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河的秘密》吉牧

2、第 2 章 天空飘起了

　　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铺落在树叶落尽的林子里，地面上的积雪累积了几日已有一尺多厚，一眼望去尽是雪白，光秃秃的树干密密麻麻地立在里面，枝桠上托着雪条，有的还垂下几根细长的锥形冰柱。除了或停在枝头或在雪地里寻找食物的乌鸦之外，其他的动物似乎都销声匿迹了，但是只要你走进树林，你就会发现，地面上留下了很多关于动物行踪的足迹。
　　“周州，你看这是什么动物的脚印？”弘智穿着厚实的衣服踩在几乎没膝的雪地里，蹲在一处动物的脚印前观察。
　　周州艰难的挪动着脚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地看了看，“好像是…”
　　“是什么？”
　　“是鹿？”周州模棱两可地说道。
　　“嗯？怎么可能？这片树林怎么能藏的住鹿那么大的动物？”弘智怀疑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了，以前在这里还真没见过。”周州无奈地摇了摇头。
　　弘智顺着脚印行走的方向看去，发现这一串足迹延伸了很远。
　　于是他和周州就循着足迹找去，可是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那一串足迹竟然在林子最中间消失了。弘智和周州站在偌大的林子中央，就像两个小蚂蚁身处一大块白色面团之中，他们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可是除了冷峻的树木，和时而飞上飞下发出“嘎嘎”声的乌鸦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是巡逻还得继续，因为那是他们为自己设置的使命。
　　秋天到了，树叶开始掉落，火红的枫叶、枯黄的杨树叶、蛋黄的柳叶，纷纷飘下来，把林子铺上了厚厚的几层，还能见到野兔在落叶上蹦蹦跳跳地跑动时的影子，河水边的芦苇丛里，野鸡、野鸭也都忙碌着准备过冬。
　　弘智和周州一人背着一个箭袋，手上各提着一把弓箭，在林子里认真地巡逻。虽然他们的弓箭都是自己做的，尽管连射穿一个三米开外的苹果都够呛，但是他们喜欢这幅装扮，因为这让他们真正地感受到了卫士的风范。
　　突然，一个大型的动物身影如风一样从他们前面大约五十米处一闪而过。弘智和周州停住了脚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这时，那个疾风般的影子又在他们的视线中闪过。
　　“那是什么？”弘智慢慢地拉起弓，惊讶地问道。
　　“也许…”周州看着影子消失的方向迟疑了一下。
　　“是什么？”弘智有点不耐烦了。
　　“是我贴在家里的那张画上的动物。”
　　弘智吃惊地看着周州，周州也看着他。
　　“森林之神！”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于是他们都收起弓箭，朝出现过森林之神的地方跑过去。
　　在一处松软的黑土地上，他们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脚印。弘智慢慢地蹲下身去，用手拨弄开周围的落叶。
　　“是鹿的脚印！”周州惊讶地吼了一句。
　　“你说你画的那个动物的脚是什么？”弘智紧紧地盯着那个脚印，头也不抬地向周州询问道。
　　“是鹿脚。”
　　“肯定吗？”
　　“我以我‘森林卫士’的名义担保！”周州伸出手向弘智发誓。
　　弘智站起身来，看着森林之神消失的方向，语带崇敬地说，“看来，这片树林是有神灵保佑的。”
　　夏日的某个中午，弘智爬到房顶上晒花生，准备晒干了给院子里的邻居们分一点，因为这花生是父亲的一位朋友从故乡带来的，父亲喜欢吃花生，但总觉得只有故乡产的才最好吃，所以好东西一定要跟大家分享。
　　弘智弯着腰把一口袋花生一一摊开，灼热的太阳炙烤着他的背，汗水已经把他的衣服打湿了。这时，从河面和树林里吹来一股清风，带着草香、树香和河水的腥香。弘智不由自主地挺直腰，闭上眼睛，迎着风来的方向张开双臂。
　　“哇！好凉爽啊！”弘智的嘴角露出微笑，享受地幻想着自己正在风中自由地飞翔。
　　他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几个奇怪的生物正站在河岸边，对着对岸的树林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还用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站在中间的那一个，俨然一幅猪的模样，肥头大耳，鼻子比脸还长，滚圆的肚子就像吃下了一吨食物，他的左胳膊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站在他右边的那个长着细长的脖子，头小的就像蚂蚁的脑袋，嘴里还不断地往外吐舌头芯子；左边的那个看一眼就知道是一只狐狸，因为他的大尾巴还在屁股上得意地摇摇晃晃。除此之外，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如同留着口水的狼一样的人。为什么不是狗呢？因为狗有一颗善良的心。
