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长云》余渔

66、第 66 章 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小雪刚过，草木枯谢人事凋零，西南大地满目荒芜，在经过了长久的僵持之后，这场平叛战争终于吹响了总反攻的号角。
　　朝廷分兵六路，川、黔、湖三省各出二路兵马向郎州进发，大元帅郭万霖移师重庆，指点江山，决胜于千里之外。

　　就在收复沅州的五日之后，马文超就以一万兵力率先挥军北上，打响了反攻战的第一炮。贵州巡抚姜守中紧随其后，派出麾下两员大将兵分二路堵击龙嘉昌于万寿县。李伯山率军出南川进击綦江，丁有寅断后堵截戎州，严振南出兵乌江，吴征出兵合江，不出十日，渐成包围之势。龙嘉昌闻风一心回援郎州，黔北丢失的大片土地竟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又被朝廷收回手中。

　　西北风连刮了三日，天上黑压压的云密布，隆冬初显威力，大雪将至。
　　沅州府衙内，白胡子老大夫放下方明瑕的手，神色黯然地喟叹一声：“毒发间隙越来越密，再过几天恐怕连迷魂汤也起不了作用了。”
　　杨元昭道：“至多还能再撑几日？”
　　老大夫看了看在昏迷中尤不停地发出痛苦呻吟的方明瑕片刻，摇了摇头，“至多不超过十日。”

　　杨元昭失神的目光一顿，慢慢地逃避般地转身往外走去，蹒跚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出了房门，过院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左右来扶，他茫然抬头问道：“十四…他离开多久了？”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已经七天了。”
　　七天……杨元昭在嘴里无意识地跟着默念一声，仿佛得了失忆症似的又问道：“此去苗岭一般需几天？”
　　下人一顿，低垂的目光飞快瞟过他，呐呐回话：“……只需五天。”
　　他一听，刚才还心思不属的神情猛然一变，脸上霎时迸发出神采奕奕的夺目光辉，几乎喜极而泣：“三天，还剩三天他就回来了。”
　　下人默默不敢言。

　　在混沌的等待中，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灰色的天模糊了日升日落。
　　接下来的每一天，杨元昭都要把上面的那段问话重复向下人询问一遍，但他却不敢再踏进那个房间。
　　日复一日，十四却没有在预想的日子里归来，沅州城陷在压抑冰冷的灰暗阴影里看不到尽头。

　　这日刚天黑，城门才关没多久，守门的士兵聚在一处烤火，一群人弄了坛子酒，偷偷摸摸地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正享受时，忽听城门大响，门外有人高喊道：“快开城门。”
　　众人一惊，跑到城头一看，不防是十四带兵回来了，忙开了门让他进来。
　　门一开，当先三匹马便飞一般地从城门掠过，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三人一路奔波，登堂入室带来满身风雨。
　　杨元昭匆匆赶来，一进门就见一衫履落拓的青年男子坐于床头，不禁脱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神情肃然，听见问话也不回头，一径低头凝神把脉，只有他身边的美貌异族女子闻声冷冷瞪了杨元昭一眼。

　　十四见状忙上前禀道：“回公子，这位先生自称姓楚，是方姑娘的四师兄，听闻方姑娘有难，自愿跟我回来救人……”
　　杨元昭不耐烦再听，心急地走过来，厉喝一声：“滚开，不准碰她。”
　　没到近前，突然一条黢黑的皮鞭如灵蛇扑敌般向他扫来，杨元昭眼色一沉，立定如松，左手闪电般向前一探，一下便抓住了那鞭梢。

　　那异族女子见自己的鞭子被他制住，竟不发火，反而不屑地笑了一声，“不自量力。”手上暗暗运劲，力透长鞭分毫不让步。
　　杨元昭感觉掌心一阵刺痛，心中忽而一动，待要放开那鞭子已是来不及了。

　　此时楚眠风已把完脉，回神见了忙道：“桑霓住手。”
　　那女子便冷哼一声，趁他手松之时顺势一抖长鞭，把鞭子收了回去。
　　杨元昭一看手心，果然黑了一片。
　　楚眠风走过来，抱歉道：“对不住，这位兄台……桑霓她不是有意的，还望你不要见怪……”他扔给对方一粒药丸，“吃了它，你手上的伤就没事了。”

