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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谜 夜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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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抬脚踏上一条戾桥,格外优雅的步子招来旁人羡慕的眼光。
那步子离开地面不到半寸,足迹仿佛是画工精心丈量之后绘出的,每一步都不差分毫,沿着笔直的无形的线向前延伸。
若是再细心一些,你会发现,足迹的深浅都是一模一样,内侧略深,外侧几乎与地面没有接触。
原来走路也有这么大的学问呀。
要是真的这么细心观察,定是要被取笑的。
好像观赏古歌佳作的时候只看歌笺一样。
男子的姿态分明是教人来瞻仰的,他微微低着头,乌帽上落了几点绯红的花瓣。衣衫是古朴的褐色染,仿佛山中经年的朽叶下透出喧闹的新绿,越发衬出脸上出众的温和可亲之态。
美得夺目,却无半点张狂之意。
那更近于慈祥吧。
由此可窥,他的业力不浅。
男子黑色指贯裤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摇动,逐渐成为人们视线中定格的风景。
是啊,今天这附近的人异常多。
不仅有下人,连达官贵人的牛车也有不少。
大概都是拜访土御门家的。
千代从土御门家的宅第前走过,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萌生出疑问:
阴阳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是像官居阴阳寮之首阴阳头的安倍在康,还是像源行孝?
人与人之间有许多不同,那么他们相同的东西是什么?
自己与行孝相同的,又是什么?
千代自小在能乐堂练习演剧,那时候,能乐堂的樱花刚种下,樱木下的泥土还是新鲜的色彩。
剧场空空的。
外面牛车的声音渐渐驶近,轰隆隆地碾过砂石,又慢慢变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大概过了三年,空旷的剧场边来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看上去身份不低,却没有一个侍从。
从第四年春天开始,千代便注意到,那个孩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蓑衣里,定了斗笠,蜷缩着坐在漫天的飞樱中,活像一尊装扮可笑的地藏菩萨。
可是一个孩子在台上,一个孩子在台下的能乐堂,仍是空荡荡的。
外面车声倒安静了许多。
能乐堂不再显得空虚,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
不时会有三两个人来观望一会儿,谈论一阵又离开。也会有附庸风雅的贵族,成群地围聚在剧场边,一脸会心地欣赏千代的表演。
而没有樱木的池畔,白衣少年静静地注视着池水,等到演剧结束,兀自取出横笛,袅袅地吹一曲。
千代被御赐能乐师最高称号——从四品下的“观世大夫”,结绮座的能乐堂成为一时文艺之胜,少年依旧会来,来到远离人群、远离樱花的池畔,铺开雪白的绫席,独自细细斟酒,酒斟满,他却从不亲饮,只把白玉杯子拈在指间,久久地凝视,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千代从别人口中听过一点点关于这个少年的事,觉得世上竟有如此不可思议之人。
因为久戴面具的关系,千代视力极差,看不清这么多年来相隔不过丈余的人,总觉得有些可惜。
可千代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人与自己定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
那是什么呢?
自己酷爱樱花,行孝却非常厌恶。
爱极与恨极?
千代感到实在捉摸不透,只喜欢行孝清澈冷冽笛曲。
宛若京都郊外的春风。
千代在一面坍塌的半墙前停下,墙边有一口水井。
井床上布满深深的勒痕。
看样子,是众人常用的井。
井边有一大丛沿阶草,正开着紫色的小花。
每次进出院门都要跨过去吗?
千代低头看着足下的细草,它们太柔弱,稍不注意就会踩到。
会痛吗?
周围寂静无声,破旧的门扉掩映在荒草之中。斑驳的漆色使院子显得深邃幽暗,就像一双兽的眼睛,窥视着周围的一切。
千代有些犹豫不决。
行孝是什么样的人呐,该怎么致谢——
那天舞台上,千代被异灵附体,惶恐之中依稀感到有人相助,完成了演出。
不错,那笛曲是行孝的。
能剧是舞师们用生命换取的瞬间。只有一场剧落幕的时刻,才是生命臻于完美之时,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便是初袭舞台的人,也无法懂得其中的奥妙。
行孝为什么会了解?
而更可笑的是,附体的灵魂并没有带来病痛和死亡,只是突然间改变了自己身为舞师的一切。
谣曲、喧哗、拍子、太鼓……耳畔的声音渐渐消失,周围变得无比寂静。
失聪对于踏着音乐起舞的人是灭顶之灾。
千代不知所措了。
等到稍稍冷静下来,侧耳聆听,仔细体会,听觉也不是完全消失,还听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
温柔,决绝,华美,感伤。
像风、像流水、像絮语、像低吟……
而又什么都不像。
那是樱花绽放与凋谢的声音。
凡人根本意想不到的花吹之歌。
这里没有樱花,就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种怎样的宿命?