　　弘智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恐惧和不安。他匆匆地顺着梯子下到院子里，跑到周州家将自己的亲眼所见告诉了他。
　　“莫非他们要对树林图谋不轨？”周州皱起眉头看着他。
　　“也许是的！”弘智毫不掩饰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于是他们赶紧拿起自己的弓箭就跑出了院子，朝河边奔去。可是当他们迅速赶到的时候，那些怪物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大滩恶心的涎水在地上，原本长满青草的地方也被涎水腐蚀地只剩下几棵枯黄的草根。
　　“呀！真恶心！”周州嫌弃地捂住嘴抱怨了一句。
　　自从这天之后，林子就不平静了。
　　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做完了作业，弘智就和周州一起去树林里巡逻了。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过了独木桥，准备进入树林。
　　“砰！”一声枪响传来，弘智和周州下意识地立刻趴在地上，用手抱着头。
　　紧接着又是三声枪响，“砰砰砰！”随着枪声传来的是几声凄惨的动物尖叫，刺激着弘智的耳膜“嘤嘤”地响，就像刀片划在玻璃上那般尖锐，弘智痛苦地用手捂着耳朵，在堆满落叶的林地上左右翻滚。
　　周州爬到弘智身边，强行把他按住，“弘智，你怎么了？”周州心里产生一股恐惧。
　　“是什么在叫？”弘智平静了一些，抓着周州的衣领瞪着红红的眼睛向他问道。
　　“是野兔。”周州面带悲伤地说。
　　弘智慢慢地爬起来，“有人在这里打猎！”弘智说着就要去追缉凶手。
　　“哎？你干什么？人家有枪！”周州硬把弘智拖拽了回来，按在地上。
　　这时，一只受伤的野兔一瘸一拐地跑到了他们前面不远处。
　　弘智和周州都盯着它。
　　“啧啧啧…”弘智知道它受伤了，小心地想把那只野兔逗过来给它疗伤。
　　可是那只野兔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草地上躺下了，然后抖动了几下就没有动静了。
　　“它怎么了？”弘智红着眼眶看着身边的周州。
　　“它死了…”周州把头偏到一边，悲痛地说道。
　　那天下午，弘智和周州在那只野兔死去的地方挖了个坑，把它埋了，并且在它的坟头上撒下了几片从河岸边采摘来的野花。
　　弘智和周州都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地挪动脚步，庄重肃穆地站到它的坟前。
　　弘智从衣兜里取出一卷系着黄绳的悼念词，当着树林的面解开，然后慢慢地摊开，语气沉重并且郑重地宣读起来，“纪念默默地陪伴了我们多年的好朋友，野兔君，你是善良的化身，是美好的代名词，我们会永远记住那个活泼的你，那个无忧无虑的你，天国没有疼痛，愿你安息！”。
　　悼念词宣读完，弘智和周州对他们隐姓埋名的朋友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天晚上，夜色很沉静，深蓝的天空中画着一抹明亮的弯月，几点闪烁的疏星落在平静如镜的鱼塘水面上。
　　两根鱼竿斜插在鱼塘边的泥土里，还有两个人的黑色影子被拉长到鱼塘中。
　　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呜呜”的声音。
　　弘智和周州都好奇地抬起头来四处搜寻声音的出处。这时，他们看到树林里有许多散发着萤绿色光芒的小东西像即将遭到轰炸的人群一样，四散逃命。
　　弘智和周州顺着鱼塘边的小路朝那边飞奔而去，来到河岸边，面对着对岸的树林，他们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无数个冒着绿色幽光的如手掌般大小的猴子不断地从每一棵树上爬下来，一排排地来到河岸边，毫不犹豫地往河里面跳，当它们的身体和河水接触的时候，顿时化成了一滩滩不规则的液体，整个月泉河的下游都被浓浓的液体染绿了，河流两岸也被照亮，完全成了发着绿色荧光的绝望之河。
　　“是树的魂魄！”弘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它们，自言自语地说道。
　　周州震惊地看着弘智，“他们怎么了？这是在自杀吗？”
　　弘智看着一个个跳入河中的“树灵”，茫然若失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为什么？”周州惊恐地抱着头，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突然，十几束明亮的黄色强光从对岸树林的右侧打开，照亮了树林里的间隙，紧接着就是一阵阵巨大的发动机轰响。
　　“是推土机！”在嘈杂声中弘智瞪着惊恐的眼神嘶吼起来，虽然周州不怎么听得清，但是他已经看到了。
　　“走，我们去拿弓箭…”周州还是听不太清弘智说了什么，但是此时，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的言语交流。
　　推土机开始咆哮起来，徐徐地向树林里推进。一棵棵高大的树木眼睁睁地倒下了，每倒下一棵大地就颤抖一下，随着倒下的树木增多，大地的颤抖越来越没有规律，也越来越剧烈，就像发生了十级地震。
