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姑苏》指尖湮祸

5、敬茶

　　因当初玳姜公主对苏伯庸一见倾心，不顾他已有妻室决意下嫁，圣上发话玳姜公主下嫁便与卫菀娴同为平妻，无大小之分，但公主毕竟是公主，名义上便必卫菀娴大了一头，自是没有向她敬茶之理，然卫菀娴亦是嫡妻，虽在圣旨之下降为平妻，两头大，但嫡妻依然是嫡妻，经过三媒六聘的嫡妻是要上过官府玉牒的，也就是昭告了天下，无论如何都是越不过去的，自然是没有嫡妻跟后面平妻敬茶的先例，于是二人之间的进门茶就此作罢，改为向府里的老夫人，苏锦鸾的祖母敬茶。安顿好院子以后，卫菀娴不敢居大休息一番，况她自书香门第长大，受的礼教也是尊敬婆母，日日晨昏定省，那几年婆母跟着夫君上京前她是日日要去请安的，没有苏锦鸾前是牵着苏锦桓去，有了苏锦鸾时是带着一双儿女去，想着未曾有儿子常伴身旁，想让孙儿辈去承欢膝下，因此她与老夫人的关系一向是不错的，此次进京，老太太的态度也是起了关键性作用了，即是如此她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茶都没吃一口便带着两个孩子去向老夫人请安
　　刚进定安居的大门，便听到女孩儿笑声传出来，如铃铛玉钏儿一般，清脆好听
　　苏锦鸾看着母亲脸色似乎都白了白，她挽着母亲的手臂，此时感受到母亲轻微地颤抖，她内心了然，母亲还是介意的，是啊，哪个女子不愿自己的夫君只与自己永结为好，即是是上一世的她，不也是期盼着助那男子得到他想要的以后，男子能念及她的好宽待于她么，更何况母亲跟父亲在姑苏那些年，听说也是恩爱无间的
　　她握了握母亲的手，笑得显山漏水地看着母亲，轻声开口
　　娘，我与哥哥都在你身边
　　卫菀娴突然心下释然，是了，她有一双儿女，夫君也并不曾薄待她，婆母一贯和善，她不该如此心胸狭隘
　　想着便牵着女儿昂步走了进去
　　进到正厅门前，苏伯庸正候在门口，看到妻子，上前拉住她的手，低声关切问道，可是未曾用饭？
　　卫菀娴摇摇头，笑中带着丝丝羞涩，她心里欢喜，又不好溢于言表，一双儿女都在一旁看着，无论如何也是轻佻不得的
　　苏伯庸又开口，委屈你了，娘这边你一直是伺候得极好的，她一直挂念鸾儿和桓儿，只得你受累先过来了，夜里我宿在你那儿。
　　卫菀娴仍是低着头，脸上红的能掐出水，当着儿女的面简直羞得抬不起头
　　苏锦鸾早已退到母亲身后同苏锦桓站在一处，脸上浮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发觉的笑意，她喃喃道，大哥，我一定让让咱们一家子安安稳稳在一起
　　鸾儿，鸾儿……
　　她回过神听到苏锦桓叫她，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恍惚了