千代笑了。
笑容中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那是行孝吧,他是否还是在能乐堂见到的样子,清寂如同没有谜面的谜。
“行孝大人。”
千代捧着清香的杨桐枝,枝上的帛书长长地垂下来,露出间杂汉字的短歌。
那场面也是十分优雅的。
杨桐书是写给神明的信件,用来写给阴阳师,倒是件风趣而得体的事。
白衣人往前迎上来,随手接住。
“果然是观世大夫。”
他用的依旧是“灵谈”,直接与生魂对话,是以不用出声,也能让人“听见”。
他未曾束发,也没有剃成高贵的月代头,长发散落在光鲜的白衣上,像仙人一般。
“主人料到千代大人会来……”
他边说边用杨桐枝的一端拨开耳边的头发,那样子非但没有冷清之感,反而媚态十足。
“我不是行孝,我是他制造的傀儡。”
“傀儡?”
“主人是御扶物使。本朝最强的傀儡师。”
“那么……请问行孝大人在么?”
“主人去阴阳寮了,安倍在康大人召集的,说是不便推辞。”
“既然如此,改日再来拜访好了。”
“近日百鬼夜行,千代大人还是留下来,请主人写张符咒。”
“谢谢,我会诚心念诵《法华经》。”
“和尚的东西未必有效。”
好没规矩的傀儡,千代心想,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请不用担心。若是您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千代行了个草礼,转身往回走。
傀儡倚在门边,眯着眼睛笑了笑:
“我就是那匹白狐,大人为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呢。”
千代已经走到远处。
世间的人便是这样,只要是怀有坚定的信念,就不会惧怕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换作别人,一定会心里打鼓,暗暗心惊:
“傀儡怎么会说话呀。”
“行孝如何能造出这种东西的?”
“百鬼夜行很可怕吧,何不讨要一个护身符咒呢。”
诸如此类。
也不是说,这样想有什么不妥,毕竟人之常情嘛。
只是例外的人,未免叫人另眼相看。
如果是亲近之人,还得为他担心吧。
幸好千代并没有亲人。
足立氏已经忘了改姓“观世”的子孙。
快到一条戾桥,迎面驰来一辆公卿乘坐牛车,喝道之声洪亮庄严。
千代看出是左大臣府邸的车,便退在一旁。
拉车的牛在上桥之前,自行减缓了步伐。
千代忽然看到桥板上有一只白色的小动物,向前缓缓蠕动。
大概会被牛踏伤。
千代快步走过去,拾起小动物。
就在这时发生了怪事。
两丈以外的牛车突然飞跑起来,冲向桥中央的千代。
千代猝不及防,抬头却看到,那一瞬间,眼前的土地似乎被延长了,牛车还在很远的地方。
而牛车停下来的时候,确实在离自己不到一尺之处。
甚至可以嗅到车中之人浓郁的衣香。
挡在身前的人,还穿着黑色红里的朝服。
两指间夹着一张朱砂符咒。
阴阳师?
可是那种坚定成熟又庄重肃穆的风神,实在不像行孝。
车夫趴在车边,大约已经神志不清,口中不停地嘶喊救命,如同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随行的侍从慌张地磕头谢罪,颤抖着声音扑倒在车底。
阴阳师对这些人看也不看,径直走到车前,掀开幔帐。
车中空无一人。
惟有一张人形白纸,纸上分明写着:
“咒死——观世千代。”
能操纵这种阴鬼式神的,并不在少数。
与千代有如此大仇的,却少之又少了。
那个阴阳师的的同僚这才赶到,气喘吁吁地走到千代跟前。
“观世大人,实在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千代是天皇器重之人,理应得到阴阳寮的保护。
不过千代听不见此人的话,一直低头安抚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
后来的阴阳师看了看周围,明明是晴好的上午,此刻却乌云密布,阴风大作,转瞬之间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冲散发着浓臭的血腥之气和诡异的熏香,耳畔响起嘈杂的声音,有诵经声、乐声、钟声,还有女人的哭声、动物的鸣叫、木屋在烈火中坍塌,器物崩坏、洪水袭来的声音……各种各样混杂在一处,庄谐喜悲各不相同,竟让人毛骨悚然。
“是……是百鬼夜行?”
