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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几艘客船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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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艘客船沿着沅江缓缓往下游而去,战乱一起打破了很多人平静的生活,这一带虽还未被战火波及,但仍有很多从巴夷那方逃下来的流民,从沅江坐船往更南方逃难。
方明瑕坐在船舱里,从挑起的窗户往外张望,沅江的江面开阔,清波荡漾,两岸崇山峻岭陡立,冬日的阳光下,连绵群山显露出一片深沉的肃穆。
下过霜的早晨,江风刺骨,她本来想伸手晒晒太阳,没想到十根手指头在江风中差点冻成了冰块。她忙把手缩回袖子里,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把自己裹得更密不透风些。
正在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捧一壶热茶轻轻巧巧地走进船舱,方明瑕一见就说:“快,莺儿,倒杯茶给我暖暖手。”
那丫头一听,忙快手快脚倒了一杯茶过来,途中瞟了眼门洞大开的窗户,不是很赞同地说道:“姑娘既冷,还是把窗关了吧。”说是这样说,却也不自作主张去关窗,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方明瑕看。
方明瑕接过热茶先是浅浅抿了一口,这才眯起眼睛转头恋恋不舍地看着窗外,看着看着不免又贪心地连吸了几口新鲜却寒冷的空气,不料耳边立马又响起莺儿催促的叫唤:“姑娘……”
她收回目光,缩缩脖子妥协道:“关吧关吧。”
莺儿随即爬上榻去关窗,方明瑕则慢吞吞往榻下挪。
莺儿关了窗,一回头看见她邋里邋遢的裹着被子就往外走,冷眼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方明瑕推开舱门,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看看。”
没等她把脚跨出去,那莺儿已经“咚咚咚”地一口气跑过来拦住门口说:“这可不行,公子吩咐了,在您的伤还没好全之前,不可以出这道舱门。”
方明瑕皱眉看着面前这个一脸郑重其事的小姑娘,失笑道:“你是我的丫头还是他的丫头?怎么我做什么事你都要拦着?”
莺儿一听这话,面色突变,伸出去阻拦的双手顿时讪讪地缩回去,低着头,束手束脚地移到门边,呐呐说道:“我是公子买来伺候姑娘的,公子和姑娘两个都是我的主子。”
方明瑕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起来,轻叹一声,说:“算了算了,我不出去了,你替我去问问船娘,中午能不能多做几道清淡的菜蔬,别老是做些大鱼大肉……还有,叫她别再熬那些个油腻腻的鸡汤了,姑娘我都快喝吐了。”
莺儿低着头乖顺地应了声“是”,把她重新搀回榻上,这才匆匆领命去了。
方明瑕看着那条瘦弱的身影急匆匆地走后,突然想起五天前刚见到她的时候。
那天她在军营受伤后,杨元昭担心她行动不便,第二日就让人领了这个丫头回来贴身照顾她。听说就是从江上面逃难下来的,一家人到岳州时盘缠用尽,父母就把这个最大的女儿卖给了人牙子。那天莺儿被带到她面前时,脸上泪迹未干,红彤彤的一对兔子眼睛看得她于心不忍,悄悄向杨元昭道:“要不放了她回去吧。”她犹记得姓杨的那似笑非笑的调侃眼神,他一边取笑她天真,一边不无现实地向她分析道:“不说她的父母还在不在岳州,就算在,眼下时局这么乱,你怎么保证她父母不会把她卖第二次?”她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人最后半劝半吓地说:“只当是做善事,跟着我们好歹还有一口安生饭吃,一旦落入那些歹人手中,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的。”
于是打那天起,方明瑕这辈子第一次多了个贴身丫头,可她心里总别不过劲,看到这丫头就像鞋子里跑进了一粒石子般膈脚,又好像从此以后她身上就要多背负起一个人的一生那样莫名地感觉沉重。
“唉……”她发出一声叹息,目光惆怅地落在虚空里,没个着落。
没过多久,莺儿就回来了,这次却不进来,站在门口一板一眼地禀告:“姑娘的话我都告诉船娘了,只是船娘说现时船上的菜蔬品类不多,需待下一回停船补给时才能多加采购,还请姑娘再忍耐几天。”
方明瑕神情木木的,不发一语地看着她。莺儿一时被看得心里发毛,七上八下地开口道:“姑娘要是不满意的话,我再去问问船夫……”
方明瑕突然开口打断她:“你识字吗?”
莺儿张着嘴巴愣在那,过了片刻才回神,眼底一片黯然,犹豫中见方明瑕一径盯着自己,慌忙摇了摇头道:“我…我不识字。”
方明瑕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那我教你好不好?”
