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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沅州人心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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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州人心惊肉跳地熬到下半夜,在战战兢兢中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早上,望月楼的张掌柜一脸苦恼地伙同几个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挪开半扇门,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地探头探脑向外打量。
天上日头渐高,可街面上就是不见人影,百姓们害怕不敢出门还说得通,可为何连那些当兵的也一个都看不见?张掌柜满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脑子乱糟糟地想道。昨夜里他明明听了半宿的人马厮杀,可这一起床,外面竟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叫他如何不害怕?也不知道头顶的天又换了哪一边,唉……再这么三天两头闹下去,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大早,十四就领着一群下人往杨元昭住的客院里来。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十四正待上前敲门,却见杨元昭已闻声走出来,见无端端多了这么多人,杨公子不由地皱眉不快道:“一大早的,这是做什么?”
十四道:“公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这几个都是原来这府里的人,看着还算伶俐,还请公子暂且委屈几日。”
杨元昭却道:“不用了,伺候我的人马上会来,让他们都回去。”
十四见他变了脸色,也就不敢再多说,忙挥挥手示意下人们都下去。
“公子,”等剩下只有主仆二人时,他开始禀告道:“昨夜马总兵已把投降的三千沅州驻军收编整队,您看……是不是该同他商量商量,这些俘虏中有不少可是苗人,就这样直接收为己用,万一之后那些人又要反可怎么办?”
杨元昭双眉微扬,似有惊讶之色,“哦……他倒是动作快,”可听这意思好像不是反对,仅仅调侃了一句后对十四道:“马总兵纵横沙场十几年,你一个黄毛小子能想到的事,你以为他想不到?”见十四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又道:“眼下这个情况,与其把这些人关押起来浪费我们的人力物力,还不如像他这样把人打散了混在队伍里,一来这些人不能再成群结队,二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暴露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不比把他们关牢里更省力?更安全?”
十四的眼睛越听越亮,等主子说完,一脸惭愧道:“属下愚钝,幸得公子及时教诲,不然怕是要坏了大事。”
杨元昭淡淡瞟了他一眼,“你才多大,想不到也不奇怪……”停了一下,似感慨道:“说起来军务上的事我也该先与他通通气,你去请他过来吧。”
十四遂领命而去。
这一去,直过了半天,他才领着马文超匆匆返回客院。
此时已近午,天已不像早起时那样寒冷,马文超满头的汗也来不及擦,跟着十四疾步走进西厢房内。
“马将军……”“杨大人……”二人一番简单见礼后,杨元昭语带亲热道:“自那年河北一别,几年来都没机会再与将军一会……听闻将军这两年来南征北讨辛苦劳顿,不过依旧是龙马精神,风采不减当年……”
马文超欣然一笑,摆了摆手道:“不行啦,老啦老啦,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半生戎马的人,老得也比平常人快一些,马文超还不到四十的年纪,鬓边却已见星白。
几句寒暄一过,话题正式转入严肃的氛围,杨元昭请他坐下道:“请将军过来,实乃有事相商……”
话还没说完,马文超竟也迫不及待地点头接道:“正好,我这也有一事相持不下,想请大人拿个主意。”
“哦……”杨元昭讶然一声,笑道:“看来将军是真的为难了……”
马文超摇头道:“行军打战我在行,但你叫我治理一座城池,那可真是难倒我……”说到这,他有意看了对方一眼,可杨元昭只是含笑看着他,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马文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几个月来,沅州虽没大乱,但也几易其主……只是收回城池容易,要安人心却不容易……我听说上回龙氏占了这里时,为收买人心,一直让原来的那个孙知府继续治理沅州……还别说,这招计策确实有效,那些百姓见父母官安然健在,城中一切都依旧如初,这才慢慢放下戒心,没有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杨元昭听得若有所思的样子,见他说了一半停下来,笑着请他可以继续:“将军的意思是……”
哪知他却突然另起话头:“一个时辰之前,下面几个管理坊市的文吏来找我,说是今日城中的百姓全都紧闭了门窗,不敢出门面市,他们臆测恐怕是百姓心中害怕朝廷对他们降敌之事进行追究,故而人心惶惶不能安定……祈求我放那孙知府出面安抚人心,我想那姓孙的叛国伺敌岂能再用之,可那几个小吏却说孙义在沅州很得民心,老百姓对他非常信服,只要让他出面必定手到擒来,明日这城里的局面就能恢复如初……”
“笑话。”杨元昭冷冷斥道:“似孙义这种见风使舵、朝三暮四的无耻之徒,再续用他,朝廷还有何颜面面对世人?”
马文超见状貌若赞同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依杨大人之见,此事吾等又该如何处理才好?”