　　杨元昭接住药，冷眼打量了他片刻，问道：“你说你是明暇的师兄，怎么会同一个苗女呆在一起？”
　　那个叫桑霓的苗族女子听见这话，顿时不高兴地两眼一眯，手中的鞭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楚眠风当即把她拉到身后，皱眉道：“这与我是谁并无关系。”他软下眼神：“眼下重要的是怎么救七师妹……”
　　杨元昭眼神一闪，七分怀疑三分期盼地看着他：“你有办法救她？”
　　楚眠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桑霓说蚀心蛊无药可解……”

　　杨元昭的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节节后退道：“不可能，姓高的明明说…我的心可以救她……”他控制不住地冷笑起来：“你们骗我……骗我……”
　　楚眠风没反驳，眉头深锁地注视着他，桑霓却不像他这么好脾气，一把推开他气冲冲呛道：“我骗你什么骗，无药可解就是无药可解，我们苗人说话又不像你们汉人七拐八弯扭扭捏捏，死的也说成活的……”

　　杨元昭瞪着她一路退到门口，他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不止，“无药可解……”他失神念道，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无药可解……”
　　门外簌簌的雪片不停地飘落，不知何时早已下起雪来。

　　楚眠风见状心有不忍：“你先冷静，无药可解只是理论上的说法，但你别忘了明暇中毒到现在依旧活了十八年，当初她能活下来，现在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杨元昭顿时愣住，眼前有种迷雾顿开的豁然开然，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概就是形容他眼下的状况。
　　“无间金蝉……”他脱口而出，“无间金蝉可以救她。”

　　楚眠风接道：“这东西世间罕见，我也只是听说不曾亲眼见过。当年是二师伯亲历此事，这回要救七师妹的命恐怕还得他老人家出面。”
　　“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启程出发去楚水阁。”杨元昭道。

　　楚眠风摇头：“还不行，由这儿出发到楚水阁，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在这期间，我们该如何才能不让她毒发身亡？”
　　“用迷药让她睡过去。”杨元昭想起之前她喝的迷魂汤。
　　“恐怕已经没用了。”楚眠风示意他看床榻上。原来在他们说话时，方明瑕在不知不觉中苏醒过来了。

　　她先是一阵愣怔，随即就痛吟出声，越喊越响，不一会儿，就痛得捶打胸口，不住地打起滚来。
　　楚眠风喊道：“快来帮我。”他疾步跑向床榻，制止住方明瑕伤害自己身体的举动。他一边抱住她，一边往外拖她。
　　杨元昭不明所以地跑过来接住人，质问道：“外面在下雪，你想干什么？”
　　“水乃火之克星，”楚眠风飞快解释道：“蚀心蛊的毒会让人有种被火灼伤的痛楚，把她放在雪地里说不定会有缓解的效果。”
　　“十四，让人搬浴桶来。”杨元昭喊道。

　　二人把不断挣扎的方明瑕一放到冰雪地里，这姑娘立即就不叫了。
　　“老天保佑。”楚眠风叹息道。
　　这场大雪憋了足有半个月的功夫才落下来，一下起来就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短短时间，天地间就成了一片银白。

　　方明瑕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她一看见楚眠风，惊喜地喊道：“四师兄……”只不过她的气息非常微弱，声音几乎听不见。
　　楚眠风道：“你可还有疼痛的感觉？”
　　方明瑕无力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不痛……但我很累，很想睡觉。”

　　杨元昭抓住她手制止道：“不能睡，睡着要坏事。”
　　方明瑕虚弱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嘴巴上虽然这样说，但看她神情早已不能自控，睡意不住地向她袭来，她太虚弱了，就算没有这个毒，她也还是个重伤刚愈的病人。
　　杨元昭一把抱起她，“这样不行，再冻下去，她就算没毒发，也会被冻死。”

　　一时间，楚眠风也束手无策。
　　桑霓走下廊来，不耐烦地说道：“把这块玉佩放在她胸口，它会保护她的心脉。”
　　两个男人顿时眼前一亮，“于阗灵玉。”
　　桑霓冻得直抖：“快点给她带上。”一把东西塞到方明瑕身上，她就跑回房中去了。
　　楚眠风笑道：“这下好了，我们明日就启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