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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京都站一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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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站一如刻板印象的人潮济济。
列车停稳之后,新一单肩背着自己的包,一只手揣进外套的衣兜里,一只手拎着宫野志保那只不大不小的手提箱,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很快汇进了流动的人群。
这座集交通枢纽、剧院及商业街为一体的车站仍没有在时光中改变分毫,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细微的差别的话,那也只关乎他在工藤新一与江户川柯南的躯体里的不同视角罢了。
比如现下,他的视线就能堪堪穿过挤满人头的长廊,延伸到尽头那几扇连接着商场的玻璃门上。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竟还感到一分新奇。
“这里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就连左手边的商店橱窗中陈设的纪念品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时光好像就在这里扎了营,无论这里有多少人潮涌动,都无法将它撼动半分。
“传统、守旧。没办法,这就是日本呢。”
宫野的声音从前边悠悠传来,下一秒就溶进了繁密的长廊中。
但她很快又转过来补上一句:“离check-in还有一段时间,现在过去酒店的话会有点早。你想要先吃点什么吗,工藤?”
喝咖啡的苦涩味仍停留在他的舌苔上,甚至一呼一吸间都是这股浓烈的味道,也不知道走在他两侧的人能不能闻见。故而,他颇为怨念地看着眼前这个始作俑者:“我想吃点甜的。”
宫野志保眨了眨眼:“甜的食物吗?冰淇淋,芭菲,或者蒙布朗?”
他思考一秒:“还是柠檬派吧。”
嗯——柠檬派啊。
于是,他们就这样来到了附近的一家以柠檬派闻名的咖啡店。
奇怪的是,志保明明没有在他的面前查过附近的美食餐厅,却轻车熟路地带着他来到了这里,像是早就做好了攻略似的。
她没有再喝咖啡,而是点了一杯橙汁和一块三明治当作午餐。而他,在吃完了一整块柠檬派以后,随着口腔中苦涩的消褪,心情显然也好上几分。
酒店定在了乌丸御池,距离电铁站只有三分钟的步行距离。乌丸站到地面没有电梯,他只好拎着志保的箱子走上长长的阶梯——这个大半年都没有好好锻炼过的清瘦少年,在走出地铁口的一瞬间,竟喘起了轻微的粗气。
而宫野志保呢?她穿着一件修身的深色大衣,将钱包等繁重物件一律扔到了新一手中的那只箱子里,因此就算是在寒冷的天气里,她的步履也显得轻盈又沉稳,仿若肩上空无一物。
工藤新一站在地铁口,呼吸着十二月清冷的空气,看着身姿自由而轻快的她,感到手中的箱子好像比刚才愈发沉重了。
……
酒店距离地铁口很近,大概才翻修完不久,因此大厅中还能闻到地板与木台所散发出的一股崭新的味道。
志保轻易地完成了check-in,回到他身边时,将其中一张房卡递了过来。
“喏,你的房间。”
她显然已经付过了房费,显得他在此毫无用武之地。
他只好说一声“谢了”,伸手去拿那张长方的房卡。在接过时,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指。
他早先便注意到了志保的手:颀长白皙,节骨分明,指盖粉淡,宛若青葱。这是一双他从没有在灰原身上倾注过想象力的手,尽管灰原的小手掌已足够细腻柔软,但现下志保的这双浑然天成的骨瓷釉光,总让他不禁想到——她曾经就是用这样一双手调制出了一颗颗红白色的胶囊,自此直接或间接地、改写了他们彼此的命运啊。
她自然地收回了那只手:“就当是帮我提行李的报答了。”
他回以一笑,将房卡握在手里,拎起箱子,与她一同走进了电梯。
……
这天没有安排别的行程,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另外三个时节都要早,因此他们在附近随便觅了食,便在一片夜幕中折回了酒店。
他早早地洗完了澡,打开浴室门后,挟裹着浓雾一样的水汽走出来,随即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床上。床头上方镶嵌着一整条橙黄的墙灯,在夜晚的灯光亮起后,便照耀起整面贴着浮世绘的墙壁。
他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揉下来一手的水,只好揩在搭在脖颈的酒店浴巾上。他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会儿,接着就听见了猝不及防的门铃声。
“叮咚——”
灰原?如果不是灰原的话,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按响他的房铃。
一开门,入目的果然是那头熟悉至极的茶发。宫野志保提着两瓶蓝色包装的牛奶站在门口,见到他的一瞬间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语调上扬,似乎对他此刻的模样感到些许的愉快。
“咦——看起来刚洗完澡嘛,好巧,我刚刚在楼下的便利店买到了两瓶平屋牛乳。听说是在近畿北部地区很受欢迎的一款,被视为当地的“故乡牛奶”,在东京都买不到的哦。”
新一刚洗过澡的脸颊还留有一点潮红,心里想,热水澡和冰牛奶果然才是最佳搭配。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塑料袋里那若隐若现的蓝色包装上面:“听起来确实很巧啊……”
“要尝尝吗?”
