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长云》余渔

59、第 59 章 白天短了，

　　白天短了，夜却变得无比漫长。
　　夜深人静时，方明瑕听见自己的心一直没来由地乱跳，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沉默地望向窗外。外面夜黑风平，静得连落叶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静得人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地发慌。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陌生的气息波动，方明瑕倏地翻身而起，躲进隐蔽的角落里。
　　一个身影极快速地闪进房来，直扑床铺而去。方明瑕手持利刃从角落刺向他后背，那人扑了个空后，敏锐察觉到来自背后的攻击，飞快转身低道：“是我。”

　　方明瑕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蓦然顿住攻势，脑中跳出一句问话：“你怎么过来了？”问完她就马上意识到不对，语气直转急下：“外面出事了？”
　　杨元昭不像她情绪波动这么大，只道：“有人朝这过来了，我们先避一避。”
　　方明瑕努力压抑狂跳的心脏，冷静地点头，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为争取时间二人干脆翻窗而出，藏到屋顶上。

　　没过一会儿，果见两个小沙弥蹑手蹑脚地提着灯笼过来。二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谁都不肯进屋查探。
　　一个说：“你进去。”
　　一个却说：“灯笼在你手里，你进去。”

　　又是一阵推搡，二人互不相让。
　　“凭什么我进去，要是坏人拿着刀等着，我不是死定了。”
　　剩下的一脸心有戚戚焉，犹豫道：“那不然……我们都别进了……反正那官爷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查没查……”

　　此话一出，方明瑕后背一凛，顿时转头看向杨元昭，二人一阵复杂的视线交换后，杨元昭突然出手震碎一张瓦片，四五块碎瓦砾被他猛然射向房前的树林中，惊得林中的一群野鸟噗地振翅高飞。
　　两个还在争执中的小沙弥顿时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俩翻下屋檐。
　　方明瑕神色凝重道：“沅州城里没几处寺庙，恐怕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杨元昭抓起她的手就要飞奔出院外，方明瑕愕然阻止道：“方才的动静一定引起了外面的人注意，我们现在出去说不定就跟他们撞个正着了。”

　　杨元昭沉眉看她：“此刻不出去，等天一亮就更难出去了。”
　　方明瑕道：“仅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闯得出这重重包围……”
　　杨元昭握紧她的手：“你放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硬闯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杨元昭正色道：“躲好，我去引开他们。”

　　方明瑕却说：“不，我们分头行动。”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洞洞的院门，“你说他们都进来了，大门口是不是就空了？”
　　“不一定，等我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院门外。
　　她笑：“好，稍后我们门口见。”说着她飞上屋檐，猫着腰一路沿着屋脊狂奔到庭院尽头，突然间回首郑重叮嘱他：“当心他们的箭。”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如大鹏展翅般向另一处院落飞窜而去。

　　杨元昭听见院外各个方向顿时响起一阵阵惊呼的警报声，“在那里，快，跟我来……”“快截住他，别让他跑了。”喧哗声中一支安静的队伍悄然冲入杨元昭所在的小院，潮水般的人群顿时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杨元昭环顾四周嘲弄地冷笑一声，身形猝然暴起，飞掠过他们头顶，朝院外飘去。与此同时只听身后人厉喝道：“放箭。”隐藏在四面八方的弓箭手顿时一齐朝向半空中发射出毒箭。

　　千钧一发之际，杨元昭却突然泄力从空中加速滚落地面，叫半空的弓箭包围圈全都扑了个空。他这一落地正好落在院门之外，里面的人见状呼啦啦想回头出来，被他抢先一步栓住了门，反成了瓮中之鳖。
　　留在门外的一队士兵大惊失色，十几个人围攻上来，他毫不留情，通通斩于刀下，一路杀将出去。

　　好好的一座古寺霎时就陷入了一片喊打喊杀声中，平日里只会吃斋念佛的和尚们哪见识过这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腥场面，全都吓得瑟瑟发抖，躲在佛堂里不敢出门。

　　方明瑕在殿阁楼台间一路飞奔，一支支利箭从她脚边不断飞过。她眼都不眨一下，不断变换着身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折腾得身后那一大串追兵跑遍了大半个寺院。她一步都不敢停下，身后的追兵如狼似虎，紧追不舍，一时半刻他们抓不到她，却也绝不会放弃追捕。
　　方明瑕的行动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地向着大门的方向靠近了过去。