“龙氏——逆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要收买人心,而我等身为朝廷官员,收回沅州乃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谁人敢有不满?”杨元昭冷冷说完,转向十四道:“孙义关在哪里?”
十四忙回道:“关在府衙大牢中。”
“很好。”杨元昭吩咐他:“今明两天你让人好好看着他,切勿叫他出事。”说完,又转向马文超道:“马将军,你我今天就一道做一回窦天章。”
马文超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很快显出了吃惊的神色,“杨大人这是要先斩后奏?”
杨元昭只道:“此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也。”
马文超听了默然片刻,之后渐渐平复了神色,终不再说什么。
一事既结,杨元昭不忘提起他心中牵挂的另一事来:“还有一事需要将军鼎力相助,关于朝廷已收回沅州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大肆宣扬出去,最好在几天之内就把这消息传遍川湖四地……”
马文超不解道:“杨大人这是何意?沅州已经被我们收复,这消息近日之内自然就会传扬出去,何须特意宣扬?”
杨元昭道:“对龙氏来说,失去了沅州就等于掐断了他们的命脉,一旦郎州那边得到消息,肯定会马上组织人马回来抢夺,我之所以要你们尽快把消息宣扬出去…就是为了让我们的人也能早点得到消息,进而对接下来的局势也能及早做出应对之策。”
“原来如此。”马文超含笑点头。
“对了,马将军,”杨元昭突然又说:“你收了沅州城的五千俘虏兵,现在你手中已有了上万的人马,以你之见,届时逆贼若举兵来袭,我们能不能守得住沅州?”
马文超沉思片刻,谨慎回道:“沅州的北面没有任何屏障,一旦敌人来攻,就兵临城下,唯有靠我们死守,只要守住北门,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杨元昭点头道:“龙氏定会拼死来夺,尔等务必做足准备,以策万全。”
翌日,天色阴阴的,层层铅云压在头顶,看起来好像要下雨。
杨元昭坐在床头给方明瑕喂药,黑乎乎的汤药闻上去有股带血的腥气,异常得令人恶心,杨元昭却仿佛什么也闻不到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银勺送到方明瑕干巴巴的嘴唇边,只要看见那些汤药从她的唇缝间一点一点漏进她嘴里,他干枯的心里就会瞬间绽放开一朵朵喜悦的花来。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在这两天里一直重复上演,十四眼巴巴地看着一碗药从热气腾腾喂到冷掉,出声提醒道:“公子,药冷了,换一碗吧。”这也是他最近两天最常对主子说的话。
杨元昭看一眼手中还剩了大半的药汤,问手下:“这是第几碗了?”
“第三碗了。”十四回答。
杨元昭点点头,“换一碗新的吧。”边说边把碗递出去,十四忙上前接过,匆匆出去了。
门没关紧,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方明瑕失色的脸颊一阵冰冷。
杨元昭用手暖了暖她的脸,起身去关门。
天阴得很厉害,杨元昭抬头看看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寒气密密麻麻地使劲往衣服里钻。
十四端着新的汤药走过来,“门口风大,公子还是进屋吧。”
杨元昭看着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十四答道:“再有一刻就到午时了。”
“外面情形如何?”杨元昭平声静气地问。
“人很多,府衙的小子说那年砍山贼脑袋都没这么多瞧热闹的人。”十四回得欢快,语气里带着些故意讨好的意味。
杨元昭淡淡看了他一眼,十四僵了一下,立马收起笑容。杨元昭道:“你去忙吧,我这里没事了。”接过他手里的碗回身进了屋。
他关上门,一回身不意撞进了一双清冷冷的眼睛里。杨元昭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等回过神,他顿时又惊又喜地走过去:“你醒了?”
方明瑕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她的目光是木然而空洞的,杨元昭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这一刻他被前所未有的喜悦笼罩,这一点怪异对现在的他来说微不足道。
狂喜驱使他一把抱住她,“好姑娘,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他在她耳边情不自禁
地喃喃念道。
方明瑕小小的身子落在他怀里,乖得就像只历经千难万苦才回到主人身边的小鸽子。
杨元昭颤抖地轻抚她的背,“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听到这句话,方明瑕木然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眼底渐渐地漫出一层泪水,她的嘴唇轻轻掀动了下,可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一阵剧烈的心痛就如暴风般席卷了她。“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明暇……”杨元昭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他急切地想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暇……”他去握她的手。
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她的时候,一直痛苦低吟的人突然有了反应,她猛地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下去。
杨元昭忍着痛不敢挣开她,轻唤道:“明暇……”
一瞬间,她抬起头来,两道目光撞在一起,深情的,痛苦的,欣慰的,很多东西在两个人的眼睛里来去流转……方明瑕在下一刻毫无预兆地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