“嗯……当然。”
得到他的回应后,志保将袋子微微转动,却没有接他的话,只保持着前一秒钟的微笑表情。
尽管是微笑——但他仍感到有一股尴尬的氛围瞬间升腾,这一刻,就连楼道尽头房间里的电视音也不动声色地溜到了他们的中间。
接下来……
等等,接下来要怎么样?
他站了十几秒,然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啊,抱歉,”他随即让开身体,留出了一条令志保得以进入的通道,“那个,所以——要先进来吗?”
*
用酒店提供的纸杯子倒满两杯冰牛乳以后,工藤新一与宫野志保便一同坐在床沿,双手捧杯浅嘬一口。一瞬间,犹如牧场的月光绸缎缠住悬雍垂,冰凉与丝滑入口而下,醇香的味道久久停留于舌尖。
那副架势,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品鉴某款来自宇治的高端抹茶呢。
“嗯,怎么说呢,还是感觉和明治的味道差不太多。‘故乡牛奶’也不过如此嘛。”
她给出了这样一个苛刻的评价。
新一此刻正用拇指擦去自己嘴角的一点奶渍,随即将空杯子放到床头的黑色茶桌上:“所谓的故乡,大都只是当地人共同回忆的曾经那个熟悉的味道而已,大概就像稀释了好几倍的海潮香(注: 这里故乡的形容参考自叶真中显《绝叫》),他乡的人肯定是没办法闻到这种气味的。”
志保闻言,也将杯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喝完,等到入喉以后,又添了一份评价:“是这样啊,听起来还不赖。”
不知道是在说故乡,还是他。
身体里的热气已散发大半,余下的也与那冰冷的绸缎一起涌入胃里,又被公正的胃液一并吞噬,只留下足够的热量支撑着这具躯体的思考与行动。短发已经干了一些,此时略显凌乱地被墙灯照耀着,影子在墙面上被拉长,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海胆。
“话说,灰原。”
“嗯?”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这次回来,应该不是因为我的那条短讯吧。”
他不再过多地停留于牛奶的味道差异上,而是转向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
听起来,似乎比故乡牛奶要更郑重、也更有意义一点。
志保闻言挑眉,略有兴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接着,他竟像个侦探一样徐徐陈述起来:“前天去到博士家的时候,看到他重新摆出来了你以前常用的咖啡机和茶具。还有,虽然家里大部分地方都符合他一贯的邋遢,但你以前经常活动的区域,他却收整了一下,”话及此处,他停顿两秒,“不过话说回来,这其实也并不能代表什么。从你决定回来到真正落地之间超过了24小时。这样的时间,也足够博士把以前的东西重新翻找出来,再打扫一下屋子里的特定区域了。”
“嗯,的确如此呢。”
“但是,玄关那里新装上了监控摄像头,”他的大脑中浮现出绿叶后面的红点,“不仅如此,手机上的信号也异常稀少,好像是被什么干扰了通讯,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信号干扰器。
“博士不是那种谨慎的人,更没有理由要在独居的家里装上这两样东西,所以我想,只可能是灰原你的授意。况且,博士虽然会做各种奇怪的小发明,但监控设备什么的,尤其是屏蔽器这种东西,他根本就没有安装的经验。所以,不论是你的计划也好,还是博士的多次尝试也罢,想把这些安排妥当,都不是短短24小时就可以达成的事情。
“你——应该早就准备好要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了吧,灰原?”
志保听完,先是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随后又耸耸肩,叹息一声。
“所以才说,你前天突然来博士家,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啊,”她的语调充满无奈,却又在深处透露着一股难以察觉的轻快,“我以为那个监控已经够隐蔽了。该说是你的职业病,还是基因里携带的敏锐呢?”
