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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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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34分,天色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天空覆盖在落日的余晖上面,泛出黑红的色泽,像是在沙滩上晒伤的皮肤。夜幕便从毛孔里逐渐渗了出来。
末班接驳巴士的铁皮车身在余晖中泛着陈旧的橙黄,正沉默地泊在简陋的站台边,等待着最后一波客人的来临。黑压压的人头透过车窗映在排队上车的人群眼里,给等待的队伍平添上几分焦躁。
神社那边明明没有那么多人,这些人刚才到底都去哪儿了?
看着凭空冒出来的赶晚的人潮,新一在心中默默哀叹。
“看来是挤不上去了啊,这趟末班巴士。”志保也在一旁望着指挥着游客依序上车的司机,言辞之中听不出有抱怨或后悔的情绪。
“不过……我们该不会要走下去吧?”
“从现况看来,的确很有这种可能。”
“在这种天气往回走的话,怎么也得走上40分钟吧。”
“是啊,”志保的视线从巴士移开,转向了他,“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抽到凶签的工藤君?”
“……你该不会想把这一切归咎为我抽的签?”
“是错觉哦,工藤君。”
……
更像是在怪他了。
“那个凶签不是已经绑在结签所上面了吗?再说,你的大吉签也绑上去了,怎么看都不应该是我的缘故吧。”
“有个词叫做邪不胜正。今天这个情况的话,我倒觉得可以称为‘吉不伏凶’。”
“……那真是谢谢你为我造了个新词啊。”
“不客气,工藤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排队的人群也慢慢挤上了巴士——有两三对游客也同他们一样留在了站台上,大概不想在车厢里争抢着稀薄而冰冷的空气,因此也决定步行下山。
一抹红色就在此刻短暂又仓促地闯入他的视野,像是曾经江户川脖颈上的蝴蝶结的颜色。但这颜色的主人大概很快转了身,将其一同融进了深沉暮色里——却在他的印象中,留下了轻浅的痕迹。
那颜色究竟为何出现在那里,他直到后来才知道。
巴士沉闷地嘶吼一声,像疲惫一天后的叹息,又无论如何都得完成最后的路程,因此很快便载着满厢人影消失在了铅灰色的暮霭里。站台瞬间空寂,只留下包含他们在内的寥寥几人,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走吧。”志保紧了紧衣领,率先踏上向下的石阶。
身后传来嘎吱作响的脚步声——是新一跟了上来。
连接神社与主山道的石阶陡峭而漫长,在十二月萧瑟的山林中向下延伸。两旁是落尽繁叶的乔木,深褐色的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耐寒的鸦雀掠过,留下短促的鸣叫,仿佛在询问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徒步下山。
光线流逝得飞快,石阶很快陷入深沉的昏影,只余下远处天际一抹黯淡的铅灰。
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那之后,”沉默难免让这段漫长而枯燥的路途显得额外难熬,因此他又一次开启了话题,“在我出去以后,你和山口还聊了什么吗?”
“聊了什么啊……”前方志保的身影在昏暗中步伐稳定,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在寒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当然继续聊了些关于你的话题啊,比如——那家伙居然就这么走了,真差劲。”
“……你这家伙,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
“咦,这么快就发现了?”
当然啊。最近总是用这样的腔调说话,搞得好像是曾经的灰原哀真的回来了一样。
——不过,宫野志保本来就和灰原哀是同一个人不是吗?就像是……工藤新一和江户川柯南一样。
那个声音又在此刻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真奇怪,自从和山口光接触以后,身体里的江户川柯南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一样,总是在伺机打乱他的思绪,试图和他对话。
但宫野志保显然是听不到这个江户川柯南的声音的。
“放心吧,我们才没有说你的坏话。山口他大概是被你刺激到,所以后来一个劲地在那里抒发自己要当江户川柯南那样的侦探的理想。那种家伙,真是拦都拦不住。”
“啧。”
脚下好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令新一的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啧了一声才稳住。
随即继续说:“山口如果知道他一心追逐的江户川柯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应该会大失所望吧。”
前方的志保在听到他的声响后回了头,但见他没事以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这种事情,要之后亲自去问山口才会知道。不过,他明天就会动身去东京了。”
“哈?他要去东京?”
“听说了东京连环杀人案的事,就忍不住跃跃欲试,想去大展身手了呢。”
“那家伙……是笨蛋吗?那种地方怎么能说去就去?!”
“也不能这么说。据说是得到了家人的支持,还让他来这里求个临行签,结果抽中了一个大凶。嘛,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俩还真像呢。”
“我希望你不是在说我和山口的运气……”他把语气拉长,颇有点抗议她这种说法的意思,“不过,你没阻止他吗?”
“尝试过,不过失败了而已——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我从来就劝不动这样的热血笨蛋嘛。”
“……但无论如何,东京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过去,太危险了。”
——危险?侦探不就是该往危险的地方跑吗?
不对,才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而且,别突然又插话啊!