莺儿又愣住,迷惘的眼神飘忽开。
方明瑕问:“你不想学吗?”
莺儿瞟了她一眼,低下头道:“我娘说…女孩子学这些没有用。”
方明瑕默然了一瞬,假装没听见般:“那就…从三字经开始学吧。”
莺儿忽然抬头:“学过了。”
这下轮到方明瑕愣住了:“什么?”
“三字经我学过了。”她轻声说。
方明瑕眨眨眼,试探地问:“百家姓呢?”
“也学过。”
“千字文?”
莺儿摇摇头,方明瑕松了一口气,就怕再说下去,她就要反过来叫人家师父了。
她招手示意莺儿把小几搬过去:“先学两句,看看你的基础。”说着,用手沾了茶水在小几上写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莺儿站在一旁弯下腰来认真地看着几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她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记住了吗?”方明瑕问她。
莺儿点点头,嘴里还在不停默念着:“……宇宙洪荒……辰宿列张……”
方明瑕看着她:“那再学下面两句。”
莺儿张大了双眼,迫不及待地点着头。
方明瑕笑了笑,继续写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
咚咚,舱门被人敲响。
她俩同时停下,互相看了看,方明瑕才悠然发问:“谁?”
外面的人道:“公子请姑娘到甲板一叙。”
方明瑕微微皱了下眉,说:“知道了,我稍候过去。”说完,她把没写完的那句接着写上,然后向莺儿道:“你呆在这继续学,我去去就回。”
甲板上,杨元昭站在船头迎风而立。
方明瑕裹着被子,刚一出来就被冷风灌得咳嗽了两声,于是有点埋怨道:“做什么站在这里吹风,不能在里面谈吗?”
杨元昭回头,一见她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哑然失笑道:“这天再冷些你可怎么办?”
方明瑕白了他一眼,气道:“还不是多亏了你,本姑娘才会提早入冬。”
杨元昭沉下脸来,“伤口还没好全吗?”
方明瑕随口敷衍:“快了快了。”
他检视她脸色,她却很不耐烦地转开头去:“冷死了,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回去了。”
杨元昭神色一变,眼底浮现几分不快:“跟我说话让你很难受吗?”
方明瑕撇过身去不理他。
杨元昭猛地把她转回来,“你宁愿躲在里面教那小丫头认字也不愿意对着我,是吗?”
没想到方明瑕的脸色比他更难看:“还有两天就到沅州了,我打算在进贵州之前,找人送那丫头去苍山。”
杨元昭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说:“你这一路上躲着我就是在想这件事?”
她不答反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带着她总是不方便。”
“随你。”他扔下两个字,赌气转向另一边。
半天身后都没一点声音,他以为她真的扔下自己走人了,大少爷气得一肚子火地直想捶栏杆,突然之间被人扯住袖子。
方明瑕的声音有点紧绷:“后面有艘船在追我们。”
杨元昭本来心中暗喜,一听这话,脸又挂下来了,回头飞快瞥一眼,臭着脸解释:“是自己人。”
方明瑕心下一紧,皱眉望过去,问道:“这些人是从巴东过来的?”
“嗯。”他淡应一声,转眼就恢复了一贯漠然的神色,与她一同望向那艘快速靠近他们的船。
那船越接近,方明瑕越是心惊,船头站着的那人不是陆遥却是谁?怪不得自己在京中一次都没见到过这几人,原来他们早就被派到这边来了。
后面的船很快追上来,杨元昭示意两艘船速度减慢,等船一靠拢,陆遥等人便立即跳过这边来。
“公子。”陆遥单膝跪地,身后三人跟着也跪倒。
杨元昭问道:“情况如何?”
陆遥抬起头,朝左右各扫一眼,杨元昭看在眼里,只道:“说。”
陆遥又低下头去,恭敬禀道:“五天前,李伯山率队到达江阳,与丁有寅的川军前后夹击富顺、荣县两个被叛军占据的川南重镇,激战历时一天一夜,我军大胜,龙氏大部队败退戎州,现时川南大部都已收回。”
杨元昭面色平静,继续问道:“巴夷如何?”
陆遥道:“严振南率湖广兵一万从长江北岸一路往西,在枝江遭遇龙兆良之子龙嘉扬所部,连夜偷袭烧毁其粮草营,龙嘉扬大怒追击,一路打打停停,直退到荆州,恰好碰上前来支援的吴征所部,严吴两军汇合,士气大振,全歼龙嘉扬所率之一万人的部队。龙嘉扬于乱军之中被刀砍死,其人虽死,战后仍难逃枭首示众的下场,项上人头被悬挂于荆州城门之上,受万人唾弃。”
杨元昭听后静了半日,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