　　进到定安居正厅内，苏锦鸾便看到坐在铺着厚褥的木檀几上面色红润的老夫人身旁团腿坐着个白嫩可人的小女孩儿，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身着浅黄色内搭儿，外面罩着肩薄荷绿广袖罩衫，自袖口看一层接一层的里子边，腰间束着条金缂丝镶边腰带，头上望仙髻插着两对银步摇，打扮的甚为娇俏，有着公主娘的二姑娘自是有着宫里人一套修饰边幅的法子的，苏锦鸾微微一笑，并未再多打量屋内的人，她不用看也知道哪个方位立着什么人，是站着或者落座，甚至手里拿了什么物什件儿，带着的丫头叫什名谁，厅内正位下首的右一位那位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并非她做了什么准备，这场面，就是她再轮回重活个十世八世，她也是决计不会忘的
　　由苏伯庸领着，她跟在母亲身后向老夫人请安
　　儿媳苏菀娴携锦鸾锦桓向婆母请安，敬颂壶安
　　说着跪在蒲团上的身子俯下去
　　话音落，厅内一片寂然
　　苏锦鸾磕在蒲团上的额头低垂，扯了扯几乎看不到的嘴角，这就是正式来了，如前世一模一样，祖母念及公主的颜面，未敬茶，便让母亲多跪了半刻，也正是这半刻，前世的她耐不住膝下疼痛挪了挪位置，便被玳姜公主指责未教好子女，将自己收入她膝下代养，母亲更是由正院挪到了偏院，虽不与妾同住，却也是极大的落了母亲的脸，令母亲失了祖母的心，也折杀了在下人心里的脸面
　　苏锦鸾笑笑
　　奶奶，鸾儿好久未见您了，可想您了呢
　　带着小姑娘的娇柔，又不矫作，似玉珠落在瓷盘上一般动听，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眸满是喜悦，带着思念与孺慕之情，最重要的，是那声奶奶
　　姑苏城唤祖父母为爷爷奶奶，是南人历代的传统，老夫人自幼生长在姑苏，从小姑娘长成，为人妇为人母，如今有了孙儿绕膝，亦是免不得想起自己幼时，与自己的祖母母亲舐犊之情，又思及尚未离开姑苏之时，苏锦鸾时时陪在自己身旁，唱歌逗趣儿，桓哥儿亦是孝顺至极，在外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自己，这一切都跟媳妇儿的教导分不开的，不由得升起一份怜惜
　　朝跪着的三人道
　　都起来吧，菀娴你们母子连着赶路也辛苦了，晚间一起用饭，也算全了我这个老婆子的团圆之心吧
　　说着让一旁的婆子递了软垫在玳姜公主对面的椅上
　　算是对玳姜公主的施压之意了，其中深意也是明眼人皆知的，即便是皇家公主，也是要上尊婆母的，婆母要一家团圆，即是要后院和睦，无干扰一家之主的腌臜事了。苏锦鸾暗道，这便是与上世不同了
　　老夫人又道
　　鸾儿，到奶奶边上来
　　苏锦鸾依言走到老夫人身旁坐下，揽着老夫人的臂弯，本是看着老夫人的清亮的眸子忽的半掩下去，两滴黄豆大的泪珠儿顺着脸滑下
　　大姐姐可怎么回事，这一家子团聚本是好事，父亲与祖母都欢欢喜喜的，怎的姐姐反是哭了，姐姐可是舍不得姑苏？无碍的，以后锦瑟央了祖母，陪姐姐回去姑苏省亲
　　坐在另一旁的苏锦瑟歪着头似孩童般天真无辜，嘻嘻笑笑道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众人看来皆是妹妹为了哄自家姐姐欢心之言，且她年纪小况又是公主之女，舍下身份即是有心人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觉得是小女儿无心之言
　　其实这话一是指责了她在这众人皆是欢喜她却哭泣不识大体且晦气。二来祖母与父母亲皆来了京里，父亲更是位居国公之职，姑苏即便是有亲也是旁支他族，这京里日后便是她的根，说她舍不得姑苏，那便是不把这生身父母当至亲反倒是要去亲他人。这其三，自古以来，看望亲人都说探亲，说省亲的，唯有那后妃，历来天子选召后妃是理所当然，而臣子妄图以色惑主则是大罪，这肖想入住后宫，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是有诛连之罪的。
　　玳姜公主自己不出手，却将这话从苏锦瑟口中说出，倒是个好法子，既怪不到她头上，又加了苏锦鸾母亲一个管教不力之罪
　　可惜，自己不会如上世一般默吞了这欲加之罪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起身跪在老夫人身侧，手却拉着老夫人轻声开口
　　祖母赎罪，鸾儿只是思念祖母至极，见了祖母回想起祖母在姑苏时一贯待鸾儿亲厚，鸾儿好久不曾给祖母捶腰按足，也许久未给祖母唱歌了，这些年鸾儿未能伴在祖母身侧，实在是鸾儿不孝，鸾儿思及此，实在是难受得紧
　　苏锦鸾的嗓子是极好的，平日里讲话便是让人如沐春风，此刻嗓音里夹了悲切之意，尤显得有些可怜之意
　　老夫人一把拉起苏锦鸾，本是被苏锦瑟挽着的手此刻却因着拉扯苏锦鸾从她手里挣脱了出来，在大厅中显得尤为尴尬，老夫人此刻却是没注意到这些，苏锦鸾也权当做没看见，顺着老夫人重新坐回木几上
　　老夫人一把搂过她也不由得哽咽
　　好孩子，奶奶的好孙女，不愧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姑娘，奶奶就知道你最是孝敬奶奶的
　　说这话时朝卫菀娴看了一眼，见卫菀娴也是抹着眼泪，心下有了计较，轻声道了句，你是个懂事的。
　　厅内一众服侍的人心里皆是一怔
　　公主这势头看来是压不过娴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