先来的阴阳师不回答,反而转身望向千代。
千代不要说害怕,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更神妙的是,他周身弥漫着一团耀眼的光,灿烂之中带点若樱花般美丽的色彩。
与那天能舞台上的情景一模一样!
那附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刚才甚至自行运起遁甲扩地之术,使寄主逃过此劫。
为什么偏偏挑中千代?
为什么?
周围的几人竞相念起咒语,口呼佛号阿弥陀佛,声音却被淹没了。
就算是修行有为的人,也会惧怕无形之物,因为无形,所以不可知。
不可知的东西往往给人深邃之感,而深邃的东西,比如天空、大海、青色的深渊、古井,也会让人感到有些可怕。
神秘莫测的人也是。
道行高深的阴阳师看得出,此时情状,并非普通的百鬼夜行。
强大的鬼流之中还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高贵庄严,以及不可逆转的宿命之感。
也就是说,它暗含着来自冥神的力量。
冥神,夜月见。
大约过了一刻钟,周围一切才恢复正常。
说是恢复,也不对。
因为除了千代与那个施咒把千代救下的阴阳师,车夫、几名侍从、另外的阴阳师,甚至牛车,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千代好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桥面。
“梦……?”
桥的另一头,阴阳师拈着胸前的红色念珠。
“……游离于梦之上的幻境。”
千代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只听见阴阳师幽幽地说:
“恍若一庭花雨,散落诸天之春。”
好美的和歌。
连声音也和那歌辞混同地天衣无缝。
一定是精于此道的人。
千代却陡然回想到什么,伸出手,凭空探寻着眼前空荡荡的桥面。
“有人……死了。”
吟咏和歌的声音微微一顿,继而转向另一种更加凄迷的调子:
“浮尘幻海,生世虚舟,幽玄云隐,谁与期游……
恰似落花逐水,染就一池红泪。”
那歌似汉诗一般邈远,又比和歌更敏锐精巧。
整齐韵致的音节,好像古老的咒语。
又像大神降下的旨意。
再听下去,却只是人们渺小单薄的哀愁。
“任洁白花瓣落满我身,清晨的雾气,犹如梦中三笠山的明月。”
“为什么他们会死?”
面对千代的诘问,阴阳师不再念诵和歌。
“我纵然知道,也不便妄说。被鬼流吞噬的人,人间记忆也会随之消失,你既然知晓,已非此阎浮提能容之人,故而,请忘了这一切。”
他的回答仍是五、七、五、七、七的音节。纵使刻意雕琢,也无法吟出此等顺畅流利的句子。其中体用的微妙之处,更非凡人能够口占而得。
就算听过一遍的人,也无法完全记住他的原话。
有司掌歌道的住吉明神护佑吗?
千代怔住。
三千大千世界。
纵以佛眼观犹不可知。
此决非虚诞之言。
到底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竟无法用言语说出。
阴阳师就地跪坐下来,缓缓拿出红骨金地龙胆花纹的摺扇,置于膝前。对着千代注视了一会儿,垂下目光,行了一个“真礼”。
行礼的姿势借鉴书法之“入木道”的法则,越是端正严谨就越显出谦恭敬重。书法笔势有“真、行、草”,礼仪中的“真礼”就好像汉字楷隶一样,庄严郑重。
而持扇礼中,放下扇子的动作意喻在身前画了一条界线,隔开自己与红尘,以静心凝神的姿态对待受礼之人。
红骨扇为修行之人所用,花形纹章则是名门望族的标志。
静谧高贵的蓝紫色龙胆花,乃是源氏的家纹。
家纹是一个人所有荣辱名望的归处。
“初次见面,观世大夫。
在下乃是源行孝。”
千代感觉眼前的人,犹如明月终于从云翳中走出来一般,回复了往常熟悉的清澈。
他是说“初次见面”吧。
千代也行了一个“真礼”:
“谢谢。”
“无妨。”
行孝站起来,低头行了一个“草礼”,即向土御门方向快步走去。
千代回过头,觉得行孝的身影像一阵风,晃眼间便融入到微凉的春风里。
春天已经来了。
怀里的小东西打了个哈欠。
一条戾桥浓红的桥面,不再有方才的死气。
桥下细川的清水潺潺流动,水边散布着野花和杂草,向曲折的远方无限延伸。
春天有野花,便也有杂草。
一个人能听见丝竹的美妙声音,便也能听见肮脏的诅咒。
设若世间的一切只剩下樱花绽放与凋零的声音。
又将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