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酒水 酒水，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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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水
安慕
父亲下岗了。
巨大的压力使得这个本就风雨交加的家变得愈加的飘摇不定。
家中只有一个独生的女儿，但很争气，在本省的重点中学读高三。
女儿每个月都回家一趟，看看父母。父亲每次都吆喝着母亲张罗着一桌好菜。为一个月辛苦学习的女儿补补。
饭桌上，菜很多，母亲接连不断地给女儿夹到碗里。很快，便堆的跟小山似的。女儿一直埋头吃着菜，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父亲。
父亲跟前一般都是摆一瓶乡村里经常喝的沱牌的酒瓶，近似长方体的形状倒置在桌上，清绿透明的瓶体，缀着凹凸不平的竖着的杆状的纹路，增强了摩擦感。底部的右边点缀朵朵花朵，也是清新的绿色，清亮透明。
酒瓶上部包着一层主体为红色的纸张，画着那个时代很流行的洋河沱牌酒的标识:飞天的美人。彩带蹁跹，色彩纷呈，似颦似笑，举着一只酒杯，缠绕在酒瓶上。
只是普通的酒，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入流。粗糙，涩口，入口时甚至有些许刺痛喉咙之感。但对于父亲来说，每天饭前喝三杯沱牌酒，可能莫过于是一天中最开心最有盼头的事儿了。
一碟普通的农家花生米，没有工业化的添加剂，索淡无味。只有那紫红的皮儿还显得些许生机与色彩。一只褐色的小酒杯，底部装饰着一圈白色的花纹图案。
这酒杯还是买酒时那个可亲的老大爷送的。女儿至今都能记得那个大爷:满脸的褶子，黝黑的皮肤，一笑起来，便露出发黄的，有深厚烟渍却也所剩不多的牙齿。
后来，女儿稍大时知道了，这是衰老。
父亲举起那双长满老茧暴露青筋的老手，拿着那瓶酒，满满当当地到了一杯酒。酒贴着杯子，在杯子的顶部罩上了一层薄膜，形成了一圈漂亮的圆弧。
此时若端起酒杯喝酒，极容易将酒撒出。而每当这时父亲都会微微倾下身体，两手扶桌，用嘴巴轻轻地嘬一口，闭上眼睛，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哎——”，似是在享受这一过程，又似在品味整个苦态的人生。
当然，这也是女儿后来无数次再回想父亲嘬酒时的情景，心中不时抽动，刹那间闯入脑海的。
嚼两颗花生米，再慢慢抿一口酒，让两者在口腔中混合交融。如此这般反复，最后再来一碗米饭，将未吃尽的花生米与桌上的一些残羹冷炙一起和着饭，草草地结束了一顿晚上饭。
这个近似可以说是步骤的吃饭，女儿将近看了18年。也逐渐成了习惯。
而饭桌上的默默无言，在这个家庭，已是常态。
又是一个月末，冬天的夜晚似乎来的非常的快。女儿下了车，踏着乡间的小路，匆匆回到家。这一次，已不再是黄昏了。乡村的夜晚没有路灯，回头望去，只有对面村庄还闪着点点灯光。
露水已悄悄地降临，女儿加快了步子……
在家门口的拐角处看到一个人将头部缓缓地从墙的另一侧探出来，看了看女儿，又缩了回去……
“孩子她妈，盛饭吧，娃回来了！”父亲快步跑了回来，带着几分隐藏的欣喜向母亲说道。虽看似漫不经心。
待到女儿到家时，桌上已盛好了雪白的米饭。父亲已坐在了饭桌前，母亲还在炒着最后一个素菜。要女儿放下书包，洗洗手先吃。
女儿乖巧地听话，放下书包，洗了洗手。就坐在了饭桌前。桌上，两碗米饭，三个荤菜放在女儿的正前方，几个素菜散落在饭桌周围。只是这次，再没了父亲那握了许多年的酒杯，那喝了许多年的便宜的洋河沱牌酒，也再无了那土生土长的紫皮花生米。
女儿又瞥了瞥父亲经常堆放着酒箱的角落:空落落的。但地下依稀还是有凹陷的痕迹。女儿又抬起头看了看父亲。
看到女儿异样的眼睛用异样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手中拿的筷子与饭碗，父亲不自觉地用筷子拨了拨碗中的米饭，拨了又拨。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将那米饭塞入口中。似是害怕女儿的那双眼睛。
