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情在深处 云云故事, ...
-
夜半。
江流儿果然拎着两小坛酒来了,她拍了拍坐在石阶上的梁慕生,将酒提到他眼前,“喏!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了,是去了太多次拿了太多酒,现在一靠近就会被人家撵出来吧?”
梁慕生满意地接过酒,“呵!小兔崽子还真有一套啊。”
江流儿在他身旁坐下,哼道:“你是不知道我跟那管酒的丫头耍了多少嘴皮子她才愿意给我这两小坛酒,我舌头都快说烂了。”
梁慕生仰头饮下一大口酒,真是畅快淋漓,“赏月饮美酒,美哉,美哉啊!”他把另一坛酒递给
江流儿,“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口?”
江流儿调侃道:“这么大方?你舍得把你心爱的美酒给我喝?”
梁慕生皱了皱鼻子,道:“原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抠啊?好,如你所愿,我一定要发挥抠门儿的本色,本来想个你喝一口的,现在只给你喝半口了!”
江流儿笑着接过酒,拔下瓶塞,仰头饮下一大口,咧嘴道:“好辣!”
梁慕生笑了,道:“能尝出酒是辣的,证明你不爱酒。酒这东西,是越喝越香的。我觉得酒是辣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说罢又饮下一口。
江流儿道:“那证明你二十年前还不爱酒,不是吗?”
梁慕生轻笑,道:“因为那个时候还年少,虽然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却有一种轻狂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后来经历得越多懂得越多,难题就越多,随之而来的的烦恼也就越多。等到发间青丝依稀如雪时,才发现原来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才是最美好的。”
江流儿望着他,觉得那仰头望月的双眸中流露出一种对时光、对岁月的感叹与惋惜,道:“有人说,人之所以喜欢喝酒,是因为喝醉之后能够忘记所有苦痛,能够找回短暂的安宁让自己休息。夫子,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梁慕生扭头看她,笑道:“你什么时候看我喝醉过的?我喝酒可不是想麻痹自己,而是一种享受。它的味道能带我重温曾经的青春年华,能带我感受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让我永远不会忘记。”
“回忆?”江流儿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画中女子的面容,她也是杨四郎曾经的一段回忆吗?她沉吟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夫子,你在杨家呆了十年,你对杨家所有人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是吗?”
“你想问什么?”敏锐的梁慕生一语道破江流儿的心思,道:“我与将军、夫人十多年的老友了,当年我落魄之际,,是他们力邀我来杨家,从那时起一呆便是十年。杨家这几个兄弟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虽是一母同胞的嫡亲手足,却性格迥异,都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看来就是这个道理了。”
江流儿问:“四郎……是不是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子?”
梁慕生显得很诧异,“你如何会得知这事?天波府里的任何一人都绝不可能提及她,是四郎自己告诉你的?”
江流儿道:“不是的,是我……不小心在他书房里看到一幅女子的画像。他看见我以后,似乎很生气,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冰冷的样子。”
梁慕生沉思了一会儿,终还是叹了口气,“那画中女子,定是幽若了。”
幽若?好美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美得让人感慨。江流儿叹道:“原来,她叫幽若……那她现在人呢?”
梁慕生娓娓述道:“幽若姓萧,是一位行道救济的医者,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天波府,成了杨家的大夫。她拥有清丽无伦的容颜,精湛高超的医术,最重要的是她与四郎情投意合,彼此相爱。将军和夫人都很喜欢她,不介意她一介草民的出身,打算把她把许配给四郎。本以为能促成一对佳偶天成,可谁都没想到,就在成亲的前一晚,幽若消失了。”
难怪他眉宇间总有股说不出的思愁,原来是因为亲身经历了至爱之人离他而去的苦痛。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会懂医术,必定是幽若教他的吧。江流儿突然为杨四郎感到心痛,她皱眉问:“她为什么要走?她不是和四郎相爱吗?”
梁慕生叹道:“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从此亦没有人再提及此事,没有人再提及幽若的名字,大家都怕触痛四郎的伤疤,都装作天波府从未有过幽若的存在,整整一年都是如此。”
江流儿望着脚下的青石台阶,目光幽深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忧伤,“四郎一定在等她回来。可是……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梁慕生笑叹了口气,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饮下一口酒,“我们可以忘记这世间的一切一切,可唯有爱情是个例外。爱情原本便是含笑饮毒酒,你明知它深藏剧毒,却依然喝得心甘情愿。时间与记忆背道而驰,记忆被投递到虚无之中,开始成为无始无终。最后的结果,终于还是粉身碎骨。”
江流儿仍是垂着头沉思,“这样……值得吗?”
