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长云》余渔

57、第 57 章 “屏风？”

　　“屏风？”杨元昭脑海中飞快闪过昨晚匆匆而过的画面，缓缓说道：“那家花楼大厅中确有一架比寻常屏风大了许多倍的十二扇工笔美人屏风……”
　　方明瑕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快，我们现在就过去……”还没站好，便被人用力一扯，重又跌回他身上。

　　“急什么，它又不会跑了。”杨元昭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微微一笑。
　　方明瑕揪住他领口，一把将他拖近自己，“我管它会不会跑，你给我听着，赶紧拿了你的破信走人，我可不想再继续在这耽误下去。”
　　他握住那双抓着自己衣领的手道：“等到天黑，好吗？我保证，不会再耽误很久了……”

　　门外的下人还在继续敲门：“公子…公子……”
　　房内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一动不动，双方的目光如火遇到水，无声无息，渐渐消融于无形。

　　“真没意思。”方明瑕没好气地甩开手，利落起身，过去一把将门打开，门口的小厮敲门的手差点就一巴掌拍到她脸上。“叫什么叫？”她冷冷瞪着那小子，“没病都要被你叫得头晕了。”
　　那小厮呐呐回道：“小人只是怕主子们出事……”

　　杨元昭走过来，“干嘛跟下人置气？还不痛快，那我再陪你过几招？”
　　方明瑕回头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摔门而出。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急冲冲的脚步声，一个人噔噔噔地跑上楼，原来是是杨元昭早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那个小厮回来了。

　　这人带回来一个对他们的处境来说更雪上加霜的消息：昨夜他们去过的花街出命案了，听说死的是两个士兵，官府已经下令要严查城中所有外来人员的身份。
　　“小的还没到那儿，就听见街面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那几条街上驻守的官兵愣比昨晚多了一倍，小的不敢靠太近打听，怕引人怀疑，悄悄听了几耳朵就忙着赶回来了。”

　　方明瑕的眉头隆起一座小山，阴沉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见杨元昭也一声都不言语，忍不住看过去。
　　“昨晚那对嫖客和妓女认得我们，我看查到这儿只是时间问题，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杨元昭闻言从沉思中醒来，吩咐下人：“拿文房四宝来。”
　　两个小厮忙行动起来，不到半刻，一封信匆匆写就。
　　杨元昭对两个下人道：“你们俩现在就收拾东西另外去找一家客栈投宿，今晚戌时去江边树下把这封信交给十四，让他立即想法子离开沅州，到贵阳去找这封信的主人去。”

　　小厮们知道事态紧急，接了信转身即要出门，却听他又说：“等等。”两人当即回头，杨元昭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这是沅州官府签发的特殊盐票，遇到官兵查问就拿出来，自然没有人再为难你们。”
　　两个小厮一时犹豫着没接，“这……还是公子自个儿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杨元昭看了方明瑕一眼，摇头道：“留在我这恐怕也用不到了。”

　　“咿呀”一声，房门开了又关，房间里重又只剩下他们俩人。前路仍旧风雨重重，二人一时相顾无言，落了满室幽寂。
　　忽然一阵木鱼敲击声从窗外传进来，听声音是个行脚僧过来化缘，沿路信佛的人家纷纷拿着饭食出来布施。

　　沉默中，杨元昭突然起身道：“走吧，我们也去给佛祖上柱香，愿他老人家保佑我们前途安然。”
　　方明瑕微微一愣，随即被他拉出门去。

　　原来这日正好已到十五，纵使沅州城中戒备森严，仍阻挡不了善男信女们一心向善，去往寺庙礼佛的虔诚。
　　方杨二人混在人群中避过了几拨官兵的搜查，轻轻松松躲进了清风寺，又偷得了半日安宁。

　　夜色将将笼罩了大地时，街面上就已不见人影，萧索冬夜，再无一点往日的繁华，只得几点寥落的灯火，伴随着暗潮汹涌的沅江，滚滚西去。
　　方明瑕看着身前人讶然道：“现在就去？”她指了指窗外，“天还亮着呢……”
　　杨元昭也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不以为然道：“那些官兵经过一个昼夜的辛劳，到这个时间很难再支撑，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等到夜渐深了，人的警觉性反而会再次提高，倒不如此刻方便行事。”

　　方明瑕听得不禁一声冷笑，低低斥了一声：“老奸巨猾。”
　　杨元昭耳朵尖得很，他用一种凉飕飕的眼神瞟了她一眼，施施然过去打开院门，也不走远，就站在门口一径望着她，等这姑娘皱着眉走到自己身边时，他突然低头飞快亲了人家一下，得意笑道：“错，这叫攻其不备。”

　　方明瑕在一脸震惊中被人裹挟着跃上高墙，他拉着她的手，一路飞檐走壁，从一队队神态萎靡的巡逻兵头上偷偷纵过，心脏在一次次的惊险刺激下跳得像要蹦出胸膛，被人偷香的气愤之情早已不知道忘在哪个犄角旮旯。

　　经过昨晚官兵们那一通混乱大搜查，整条街的嫖客都跑了个精光，往日里一到夜晚便灯火通明的花街，今晚安静得像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大堂中，那一架十二扇美人屏风静静地端立在那里，就犹如真实的十二花魁站在你面前。

　　方明瑕点燃蜡烛，一扇一扇看过去，十二位美人姿态各异，或抚乐或歌舞，或持扇或扑蝶，栩栩如生活色生香，连她一个姑娘家都看得砰然心动，更别说那些本就是来寻欢作乐的男人们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罗卿怜……”她望着倚栏望月的美人图喃喃自语，须臾回头问：“会是她吗？”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短促的尖叫响彻，一个不知道突然打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瞪着眼睛质问道：“你们是谁？”
　　方明瑕神色急变，第一时间吹灭蜡烛，黑暗中杨元昭射出一枚铜钱，制止了那丫头马上就要出口的第二声尖叫。

