足蹈,未开蒙的娃娃也咯咯咯乐得开怀。
      普罗大众奔走相告,几天几夜不累不休,这样盼了一个多世纪的好消息足够这些几辈子人都笼罩在战争阴霾之下的家庭念叨好久了,活着,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古振英羡慕地驻足,却发现古晓彤已经向前走远。

      古振英大步追上古晓彤,到了近前,又慢下来,只跟着她的步伐随在身后,不敢与她并肩而行。
      “你不跟我回南京吗?”
      沉默许久,古晓彤先开了口,她看着满目似曾相识的景象,暗叹昨日已非,脚下的步伐又慢了一些。
      见古晓彤停下脚步,转身等他,古振英把一直提着的箱子攥得更紧了,仿佛快要托不住了。
      此时,他才仔细打量起晓彤,这一身青花旗袍,是她过去最喜欢穿的,勾勒无限美好,每每她穿上,古振英总爱夸她。但此时的她更显消瘦,脂粉都盖不住煞白的脸色,神情中也没了往日的喜气。
      古振英心里一阵难受,耳畔传来划水声,河中心漂过一叶扁舟,他借故侧目看去,“我在天津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古振英不敢看他?古晓彤心中有疑,目光变得凝重,她紧盯着古振英一鼓一鼓的腮帮,他的这些习惯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那你来这儿是给我送行吗?”
      “啊?”古振英转头诧异地看着她,古晓彤的声音尖刻,眼神里满是猜忌,古振英只好继续支吾:“啊,是,是……”
      “你还是快说吧,我下午就要启程了。”
      古晓彤话音干脆,低眉别脸,径自转身继续前行。
      古振英马上跨步跟上,他想拉住晓彤,甚至揽住她,但手僵在半空,终觉不妥。
      “你还记得那次咱俩偷跑来,被他逮回去,他是怎么说的吗?”
      晓彤又停下,看他,问他,偏巧古振英的手还没全缩回去,晓彤愣了。
      “哦,我记得,” 古振英看着古晓彤久未显露波澜的眼光里有了几分异样,竟一时无措,他顺势抚了抚额前乱发,含糊应了。
      霎时无言。
      古振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平和淡然的湖面波光,顿感阔达,把胸中的闷气一口吐尽。
      他用余光扫过去,古晓彤刚刚脸上的光彩转瞬已逝,他暗嘲自己迂腐,打定主意朝晓彤伸出手,就像孩提时他要牵她一样。
      那只手像是濒临溺水之人唯一的生机,泛着光,晓彤胸口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流,她战兢兢伸了过去,被一把握住,结结实实,挣脱不得,她能感到古振英手里全是汗。
      他们一同面朝湖面,浸浴宁静。
      “父亲教训了我之后,又说,下次咱俩再来,一定带上他一起。父亲也爱这水乡美景。”古振英含笑回忆着。
      “是啊,这真美。”古晓彤偷眼看古振英,他的笑容由恬然变得苦涩,声音渐渐空洞。
      晓彤索性转过头,仔细打量他,试探地问道:
      “可惜父亲一直忙于公务,不曾来过。”
      古振英觉得晓彤的话竟那么咄咄逼人,他不敢看晓彤,反复深呼吸着,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他知道这是必须开口的时刻了:
      “晓彤……”
      他被自己沉重的声音吓到了似的,停了下来,他张不开口,耳边突起不知从何而来的轰鸣,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得知消息时那般天旋地转。
      “哥,”
      古振英仿佛被雷电击中,周身一激灵,动弹不得,古晓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他心疼地皱紧了眉头,泪水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
      “你说吧。”
      古晓彤使劲捏着古振英的手心,虽然极力想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但自己却哆嗦了起来。
      “晓彤,你别怕”
      古振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声音,他一把把她揽了过来,两只臂膀用力合拢,把她搂在怀里。
      “是和父亲有关吗?”
      古晓彤的声音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她的目光却坚定不移地锁在那片湖面上,视力所及的影像已完全不能再传递到大脑,只是一片空白,又一片血红,交替而来。
      “晓彤,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父亲。”古振英终于决堤。
      古振英想用手护住妹妹的脑袋,把她抱得更紧,却被她一下子推了个趔趄。
      古振英错愕地保持着怀抱古晓彤的姿势,古晓彤反倒狠狠咧了他一眼,自己孤独地立在一边,呆呆看着湖面,任风把她吹得凌乱。
      古晓彤把自己的手腕攥得发红,嘴唇已被咬破,却没让一滴眼泪逃出眼眶。许久,她才发出第一个声音,没有哽咽,没有愤怒,没有质疑:
      “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没坚持到特高课离开天津就先撤离了,是我害了他,不关你的事。”
      古振英张口想说父亲出事前自己擅自离开了天津,让晓彤不要自责,但见古晓彤面无血色的样子,又怕她不会原谅自己,此时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他眨了眨眼,充盈的泪水再次落了下来,他赶忙擦去:
      “晓彤,你已经知道了?”
      “天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你只回信,便没有事,可你这时赶来,我已经猜到凶多吉少了。被杀害的人里也有他,是吧?”