“话是这么说……总之,我实在没有办法和立场去劝说一个一心追逐理想的人。所以,只能等到回去以后,看看能不能暗中给他提供一些帮助。”她淡淡地说。
终于下到主山道,路面变成了相对平缓的柏油路。寒气依旧,但行走省力了些。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下方隐约传来湍急的水声。
——是贵船川。不论昼夜,这川流都一如既往的匆忙。
“但是灰原,你现在光是应对梅斯卡尔,就已经够费心了。要是再管山口的话……”
“的确,但又想到要是以前的江户川君的话,一定也不会不管的吧。这样想着以后,就觉得还是得去做。”
他闻言,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你该不会也被山口给影响了吧。”
怎么会是山口呢。她心想。从前……她一直都是离江户川最近的人之一啊。那样的光芒,就算再蜷缩在阴翳里的人,也忍不住想要私藏几缕在身上。
但说出口又变成了:“嗯,也许吧。”
“喂,我可是认真的!”他在后边加重了音节,短暂地盖过了急流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接话。水流的声音再次充斥在他们之间这昏暗而阒寂的距离里。
“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话,就快点好起来吧,工藤。”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悠悠地接上了这样一句话来。
——她还真是相信你呢。
大脑里的江户川柯南咯咯笑着。
他蓦地感到有些烦躁,便停下了脚步:“灰原。”
脚边有一块石子,在他停下之时,不经意被踹飞出去,留下细碎而遥远的声响。
听到这个声音,灰原也停下来:“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里面充满了认真。
“为什么……你要这么相信我?”
她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笨——蛋——”
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新一看她兀自走远,也只好跟上。
转过几个弯道,视野渐渐开阔。下方河谷的灯光终于穿透沉沉暮色,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快到了——真冷啊。”她又感叹了一声,依旧没有要回答上一句话的意思。
因寒冷而紧绷的身体和神经似乎被那灯光安抚,不知怎的,感觉前进的步履也松弛了几分。
再走十几分钟,夜幕下的贵船口电车站那更为明亮、现代的白炽灯光终于展现,光晕覆盖了小小的站台、冰冷的金属长椅,以及标示着时刻表的灯箱。青白色的光线泼洒在湿冷的柏油路面上,也照亮了他们呼出的、更为浓重的白气。
用几乎被冻僵的手刷卡进闸,他们很快在站台找到了一张长椅坐下。
环视一圈,才发现左侧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在巴士站看到的一对年轻夫妻。目光交汇时,为了避免失礼的嫌疑,因此打了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招呼。年轻夫妻看起来已经坐了一会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下山的捷径。
深冬郊外的车站一如眼前的萧瑟寂寥。无人出声的时候,只有不知道哪里发出的沙沙声在作响,像是焦灼等待者电车驶来的心情投射。
五分钟。
没有其他人来到站台,只有沉默的他们四人仍在原地抵挡着夜幕降临的寒意。
十分钟。
那个年轻的丈夫站起了身,走到站台边缘朝着来车的方向望了望,游离的目光飘过几次志保的脸上。最终迫于夜色,只好坐回了妻子身边。
好冷。
二十分钟。
——快冻死了。这里的电车间隔这么久才来吗?
二十八分钟的时候……
脸颊上突地传来一股冰冷的潮湿,很小,下一秒就融进皮肤的温度里——志保伸出几乎被冻僵的手抚上那块皮肤,一瞬间,芝麻大小的湿润在指尖晕开。
但指尖上空无一物。她正犹疑着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时,额头也传来了相似的湿意。
她一怔,抬起了头。
夜空混沌不堪,自下午就笼罩在头顶的阴云此刻也已被天色染成了近似的浓墨,寒冷的空气见缝插针地挟裹着这块阴云,像水滴充满了海绵的内腔,变得满满当当的——塞不下的便只好漏下来,一滴一滴,变成了某种轻盈之物。
志保不禁出声:“啊……”
新一侧过头,还没来得及出声问询,便首先看到了沾在她头发上尚未融化的洁白。
然后是脸上,额头,睫毛,耳廓……逐渐被细小的湿润覆盖。
“骗人的吧?竟然下雪了?”年轻的妻子低声抱怨起来。
——骗人的吧,竟然下雪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一时语塞,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灯光下面稀疏飘洒的雪花,下意识地叫了她的名字:“灰原……”
“下雪了呢。”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青绿色的瞳仁里映着漫天飞舞,触动的目光与那些洁白的轻盈一起落下,停在外衣的毛呢上,像飘絮,像尘埃。但最终,又像雨水一样融进了衣物。
“唔哇,都是你啦!抽了个小凶签,害得我们错过了巴士不说,还遇到了下雪,电车肯定要延误了!”年轻的妻子已经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雪,眉头紧皱,哀怨地看着身旁的丈夫。
新一闻言,不由得别开了眼。
凶签啊……
“是凶签呢。”她的声音同时在身边响起,几乎让他一个激灵。
“咳……”
她摊开手心,平稳地接住了那些错落的雪花。可它们落在尚有温存的掌心上,不到两秒便融化了。
“明明都以为不会再下雪了。没想到,凶签还有这样的作用。”
年轻的丈夫听到了志保的感慨,仿佛是觉得在说自己,愧疚地瞅了他们一眼。
“事到如今,你就尽情调侃好了。”
志保看着掌心的水渍,像看着雪的尸体:“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能遇到一些奇迹。”
他微微一怔。奇迹这个词,好像很久以前总是能听到,如今在这样一个雪夜里再次被提及,像碰上了老朋友一样。
语气稍微变化了点:“是吉不伏凶才对吧。”
志保笑笑:“不,是心诚则灵。”