梁慕生笑了,“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哪怕是生命的代价,只要你愿意,那就是值得。凡事皆有代价,快乐的代价便是痛苦。我们每一个人都如光束中飞舞的细微尘埃,随风起荡不可存留,不被探测与需求,最后留下的只是轮回与寂静。缘起缘灭,缘浓缘淡,我们能做的,是在因缘会际之时好好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江流儿不说话,也不看他。反倒是梁慕生突然直直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思索的眼神看得江流儿实在感觉怪异,蹙眉道:“干嘛,看我干什么?”
梁慕生舒展了眉头,笑了笑,“不知为何,总觉得你看起来很面熟,好像……我在十多年前就见过你一样。”
“怎么可能!”江流儿比划道:“十年前我只有几岁,才这么一点高!你见到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而且,十年前我根本还没来你们这里呢……”她嘀咕着声音小了下去。
梁慕生笑叹:“话说得也是。或许你是长得像我的某一位故人,可究竟是谁,每次我都感觉快想出来了的时候却又还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中间隔着一层薄纱,只要一戳就能看破真相,可就是找不到针!”
江流儿托着下巴,悠闲道:“要针还不简单,明天我送你一包。”
梁慕生摇头,道:“越想不出这个问题越是头疼,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刚刚的正经话题吧。我方才的话你听懂了几分哪?”江流儿不理他,仍是托着下巴在脚下的青石台阶上画圈圈。
梁慕生使劲点了下她的脑袋,“臭小子听明白了没有?合着半天我说了这么多大道理搁你这全是浪费口水!”一边不停地点她的脑袋一边骂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哎呀!”江流儿躲着脑袋推开他的手,“别再戳我了!戳笨了你负责啊!”
梁慕生打量了她几下,咧嘴道:“你这小脑瓜还挺金贵?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倒不少,尽是些歪门邪道!”
江流儿昂首道:“歪门邪道怎么了?歪门邪道也是道!一般人想学还学不来呢。”说罢大大地哼了一声。
梁慕生感叹道:“其实我还真么什么资格来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顽劣,我年少的时候实在没比你们乖到哪里去。”
江流儿来了兴致,笑问他道:“你小时候也像我骂你老头子那样,去骂你的老师?”
梁慕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道:“你这种当面辱骂师尊的方法可真是不怎么地,夫子我小时候可比你厉害多了。骂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拐着弯地、脏字都不带一个地把人给骂得晕头转向加哑口无言。我要让他们被我骂完之后还没有办法回骂我,那才叫个痛快呢。”
江流儿笑眯眯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急道:“那你快说说,你是怎么骂人的?”
梁慕生又啜了一口酒,像说故事一样,“我小时候的老师姓石,对我可真是又疼又骂,按他的话说我是‘聪明到极致,顽劣到极致’,把他三天一小气,五天一大气。有一次我逃学偷偷溜了出去,还抱了一只花公鸡回来玩弄。夫子发现后很是生气,偷偷把鸡杀了埋在墙后面,还在上面写了一副上联:细羽家禽砖后死。我知道我的鸡被杀了之后气得半死啊,于是我便在上面接了下联:粗毛野兽石先生。”
江流儿咯咯笑了几声,“你骂他是禽兽?后来怎么样,他的肺没被气炸吧?”
“没被气炸也快爆了。”梁慕生接着道:“从那以后夫子就不理我了,我去找他也看不到什么好脸色。他就躺在太师椅上,对我不迎也不送。我兜了一圈出了房门然后又进来,我问夫子:‘学生想向您讨教‘阉’字的读法和写法。’老人家嘛,怎会真跟孩子计较,便耐心地给我解释。等我拜谢完出了房门他才顿时反应过来,我其实在怪他不出门送客,用一个‘阉’字骂他是‘门内龟’。”
江流儿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可真狠!居然敢骂老师是乌龟?他明白了你在骂他,有没有追出来打你?”
梁慕生笑道:“他要是打我不等于承认自己是乌龟了吗,只是吹胡子瞪眼指着我的背影骂了句:‘竖者,歪才也!’”他学着老师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指出来的食指还不停发抖,模仿得惟妙惟肖。后来自己也被逗笑了,叹道:“我小时候也确是顽皮少得世间少见,难怪夫子一见我就头疼。夫子教我念书的时候已经年近古稀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那段曾经嬉笑怒骂的少年时光真是叫人怀念,现在想来实在弥足珍贵。”
他又转头对江流儿笑道:“现在某些你看起来讨厌的东西,也许在二十年之后会变成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如果有一天你像我一样老去,别忘了带坛好酒来我的坟前。”
他笑得云淡风轻,可江流儿的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说什么呢!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我才不会去你的坟前跪着呢,与其指望我给你买酒还不如晚死几年自己买去!”
梁慕生听了仰头哈哈大笑,江流儿的唇边也漾起微笑。朦胧温柔的月光映照在这一老一少的身上,让原本静谧清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