　　外头已有脚步声匆匆靠近，方明瑕道：“怎么办？”
　　杨元昭看向大门的方向，当机立断：“我来对付官兵，让这丫头带你去找苏凤娘。”
　　苏凤娘？方明瑕的目光蓦然一动，接着霎时焕发出晶亮的神采，风？凤。原来指的不是屏风却是她啊……不过这回，自己这也算歪打正着了，她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门外火光舞动，杨元昭以眼神示意她赶紧离开，她点一点头，抓着那丫头几个纵身隐没在高楼暗处。
　　官兵闻声赶来，破门之际，万万没想到门内突然飞射出一把铜钱，打掉了火把，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就见一条黑影一阵风似的掠过他们，飞向对面的屋檐，众声哗然，也不知道是哪个叫了一声：“在那边。”这些士兵就一窝蜂地跟着追了过去。

　　门户大开的丽春院又变得空空荡荡，方明瑕躲在暗处目睹危险已过，亮出匕首对那丫头道：“带我去见苏凤娘。”
　　那小丫头说不了话，满眼愤怒地瞪着方明瑕，就是不肯挪动一步。方明瑕好整以暇地瞟着她，手中匕首翻转：“小命不想要了？”
　　小丫头愤愤不平地一跺脚，一转身往楼下走去，方明瑕忙跟上去。

　　二人在三楼西边角落一间厢房前停下，方明瑕示意那小丫头敲门，那丫头却倔强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意思是让方明瑕先给她解了哑穴才肯继续帮她做事。
　　方明瑕面上闪过一丝冷笑，一手解了她的哑穴，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就直接抵在那丫头的喉咙处。“敲门。”她静静说道。
　　小丫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动声色间散发杀意的女人，眼睛深处这才慢慢浮现出一层恐惧，她颤抖地举起手，默默敲响门扉。

　　敲门声连响了五六下，里面的人才姗姗来迟地应了一句：“谁啊？”
　　小丫头结结巴巴地说：“凤娘，是…是我，铃儿。”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来开门，娇滴滴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鬼丫头……怎么？又想来找我借……”门一开，苏凤娘顿时吃了一惊，静了两个呼吸，她镇定下来，反倒娇娇地笑起来：“都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把门口两个人都迎入房内。

　　一入房门，方明瑕便毫不留情一刀先劈昏铃儿，然后开门见山问那苏凤娘：“东西呢？拿出来吧。”
　　苏凤娘仪态万千地倚坐床榻上，笑道：“别急啊，喝口茶再谈不迟。”说着，点燃茶炉开始烧水。
　　方明瑕打量了一眼她的香闺，信步过去坐下，随口赞道：“你这房布置得很雅，若是无事我倒愿意同你一起饮杯茶，可惜今天实在没时间，下次有机会再来领受姑娘的好意。”

　　苏凤娘笑睐她一眼：“…妹妹说话倒是爽快……”她放下茶叶罐子，语气一转：“不过嘛，东西现下在我这那就是我的，你要拿走必得用另外的东西来换，我们这一行可从来不干白给的事。”
　　方明瑕眼神一闪，明白了，这是要自己拿钱买那信，可自己身上哪有多少钱，偏偏有钱的那个又不在，这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明抢不成？

　　安静了片刻，她问道：“你要多少钱？”
　　苏凤娘笑眯眯地比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方明瑕皱了皱眉，商量道：“我现下身上没这么多钱，不如你先把东西给我，明日我让人送钱给你。”
　　苏凤娘一愣，嗤地一笑，嘲道：“古往今来，没听说上青楼还能赊欠的？”她不带一丝妥协道：“要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嘛你明天带了钱再来。”

　　方明瑕道：“我若是今日一定要带走呢？”
　　苏凤娘冷笑一声：“这外面可布满了官兵，只要我喊一声，你就休想全身而退。”
　　方明瑕放下匕首，“我也给你两个选择，”她盯住苏凤娘的眼睛：“要嘛你把东西交给我，我明日让人把钱给你送来……要嘛我现在就杀了你，我自己拿了东西走人，你觉得怎么样？”
　　苏凤娘听了发出一连串的轻笑：“杀了我……你怎么拿那东西？”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方明瑕的匕首，轻轻说道：“只有我知道它藏在哪里。”

　　方明瑕低叹一声，“你可真会叫人为难。”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梳妆台，台子上瓶瓶罐罐，琳琅满目。她摘下一支蜡烛，手一歪，蜡油便滚滚滴落在妆台上。“是这里？”她回头望向苏凤娘：“还是在你那里？”她眼神冷峻，可行动却很疯狂，蜡烛被她随手扔在台上，火舌顿时燎原而起，吞没妆台。

　　苏凤娘满眼震惊，竟像自己被火烧了一样，不顾一切飞奔过去。“你……你……”她浑身颤抖地指着方明瑕，语无伦次地说不出话来。
　　方明瑕道：“你现在拿出来，我还能遵守方才的诺言……”慢条斯理地一顿，又接着说：“再慢一步，我的耐心就没了。”

　　苏凤娘终于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首饰匣子扔给她，“给你给你，”她哭叫道：“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不过要你几个银子就放火烧我的房子啊……”
　　方明瑕打开盒子看了看，问道：“里面的东西你不曾看过吧？”
　　苏凤娘含泪冷笑道：“在你们眼里它是宝贝，在我眼里它不过是可以拿来还钱的几张破纸。”
　　方明瑕轻扯嘴角，“那就好。”她往门外走，“别哭了，明日会有人把钱送来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