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春光》阮湄

12、“我和文漪的婚礼，就在后日。”

　　原以为昨日听见的那些不过是一场梦，可今日起床后连阿兰都不见了，这小妮子平日里一大早就来了，今日只怕都要日上三竿了还不见她身影。我有些奇怪的开了门，见小厮丫鬟们手里捧着扛着一堆的的东西，都是红彤彤的，有些还贴了福字，极其吉祥如意的样子。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大家都这样忙里忙外的，还有阿兰呢，阿兰去哪儿了？”我拉住一个小丫头问道。小丫头先是睨了我一眼，然后装作一副极惊讶的模样，“哎呀齐姑娘你不知道么，公子后日要同表小姐成亲啦，我们呀在准备成亲用的东西，至于阿兰么，大抵是去照顾表小姐啦……”她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我却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了，连脚下的路也瞧不太真切，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了，小丫头还在说什么“齐姑娘你爱看戏，可曾在戏本里看过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鸟儿有多少有好的结局的，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也唤不回和代战公主双宿双栖的薛平贵呀。果然这世间，还是青梅竹马才能长相厮守呀，齐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梦，我肯定还没睡醒。陆煜，陆煜在哪里，我要去找陆煜问清楚。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跑到陆煜的书房里。他果然在这，他还在这儿。
　　我看着陆煜，还是先前那样，长衫玉立，翩翩君子，好看得像是戏本里才能见到的人。我眼眶一热，“陆煜。”出口才发觉声音有些喑哑，我向他走了几步，“我同你说个笑话好不好，”也不看他自顾自的讲了下去，“我昨日梦到你要和陆文漪成亲了，醒来后有个小丫头同我说这不是梦，是真的，你真的要和陆文漪成亲了。”我凝视着陆煜，伸手抚上他的面颊，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眼。手上的伤口辣辣的，今日起床后又不曾上药，已经化脓了，要从手上疼到心里去，“你怎么不笑啊，不好笑么？”我低头看着书桌上那一幅还未写完的字，我字写得极难看，我没有什么能做好的，陆文漪却相貌才情样样都好，我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我也觉得不好笑，反而觉得难过。”我抓住陆煜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阿煜，我心里难过。”
　　我从未叫过他阿煜，我一直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陆煜陆煜。轻轻的两个字像是能从舌尖甜到人心里去。我的阿煜。
　　“齐欢，”他谛视着我，眼里全是温柔，他一直是这样温柔的人啊。
　　“是真的。”
　　“我和文漪的婚礼，就在后日。”

　　我茫然地看着陆煜，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而后兀自一笑“你若是不想说好听话哄我就算了，怎的还说起了胡话，好了好了我不要你哄了，往后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我起身就要走，脚步愈来愈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陆煜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我听了心里难过，这样的话我不要听了，我再也不要听了。
　　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我拿手胡乱的抹掉，它又掉，像是止不住一样。心里的伤口也“嚯”的被拉开，也一样止不住的疼。
　　“齐欢，我何时同你说笑过？”
　　我脚步一顿，回头盯着他，连眼泪都忘了抹。明明还是那样温柔的眉眼，怎的说的话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刮得人生疼呢？
　　“原是想瞒着你的，低下的人嘴快，其实也瞒不住你。”陆煜呵地一笑，他笑起来好看得月宫那样冷清孤寂的地方都要生几分暖意。
　　这样的话，在他同我表达心意的那日也说过，如今，如今。
　　“齐欢，我对你不住。我原是以为会同你过完这一辈子，我原也是想同你过一辈子，可感情这回事，不是你情就能我愿。”
　　“我同文漪是青梅竹马，从小就互相熟悉，她拒绝我的那日我感觉一颗心都随了她去了，她性子恬淡，和你不同。你热切，你在府里的这几个月我感觉到了热闹，这是和文漪在一起感受不到的，让我误以为我是喜欢的。可文漪回来的那天，我才惊觉，你们到底是不同的。那一刻，我才真真的明白了自己的心。”
　　“从前我说过很多胡话做过很多错事，让你误会了，是我不对。如今我只想同文漪过好这一生。我对不住你，如今唐公子也寻到了，你要走也行，我安排人送你们，你喜欢吃，我也会让小厨房做许多糕点，若你不急于一时，也可留下喝一杯水酒。”
　　“有你的祝福，我会很高兴。”
　　我只是一味地望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皮看到他的心，这番话他准备了多久？熟稔到全都讲完都不曾有半分咳嗽？
　　书桌上还搁了我从前研了一半的磨，练了一半的字，窗上还贴着我从前剪的梅花，说好在落雪前等我将颜老的字练好后就一起赏梅的，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以为我们会长相厮守会白头与共。可现在呢？
　　我朝他走去，木凳被我撞到了也顾不得疼，哪里还有我心疼呢。终于我还是跌倒了，陆煜上前扶住我，撩开我的裙子看到膝盖上已经磨破了皮，复又看到我手上的伤，叹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说，只仰头去吻他，带了全身的气力和勇气。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沿着他的下巴吻他的脖子，他的锁骨。陆煜一怔，身子有些僵硬，我听到他微微喘气，气息吐在我的耳旁，“齐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看他，只继续的吻他，连带着手也慢慢的抚上他，先前他扶我的时候衣衫已经有些乱了，于是我很容易就将外衫褪去了，我狠狠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咬得都见血了。咬完还是觉得还是难受得紧，眼泪啪嗒啪嗒的一直落在那伤口处。“是你说要同我在一起，是你说余生愿意和我纠缠在一起的！是你说眼前人是心上人，是你说要永不分离的！你还让阿兰同我梳垂云髻，还让她用五色缨绳！”
　　“陆煜，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陆煜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听到他极其隐忍的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齐欢，对不起。”
　　我突然就泄了气，仿佛喜怒哀乐连带一整颗心都没了，陆煜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啊，我从未听过他同人说“对不起”，今日竟为了陆文漪同我说了四次“对不起”，只怕是再也没有过的事了。
　　从前看戏，戏本子里有一句话是“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是了，纵然我是个神仙，纵然我努力万分，可陆煜只是不喜欢我而已，不喜欢而已。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你同我表白那日前我正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双目通红的旦角唱着《惊梦》，我被骇得惊醒。”心里的话一字一字都恍若利刃，刮得人心生疼，“惊梦……惊梦。我同你的这一切，不就是一场梦么？镜花水月终成空。”
　　我阖上眼眸，双手紧紧成拳，又蓦地松开。
　　“阿煜，我不爱你了。”
　　“不爱你了。”
　　我起身将衣袍整理好，不再多说一句，我已无话可说，我还有何好说。我像是从未与他相识相知相恋一般，转身离去，不看他最后一眼。
　　我没有看到，陆煜一直看着我离去的背影。直到桌上那张字帖被一滴泪浸湿。

　　我连怎么回的屋都不记得了，反正也不重要，没人瞧我。大家都在准备陆煜和陆文漪的婚礼。我看着屋内的摆设玩意儿刺眼极了，所有的东西都是陆煜给我的，连同这一颗心，我却都带不走，也都不打算带走了，我不要了，不要了。
　　宋宋一进门正好是瞧着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揉了揉我的发，难得不与我斗嘴，“回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吃饱了就不疼了。”我听了他的话仰头看着他，“吃饱了就真的不疼了么？”宋宋点了点头，出声也带了些喑哑，“不疼了，不疼了。”不知道是宽慰我还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