      一阵晚风卷过,古晓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泪水都飚了出来。
      古振英去扶她,她躲开了,仍旧望着湖面淡淡的问:“他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她突然转过头,紧盯着古振英:“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古振英对这个问题措手不及,可古晓彤的眼睛却像猎鹰一样如影随形,他来不及酝酿,马上装出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愤愤地攥紧拳头,狠狠地说:“我被派了任务去北平,才躲过一劫,没能听到父亲最后的嘱托。”
      古晓彤的目光依旧不放过古振英,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古振英退缩了。
      他把手中的箱子端起来,打开盖子,掀起包裹着的黑布,露出雕刻考究的匣子:
      “今天,我把父亲一起带来了”
      果不其然,古晓彤被匣子吸引了,古振英强忍着内疚的泪水,把匣子捧出来想递给古晓彤。
      古晓彤凛冽的目光扫过古振英,然后慢慢移下去,望向匣子时已经变得柔和许多,不多时,她下定决心似的转过身,咬紧牙关。
      “晓彤,你跟哥说句话。”
      古振英拖着匣子,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把东西放在地上,向她靠近:
      “晓彤,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他不敢去扶她肩膀。
      一直没有回答,她就那样背对着他,狂风裹着水气无情地拍打过来,他觉得她在瑟瑟发抖,可八月的天气,何来寒冷啊!
      “晓彤,等我的调令一下来,我申请你来天津站协助我”
      古振英迫切的看着古晓彤,他多么希望她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啊:
      “晓彤,父亲临走前虽然没来得及说过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一定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不,我想待在南京,待在自己的家里。”她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吞了。
      古晓彤离开那个家已经太久了,伪装已经变成了她真正的皮肤。她在梦里也不敢幻想与父亲和哥哥重聚一堂。如今光景,她真正的样子还有人在乎吗?
      “有那座房子陪着我就够了。”
      “晓彤,让我照顾你好吗?”古振英又靠近一步,提高了音调。
      古晓彤终于回过身,兄妹半尺之间,她神情里已是漠然,她见古振英尽是急切,只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晓彤,你应该知道,党内派系纷争不断,父亲在军统身居要职多年,树敌众多,你自己回去,如何安身啊?”
      古振英使劲摇着古晓彤的肩膀,既焦急又担心,那一刹那,他突然一下子明白了父亲过去对自己的种种。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尽孝,他走了,你让我把他带回家吧,我多陪陪他。”
      古晓彤的目光越过古振英,看着虚无的远方。
      古振英有些生气,但又能拿她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将匣子包好放回箱子,递给她:
      “晓彤,我会尽快赶回南京和你会合,带你跟我走。在我回去之前,你不要接受任何任务。如果有人对你不利,你去找情报处的叶副主任,他肯定会帮你。”
      “叶一鸣?”
      “对,就算他看不上我的面子,总要念及父亲当年对他有恩吧。”古振英再次用目光恳求她听话。
      “好了,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你在天津才更要小心,他走了,别人就会盯上你的位子。”古晓彤提起箱子就走,“你不要送我了,快些回去吧”
      “今日一别,不知多久能再见,让我送你去车站吧。”古振英追上去。
      “保重。”古晓彤回头看了古振英一眼,既是抗拒又有眷恋,只一眼,他便记住了。
      那一天,古晓彤提着箱子单薄的背影,深深印在了古振英心里,那样孤单、那样倔强,那样,不可触碰……

      那日一别,世多变故,三年来多方寻觅,仍杳无音信,今日相见,他总算放心了。
      晓彤,嫁人了?
      古振英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好几次,这个从前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丫头,这件事上,倒走在了前面。
      古振英自嘲的摇摇头,从内兜里掏出了一块有些变色的旧怀表,温柔的抚摸着,他已经这样摩挲了这块表整整六年了。
      打开怀表,内里嵌了一张少女的照片,明眸皓齿,粉黛未施,浅笑嫣然,浓密的大波浪垂在胸前,她是这块怀表原来的主人,也是古振英已经离去的爱人。
      “茗茗,如果你在就好了”不知不觉间,久违的笑意爬上了古振英的嘴角。
      看了一会,古振英心满意足地将怀表揣回怀里,他把剩下的半根烟往烟缸里使劲一摁,拍拍裤腿上的褶皱,站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撕裂了污浊的迷雾。
      也好,兄妹俩,几年来各自飘零,如今她总算是有了归宿。
      古振英心里念着这个妹妹,她从小就和父亲一样不爱表达自己,古晓彤从日本留学回来就变得格外冷酷,和过去娇娇弱弱的大小姐判若两人。越是如此,古振英越是担心她解不开父亲突遭变故的心结,她故意躲着自己,他毫不奇怪。
      如今她有人作伴,总好过他这个孤家寡人。古振英这么想着,突然有了一丝宽慰。
      可转念想来,一别三载,重逢之际竟是各为其主,难道自己要踩着妹妹得来不易的终身幸福去完成任务吗?
      日落西山,他重又回忆起烟雨巷的秋雨,和那可怕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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