“是啊,龙神一定听到了你的愿望。”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正微微仰头看着夜空的志保。她的脖子细长白皙,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暴露在这阴冷的空气里时,晕出一圈似有似无的寒光。
仿佛被这道寒光指引,不自觉地,他解下了自己的围巾。
下一秒,志保便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柔软覆上自己的后颈,略有惊讶地看去,正见他收回的那双手很快地揣回到了衣兜里。
少年的嘴唇泛出苍白,双颊却浮着薄红——真奇怪,明明在同一张脸上,却对寒冷反应出了截然不同的颜色。
他不大自然地解释起自己的行为来:“别冻生病了,我可不想之后被博士怪罪。”
她神情上的讶然之色已经退去,难得地,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嗯……”
慢慢将他的围巾围好,上面残存的工藤的体温与围巾本身的柔软,仿佛将她带进了一间雪中的木屋。暖黄的油灯在开门的一刹那闪烁起来,又随着关门后她的进入而再次平复。宁静与温暖随之在她的身体中流淌。
“谢谢,工藤。”
年轻的丈夫再次朝他们投来了一道目光,里面已没有了刚才的羞愧,反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那目光在志保的脸上停留顷刻,随即才挪开。怨声载道的妻子也坐了下来,仿佛被他们的平静感染,尽管表情依然挂着不悦,却不再抱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雪刚开始落下的时候——这里便变得额外安静,没有了闸口刷卡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连之前听到的沙沙声也被这不期而遇的初雪攫住了目光,只默然地等待着无声的飘落覆盖一切平缓之处,将其染成初生芦花一般的薄白。
当所有外物都变得悄无声息,胸腔里的跳动便显得分外明显。
咚咚。咚咚。
余光里的灰原仍微微仰头,目光柔和地望着半空,车站的顶灯照着她偶尔颤动的瞳仁,像是平静海面上铺洒的晶莹月光。自己蓝灰色的围巾镶嵌在她的下颌与衣领之间,已完全变作她的不二之臣,兢兢业业地接住了那些无意识的雪,使它们不再掉入她衣物的缝隙之中。
以前的灰原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此时此刻的这个灰原,又与那样的灰原有着难以言说的差别。
咚咚。咚咚。
——当然了,因为这是宫野志保啊。
无论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曾经是多么熟稔,可宫野志保的身上却承载着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去。他觉得,灰原哀好像是宫野志保剥落下来的一片影子,现在,影子完成了她的冒险,带着被江户川柯南所改变的那部分又回到了宫野志保的身上——影子终究要与本体严丝合缝,于是那本体也逐渐被修成了影子的形状。
这就是宫野志保。
咚咚。咚咚。
在灰原的眼里,自己和江户川柯南也是本体与影子的关系吗?那么,她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这个自己,又能否理解他不知道影子是否真的已经回到自己身上的心情呢?
但是……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能理解这种心情的话,那一定就是面前这个把灰原哀当成影子的宫野志保了吧。
毕竟,他们都曾脱离本体,仅用影子活过啊。
咚咚咚。咚咚咚。
“电车……果然是延误了吧。”
鼓点般的心跳声外,年轻妻子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是呢,真是糟糕的一天,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她的丈夫叹息着,很快回道。
他抬起头,看向了远处屋檐下那块小到不起眼的LED屏,暗红的字体写着延误二字,就像一个法官宣告了一个他们都不意外的判决结果。
“唉,只能再等等吧,”妻子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只好再次沉默下去,并轻轻地抱怨一声,“好冷啊。”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咦?这也是心跳声?怎么回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
愈发急促了,他这才发现这是身体外的声音,像一连串的脚步声,正从车站里面向他们走来。
一个面色紧张的站员很快现出身影,对着他们与年轻夫妇鞠了一躬。
“抱歉!前面出了些事故,还在排查原因中,所以现在还没办法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运行……”
“欸?!”
年轻的妻子几乎发出一声惨叫。
“实在抱歉!!”
相比之下,志保和他就要冷静许多——不,身边这个家伙甚至应该还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吧,不然她此刻的嘴角怎么会隐约露出一个愉悦的上扬弧度?
“真没办法啊,”志保站起了身,带着他的围巾看向了他,“看来,今晚只能暂且在神社那边留宿了。”
说得不情不愿,但其实心里一想到能回去看见神社灯笼上的雪,就已经乐开花了吧?
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是……心诚则灵啊。
“知道了。”除了叹息着接受这个事实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在这样的深山里遇到电车停运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他的凶签,还是她的吉签显灵了。
志保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转过头,看向了那对夫妇。
“说来挺巧,我在神社附近的一家旅馆预订了额外的房间。如果没有必须要今晚回去的理由的话,你们要一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