　　弘智和周州跌跌撞撞地带着弓箭跑到河边，独木桥已经被震垮了，他们奋不顾身地趟过河，在拥挤的“树灵”上空跨过，站在推土机的面前，强光照着他们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不过他们还是弯弓搭箭。
　　“放！”弘智一声令下，两支连三步开外的苹果都射不穿的箭被放了出去，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甚至没有半点声响，那两只箭就被推土机厚实的铁甲挡在了车下，被车轮碾压进了肥沃的黑色土壤里。
　　“怎么办？我们挡不住了。”周州朝弘智吼道。
　　“不能后退，我们不能让树林消失，如果我们放弃了，就没有人拯救它了。”弘智一边朝推土机射箭一边朝周州嘶吼道。
　　周州被弘智的话鼓舞了，抽出箭一个劲地朝推土机射去。
　　可是，弘智和周州节节败退，而推土机却在一直高歌猛进，步步紧逼。
　　箭用完了，他们就随手找干枯的树枝使劲地朝推土机砸去，没有树枝了，他们就抄起树叶朝它们扔去。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弘智和周州已经筋疲力尽，灰头土脸，整片树林已经是一片废墟，他们瘫坐在废墟里，眼神里写满了迷茫。
　　推土机举起高高的车斗，一齐发出高高的汽笛声，像是在吹奏凯歌，然后扭动着屁股自豪地开走了。
　　“我没能保卫好树林…”弘智再也忍不住了，看着倒下树木的凄惨模样，就像遭受战争蹂躏而死去的无辜人一样，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他失声痛哭。
　　周州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喔…”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弘智和周州抬起头，他们看到森林之神就站在树林中央，它正看着他们。
　　弘智和周州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刚要准备走向它，可是，它突然倒下了。
　　弘智和周州惊恐地立在原地，一种精神依托仿佛从他们的肋骨中间被抽走了，他们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奋力地跑到它身边。
　　只见，它的皮肤开始糜烂，鲜红的血液从体内渗透出来，它的眼睛微微睁着，还能听到微弱的喘息。
　　弘智和周州跪在它身边，不过很快它就没有了呼吸，它的血液、皮毛、骨头全部融进了黑色的泥土中，成了一片尘埃。
　　“为什么？”弘智朝天愤怒地嘶吼起来，就像一个绝望的孩子守在被战火夺去生命的父母身旁。
　　接下来，我要叙述的是个虚假的事情。
　　我叫弘智，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弘智家属于流动性人口，所以不久之后，弘智的父母就带着他离开了那里。
　　五年之后，当弘智再次回到他和周州奋战过的地方时，那里已经盖上了红色的砖房，弘智站在路边看着那块以前充满生机的土地，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弘智回到了旧院子，周州家早已不在这里居住了，以前的邻居也不在了，里面已经全部住上了新的住户，院子里养了一条大狼狗，不过弘智浑然不知，他习惯性地跨入大门，却被突然扑过来的大黑狗吓得退了出来。
　　他只好站在门外偷偷地瞟了几眼。弘智看到里面的土地已经荒废了，没有种一棵菜，只有荒芜的杂草，苹果树已经被挖了，整齐的葡萄架只剩下稀疏的几根，原本干净的院落，四处堆放着杂物，物是人非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不忍再看下去，只好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来到路边，刚好遇到了周州，他正要回家，他们都很惊讶彼此的相遇，相见甚欢。
　　周州邀请弘智到他家坐坐。弘智就跟着他去了。
　　不过本来愉快的心情，随着行走的方向出现了异样。周州带着弘智走的方向正是那片早已消失了的树林，在众多由红色砖墙围起的院落中，周州带着他走进了其中的一户。
　　“最近过得怎么样？”周州一边在门口换拖鞋一边对弘智说。
　　“还行吧。”其实这时候弘智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月泉河边。
　　进了屋子，上了二楼，他迫不及待地来到窗户边，趴在窗口朝月泉河张望。
　　周州看出了他的心思，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似的说道:“别看了，早就被填了。”
　　是啊，如周州所言，那条河道彻底消失了，只有一堆堆的黄土出现在他视线中。
　　可是，弘智拉着周州的手，兴奋不已，“你快看！”
　　周州顺着弘智的手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森林之神正站在一处高高的土丘上，它正面朝着弘智和周州趴着的窗口，它的身后就是火红的太阳。
　　在它的沉默中，弘智仿佛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这里早晚是属于森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