女儿也顿了顿，许久没有拿起筷子，只是一直盯着父亲的那碗米饭，那捧着饭碗的一双因为劳累与操劳而过度衰老的几近变形的手，指甲已经几乎外翻。
“娃啊，怎么愣住了？不吃饭啊？”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到桌前，看女儿似是怔住的模样，呆呆地只是坐在桌前，也不动筷子，不禁说道。
“噢，知道了。”女儿似是从幻想中惊醒出来，伸出放在腿上已久的双手。缓缓地拿起筷子，绕过面前的菜，伸向了饭桌的四周……
一连几个月回到家，都是如此的情景。
再也不见父亲慢慢倾斜身子慢慢嘬酒的情景，那种整个世界都明亮清爽的感觉。再无了……也再无父亲慢慢嚼着花生米，悠闲地看着女儿将碗中的米饭都吃完了。
父亲的双眼愈加凹陷进去，周围青筋逐渐凸显，头发也愈加花白了……
天越来越冷了，每次回家，冷涩的空气凝结的一颗颗小白霜粘到女儿的睫毛上，白惨惨的。
而这一次，女儿回家却没有见到父亲。问母亲，母亲说父亲今天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女儿心中很忐忑，不知为什么。
而父亲，一直留在学校。今天收到女儿班主任打来的电话，父亲着实惊讶，女儿从小到大一直让他很省心。几乎很少管她学习上的事情，再说，以父亲自己的水平，女儿学习，自己也不能甚至是完全帮不上忙，插不上话。
而这次，老师却跟父亲说，女儿最近的成绩下滑的很快，上课也经常发怔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询问女儿是否面临高考压力很大，女儿也只是绞着手，低着头，不回答。所以想询问父亲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影响到了孩子。父亲无法回答……
一直到晚上女儿和母亲吃完饭后，父亲才姗姗到家。
饭桌上，女儿一直埋头吃着饭，没敢望父亲。父亲也没有说有关成绩的事情，一直到女儿临走去学校前都没有谈到这个话题。只是塞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女儿的书包里，告诉她多买点好菜吃吃，别饿着自己。
女儿无言，又回到了学校。
但是父亲的无声教育依旧未能换来女儿最佳的状态，成绩比上一次的滑铁卢还要严重。
父亲没了办法……
二月将尽，冬天的雪也已化了许多。与此同时，也冷了许多，虽还是料料峭峭的，但却有了即将迎接早春的欣喜。
而在这一新的一年的始处，父亲也似乎有了新的变化。那是女儿那一学期最后一次回家。饭桌上，那许久不见的褐色酒杯、清透的沱牌酒、紫皮的花生都一一重返了。不远的角落里，又一次地摆上了一只酒箱子，破旧，衰烂。
“啧啧——”望着父亲再一次地俯身嘬了一口酒，哈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冬中飘飘悠悠地升到高空。女儿的心中安宁了许多。
虽是在家中，父亲的鼻头依旧冻得通红，满脸的皱纹因嘴巴嚼了嚼花生米变得更加褶皱、深凹，甚至让女儿感到了“凄苦”二字。不知怎的。
父亲一杯接着一杯，似乎比平时喝的要多一些……
女儿的心也似乎安定、沉稳了许多……
暑来寒往，女儿寒窗苦读十二年来的心血被一封北下的通知书所安抚，同样被安抚的还有那家乡的老夫老母，心中沉重似铁的石头终于落地。不用再日复一日地将其扛在肩上，以至于陷入血肉之中，也不敢放下，只得一步一步地走着，每走一步都抽搐一阵。
而那张北上的车票也随着暑假的将近而得来……
走的那一天，母亲出去干活没来，父亲扛着女儿的行李，亦步亦趋。将其送到了火车站。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望着父亲挥着那双愈加干涩，粗糙的大手向女儿告别。女儿的眼眶渐渐的似是被水汽弥漫氤氲了……
“娃啊，将你爸的酒倒一点出来给我抹抹，揉一揉腰。”那个暑假，母亲在下地干活时将腰扭到了。
“哎，我这就去。”女儿动作麻利地跑向厨房，将父亲的那一箱酒打开。拿出其中剩的较少的一瓶，打开瓶盖，往手里抹了抹……
女儿怔了怔……
没有辛辣感，没有刺鼻味，近半瓶的“酒”缓缓从手的指尖，缝隙流过……
无色无味，无腻无感。
女儿的眼眶已无法承受眼泪的重量，兀自地落下……
列车愈走愈远，愈来愈快……
我的老父亲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