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和林樱》吉牧

2、第 2 章 这里是树正

　　这里是树正群海，以前承泽来过。顺着木台阶走下去就可以看到在湍急的微蓝色水中坐落着一个木制水磨坊，已经被闲置着没人使用，但是透过磨坊坍坯的古老木门还能看到里面藻泥色的水车在水流的推动下不停地旋转。磨坊的各个结构许多部分已经朽烂了，黑檀木般的颜色足以说明它年代的久远，周围的走廊和房檐上至今都还悬挂着许多或新或旧、或金黄或洁白的哈达，还缠裹着厚厚的几层花花绿绿的彩旗，磨坊四角绷直的麻绳上，新换的风马旗在谷风的吹拂下像鱼尾一样摆动。
　　磨坊的前面就是一座横向的木板桥，凌驾在晶莹剔透的流动水面上，笔直地通往对岸树木阴森的高山脚下。
　　在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桥上的游客里面，承泽发现了她的身影，那位穿着灰色风衣的女子正蹲在桥弦上用手指拨弄从滩上漂流过来的池水。承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徐徐地蹲下身来，准备把手伸到淙淙的池水中，不过当手指尖刚沾到水时，他就缩了回来。深秋的池水在这高原上低寒气温的冷却下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那女子好像没有要把手收回来的意思，这时，承泽看到她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笑容，这是承泽第二次看到她笑，第一次只是那么浅浅地一笑，不过这次却是少女般的天真烂漫的笑。承泽看着她，不自觉地从风衣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型相机，把镜头对着那女子的侧脸拍了一张。
　　为了不被发现，承泽立刻站起身来，装作完全将心思投入到游览中的游客一般，欣赏着木板桥下游开阔的水面和矗立在浅水里姿态各异的水生灌木。借着中间游客的遮挡，承泽成功地避免了被她发现。那女子站起身来，肩包上的风铃声响起，承泽不经意地偏过头，用余光瞟到了她，她朝水池对岸走了。
　　承泽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中，悠闲地穿过人群跟了过去。
　　上了岸，面前分成了两条路，都是用木板搭建的栈道，左边的一条一直俯冲着向下，平滑地消失在一片灌木丛中，右侧的一条则顺着地势而上下起伏、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那女子登上了右边的栈道，一边用手滑着木制的护栏，一边徐徐踱着步，微微偏着头欣赏栈道外冒着寒气的水，还有那些扎根在钙化土壤里的水生灌木，这个时节，灌木叶片都已经凋落，水下水速迟缓的坑洼处堆积着厚厚的呈现黑色的落叶、树根和枝条，都已经腐烂了。
　　“啊！”那女子轻柔而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将放在木制护栏上的右手缩了回来。
　　好像是木刺扎到手指了！内心的冲动催使承泽往前跑了一步，他想要过去帮她检查伤口，可是理智又强压住他的欲望，他只好立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
　　那女子从肩包里找出一张纸巾，包扎在右手的食指上，缓了缓，调整好情绪，然后又迈开脚步徐徐地往前面走了。
　　等她走远了，承泽来到她受伤的地方，发现那个方形的护栏上还残留着一滴泪水般大小血珠，不过很快它就融进了木质中，化为了一瓣红色的雪花。
　　受伤似乎并没有对那女子的心情有太大的影响，她依然随性地在栈道上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在一些感兴趣的美景前驻足片刻。
　　这时，她又在护栏旁边停了下来，然后将双臂支在上面，把头放在手心里托举着。
　　承泽在离她十来米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发现她正被栈道下那一汪淡蓝色透明池水里的某个东西吸引着，于是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水下的沉木有一段露出了出来，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停在上面。
　　承泽将小型相机摸出来，拿在手上，假装拍摄周围的风景。其实，当镜头面对着无数美丽风景的时候他没有按下过一次快门。他慢慢地调整角度，镜头里的事物由近前的水面转移到左侧的水面然后停留在栈道上，那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她的脸上又绽放出和刚才玩水时那样天真烂漫的笑容，承泽迅速地按下了无声快门，然后立刻又把头调转回来，将相机放到右侧衣兜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将双手撑在护栏上，微笑地欣赏着对岸如同上了染料一般呈现出火红、金黄和黛绿的山林。
　　当他美滋滋地看得入神时，一只山雀从左侧飞了过来，落在承泽面前的那棵斜伸到水面，但树干悬在半空的高山柳上。
　　承泽把视线转移到那只长着黑色羽毛和赤色尖喙的山雀身上。余光在不经意间瞟到了同样侧着头，紧紧盯着那只山雀的那位女子。
　　那女子认出了他，出于礼貌，她朝他笑了笑，承泽心生喜悦地快步朝她走去，但是刚响起的脚步声却惊动了那只停留在枝头休憩的山雀，它扑扇着翅膀发出一阵杂乱的声音。听到响声，承泽突然像雕塑一样立住，那女子也被这声音吸引，两人几乎同时目送着那只山雀渐渐地飞到灌木丛去了。