　　一片混乱中，二人几乎前后脚同时抵达清风寺的大门。紧闭的大门内，没有一个守卫的士兵，人全都在门外守株待兔呢。
　　他二人对视一眼，耳中已听见身后追兵逼近的脚步声了，他俩的眼中突然精光大盛，一同转身迎接大部队的到来。

　　这些追兵久久抓不到他们原本心中异常恼怒，此时见他二人走投无路被困于大门内，一个个脸上霎时现出得意之色。
　　领军的军官持刀走上前来，半吓半威胁地说道：“你们逃不掉的，外面有一百个弓箭手拿箭对着大门，只要你们一开门，马上就会被箭射成筛子。”
　　方明瑕与杨元昭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那军官见状，脸色霎时一黑，眼神狠厉：“不想死的马上乖乖束手就擒，免得一顿皮肉之苦。”
　　方杨二人仍是一动不动。
　　他瞬间大怒，高喊：“抓起来。”一群士兵顿时蜂拥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方杨二人趁势一人一边飞快拉开大门。门刚开了一半，一阵箭雨就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从门外倏然飞射而入，正中那群上来抓人的士兵，一瞬间人倒了一地，哀鸿遍野。大门内的兵顿时吓作鸟兽散，大门外的兵一看清情况，也都惊得愣住了。

　　就是这个瞬间，门内门外的人全都短暂地忘记了他们俩的存在，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神时，费劲苦心追捕的目标已经飘然远去，马上就要再一次从他们眼皮底下逃得无影无踪。
　　“放箭，快放箭。”最先回过神来的高远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喊完他气急败坏地跑进大门，对那些士兵又踢又打：“还不给我追，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幸好晚上没有月亮，逃跑的途中方明瑕庆幸地想。
　　这沅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封城这几日，一到夜晚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更别说两个大活人在外面乱跑，太容易暴露目标了。

　　为了保存体力，也为了拖延时间，他们躲一阵跑一阵，跑一阵躲一阵，然而却始终无法彻底摆脱追兵。更凄凉的是，到后来，杨元昭渐渐察觉不对，这一路逃亡，他们的动向看似不经意，却在无形中被对方以半包围的形式，慢慢驱赶到了沅江边上。
　　看来对方幕后来了一位不好对付的高手，杨元昭暗暗皱眉。

　　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滚滚江水，身后是锲而不舍的凶悍追兵，看来他们这一回真的是被人逼到穷途末路了。
　　杨元昭面无表情地问：“会游泳吗？”
　　方明瑕看看深不可测的江水，自嘲笑道：“我没力气了，不如我们投降算了。”

　　杨元昭没理她，目光不断在四周梭巡。
　　夜真的很深，风也真的很冷，光是站在这吹风就够让人难熬了，方明瑕不敢想象冬夜的江水那会多么寒彻心骨。

　　阴魂不散的追兵就像他们的影子，一刻都舍不得离他们太远。
　　听见声音，方明瑕回头望去。“娘的。”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还真给我们面子，这是要把沅州的守兵全调来抓我们啊……”她利落回头，招呼杨元昭道：“行了，别磨叽了，依这阵势我看我们被抓到就等着受死吧。”话没说完，只见她突然发力纵身一跃，哗啦一声就跳进了沅江里。

　　杨元昭本能地想伸手拉她，可惜这次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他的手落了空。只这一刹那的迟缓，嗖嗖的弓箭又像长了眼睛一样紧追过来了，他不再多想，脚步凌空而起，砰地一声水花飞溅，瞬间消失在江流中。

　　江风凛凛，眨眼的功夫，目标又没了，弓箭手们放下箭，正在面面相觑间，只听一声怒吼响起，吓得他们差点把弓箭扔了。
　　“混蛋，谁让你们停下的，继续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偏不信，这样的天罗地网他们还能逃得掉。”高远骑着马飞驰到江边，一面怒骂一面远眺江上：“船都准备好了吗？”他问副手。
　　“将军放心，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很好。”他道：“调一只船过来，我要亲自上船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