他侧眼看着她,温热的鼻息穿梭在两人只零点几米的距离之间。
“组织已经不在了,为什么如今还要做这些?”
闻言,她并不扭捏地要去隐藏目的,反而像是早就做好了坦白的准备:“我的确有一个需要回来的理由,说实话,这个理由和你也有些关系,所以我原本就打算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的。不过,你的那条讯息打乱了我的计划,还让我有了那种糟糕的抢机票体验——所以不管怎样,你也并不能因此而免责哦,工藤。”
想到那条短讯的内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她又笑一声。
“说回正题吧,上次说等那边开了学就要回去的话,其实是骗你的。我这次回来其实……啊啦,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而已嘛。而且,我不回去的话,以后也不用再麻烦藤原学姐替我递信给你了,不是就方便很多吗?
“总之,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一个人——他曾经也是组织的一员,代号是梅斯卡尔(Mezcal),但因为很早就脱离了组织,所以乌丸莲耶那惊天一案里,并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说罢,她看向了他——以一种奇特而诡秘的眼神。他暂时还读不出那其中的情感。
与此同时,他的思绪再次涌动。
有一段时间没有从灰原的口中听到“组织”这两个字,一瞬间,他仿佛自己回到了曾经那段以小学生之身与黑暗对抗的时光。其间有多少个画面——对,就像现在这样——他与她坐在一起,在无人窃听的地方谈论着身后那一直追赶着他们的巨大黑暗。
这种回顾在此刻牵扯着他的目光,令他不由得再一次侧脸,看向了身边的灰原。
这一瞬间伊始,坐在他身边的这个灰原才开始与记忆中的灰原逐渐重合。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起宫野志保这个本该与工藤新一的人生毫无交集的女人来——
橙黄的墙灯沾染上了浮世绘折射来的光,交汇出一种生动的色彩,沿着她微垂的睫毛折成朦胧的光晕,在眼下投出一道幽深的阴影。自袖口延伸出来的白皙小臂在偶尔撩起耳发时,显露出绷紧后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她回来以后最致命的那股不和谐感来自何处:孩童形态曾强行压制的生命力,此刻正从这若隐若现的线条里面钻出来,与吸管上留下的那道口红印一起抗拒着他记忆中那个幼稚的姿态。
现实和记忆里的她重叠又相斥,像水溶于水中。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并没有留意到这道来自工藤新一的目光。但他还是抢在她说完以前别开了眼,否则以他对她的了解,免不了又得受一阵调侃。
“梅斯卡尔?你的意思是,梅斯卡尔是组织的余孽,现在正在伺机向我们寻仇?”
他刚刚一心二用地听着,仍精确地总结出了她话中的重点。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那道奇特的目光,在听过他的问询后不置可否,只继续说:“梅斯卡尔很早就退出了组织,所以我与他的接触并不算多,也不了解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在我的印象中,他从小被琴酒收留,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组织,但后来因为不服从组织高层的命令,因此选择了自愿退出。”
“自愿退出?不敢相信,那个组织竟然会留这样的人一命?”
“谁知道呢,大概是琴酒用什么方法保下了他吧,”提及“琴酒”二字,志保的喉音仍不自觉地轻微收紧,“因为梅斯卡尔这个人,从来都只肯听琴酒一个人的命令。”
琴酒。
那个高大、冷酷而残忍的男人。对自己而言,可以说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可他的死亡却无法成为故事完美的结束。
熊熊燃烧的火焰,绝境一般的对峙,脆弱的哭声,刺耳的枪击……这就是这个名字如今带给他的所有意象。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感同身受过灰原曾经对于琴酒的恐惧。过去的江户川柯南总是一往无前,坚信所有的罪犯最终都将伏诛。
正义永远会赢,他正因如此坚信才能一路奔跑。正义的确会赢,只是从未有人告诉说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想,他的脸色现在应该很难看,所以宫野志保才会立刻打断了关于梅斯卡尔的话题,转而问他——
“工藤,你怎么了?”
胃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故乡牛奶”正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的缘故吧。这个称号太温暖,实在不适合待在他这种人的身体里面。
——应该带到步美的墓前,整整齐齐地摆上一排才对。因为他总是在想,墓碑上那个单薄的“殁”字一点也不能承载她死时的绝望,只有用很多很多的温暖,才能渡引她的灵魂回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