　　直到看不见了山雀的踪影两人才肯罢休。承泽回过头，那女子也把视线收回来，并且看着他，承泽朝她走了过去。
　　“喜欢这里吗？”承泽微笑地向她问道。
　　她对他也不觉得陌生，因为之前就是乘坐同一辆旅游大巴来到九寨沟，虽然旅途中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但是几次眼神交流和他脸上随时展露出来的笑容，已经足以让她放下戒备。
　　“还算喜欢。”她微微地笑着回道。
　　于是承泽站到她的左侧，两人就开始肩并肩地在栈道上漫步。
　　“第一次来吗？”承泽问道。
　　她点了点头，“嗯，是第一次。”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如丝绸般的柔滑，微喘的气息让人感觉像是漂浮在虚空中，既让人捉摸不定又充满诱人的吸引力。
　　“你不太爱讲话。”承泽看着身旁的她说道。
　　她平静地一笑，“也许吧，因为没什么熟识的人。”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
　　这时候从前面吹来一小股寒风，加之左侧高山上的树林里树木繁杂，透着一股冷清和阴森，宛若一只潜伏在丛林中的野兽，眼睛散发出恐怖嗜血的凶光，让人看得不仅皮肤上冰冰凉，心里也觉得冷飕飕。
　　“你冷吗？”承泽关心地问道。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身旁的他，微微一笑，然后又低了下去，摇了摇头，“还好，不冷。”
　　“我来九寨沟五次了，这是第六次，几乎每个季节的九寨沟我都见过，哪怕在夏天这条栈道上也是比较阴冷的。”承泽回忆似的述说着自己的经验。
　　“哎？你叫什么名字？”承泽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林樱，樱桃的樱。”
　　“哦，很有画面感的名字，树林里樱花飞舞，到了夏天结出玲珑的红果…”承泽一边念叨着，一边抬起眼，望着前方悠长的栈道，脑子里想象出一幅美丽且充满意境的画面。
　　“对了，我叫承泽，承担的‘承’，润泽的‘泽’。”承泽主动自我介绍道，还把右手从风衣兜里伸出来在空中用食指写了一下。
　　“哦，也很好听！”林樱赞美了一句。
　　然后她把头低下，看着脚前栈道上的木板，走着幅度相同的步伐，好像在故意按照木板上的间隔踩。
　　“你的手受伤了！”承泽故意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事，小伤。”
　　承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着，是一阵沉默，两人都看着犀牛海里的风景。
　　“哎？有一个关于九寨沟的传说，我可以讲给你听吗？”承泽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她问道。
　　林樱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然后她甜甜地笑了，“好啊。”
　　承泽就开始将那个传说娓娓道来，“相传在很久以前，这里的男神达戈爱上了女神沃诺色嫫，达戈为了向沃诺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于是就用沟谷间的风云磨成了一面宝镜，送给了她。“
　　林樱一边听一边点头。“没了？”林樱问道。承泽见她对这个故事有点兴趣，于是接着讲下去。
　　“蛇魔知道这件事后，心生邪念，他偷偷地潜入沃诺家想要把宝镜偷走，但是沃诺很快发现了他，在争夺过程中，沃诺女神不小心把宝镜跌在地上，碎成了一百零八个碎片，碎片坠入凡间后就落入了这里，化为了一百零八个海子，也就是如今九寨沟的一百零八个景点。”
　　“哦！”林樱的眼神落在远处栈道变得空寂的地方，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
　　“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看，我带你去吧？”
　　“哪里？”
　　“五花海。”承泽将双手从风衣兜里抽出来，一边说着一边比划。
　　“那里的秋景特别美！尤其是在深秋的时候。趁现在时间还早，进景区的游客不多，我们先去那里观赏一下，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承泽像个孩子一样笑容灿烂地向林樱发出邀请，眼神中对她的回答写满了期待。
　　兴许是被承泽的热情感染了，林樱这一次笑得像一朵秋日里盛放的金菊，端庄中透着静雅。
　　“好啊。”
　　于是两人沿着散落在树正沟里，如同珍珠一样被串起来的群海旁的木栈道上一路往北。林樱肩包上系着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铃”声。其间，他们在一些对于林樱看来充满奇特的地方停留一会儿，林樱站在栈道边，观一观湖，赏一赏宽阔的湖对岸陡峭山坡上如织的彩叶。
　　承泽在一旁微笑着，安静地欣赏着她和周围景色融在一起的样子。一发现她欢笑，承泽就悄悄拿出相机把那一瞬间定格下来，当她转过头来，承泽就趁在她没发现之前把相机藏在身后，而当她再次趴在护栏上仔细地搜寻池水中的沉木和树影时，承泽就走近她的身旁，给她指点水里的那些植物。
　　“看到了吗？那个沉木表面上覆盖着墨绿色的植物就是水绵，这在九寨沟里很常见，有的海子看起来呈现墨绿色就要算作它的功劳！”
　　每次承泽给她讲这些的时候，林樱都会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像一个还没懂事的小女孩听着长辈述说那些充满趣味的事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