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倾天浪

2、第 2 章 传

　　传说，仅仅是传说而已。传说中这个世界十一条汹涌的大河，没有人知
　　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将去向何方，人们生活的土地就飘浮在这条
　　河上。

　　英雄，每个创说中都有个英雄，这个传说中的英雄建造了家园，他开垦了荒
　　地，驱逐了凶猛的野兽，犹大建起了房子，让人们不必害怕风吹日晒。这个传说
　　的结尾和大多数传说的结尾是一样的，这位伟大的英雄和一个美丽的女子相爱了，
　　他创造出船，然后他们一起乘船离开了这片土地，穿过汹涌的河流到达水的那一
　　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也有人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英雄不是一个人，而是
　　一群人，他们的世界毁灭了，于是他们急急忙忙地穿梭在可怕的河流上，寻找新
　　的家园，每到达一片土地，就留下一些人，其他的人继续前进，去找新的土地，
　　而留下的人，就在他们新的家园上繁衍生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保存他们的种
　　族，他们的文明。

　　那只是个传说而已。每个人都会这么说，人类的文明已经发展了不知多少个
　　年月，传说早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现在就连三岁小孩都能理智地指出传说的荒谬
　　与无稽，其有趣之处还比不上嘴里一颗甜滋滋的糖果。听到英雄就让人血液沸腾
　　是多少代以前的事了，那时村口那颗有着密密麻麻年轮的老树桩没准还是棵幼苗
　　呢。

　　村边倒真的有条河，叫它河是沿用很久以前的说法，现在人们也懒得改了，
　　这条河一年四季水流凶猛，发出野兽般咆哮的声音。它的水面是如此之宽，如果
　　河对岸真的存在一个世界的话，村中的人也不可能看到，除了传说中的伟大的英
　　雄以外，似乎也没人渡过或者尝试着渡过这条河，河对岸就象传说一样虚无飘渺，
　　所以当方河越宣布要渡过这条河的时候，全村人都着着实实地吃惊了。

　　方河越一面擦去头上亮晶晶的汗水，一面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作品
　　“这应该是历史上最大的船了吧？”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香草羡慕地问道。

　　“历史，在支零破碎的我们所谓的历史中，你根本得不到关于船的任何一点
　　具体信息。”他灰色的眸子中没有任何表情，“不过，这已经是我现在能造出的
　　最好最结实的船只了。”

　　“那它一定就能顶过那条河里的风浪了！”香草一脸兴奋，“就象传说中的
　　那样，英雄驾驶着船，穿过波涛驶向幸福的彼岸。”

　　小女孩就是浪漫啊……他想。

　　他摇摇头：“还不一定呢。风浪那么大，船只很难承受得住，就算我用上了
　　最结实的藤条和最结实的木料也一样。毕竟，所谓历史中没有任何人曾经渡过那
　　条河。”

　　可是香草已经在拍手了：“一定行的！一定行的！你出发的时候可得带上我
　　啊，我也好想看看河的对面的样子。”

　　“那太危险了！你还小，不能去冒这个险。”他斩钉截铁说，“而且我也不
　　会让你去的。”

　　香草的嘴不高兴地噘起来，她生气地晃过脑袋跑掉了。

　　方河越在村里人的议论中出发了，三天后带着满身的伤痕出现在村中。

　　“船呢？到底发生了什么？”香草急匆匆地跑过来找他，几天前的不快都已
　　忘在了脑后。

　　“我用力挥动着桨，但是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在这样的风浪中，凭借个人的
　　力量根本无法掌握住船的方向。巨大的旋涡张着它漏斗似的嘴，风嘶吼着，浪撞
　　击着船身，船被撕成了碎片，转眼间碎片又被旋涡裹走，而我侥幸逃出了性命。”

　　“你这样大胆，这样不小心，你可知道，我是真的，真的非常担心你呀……”

　　香草红着脸想，没敢说出来。

　　“在水攫住船的时候，一个念头也攫住了我。我知道我有更好的办法，我会
　　设计出更好的船，我要再出航一次。”香草惊住了。

　　“可是……”香草拼命想说出一点什么，然后她想到了，“你还答应过我要
　　陪我上后山去玩的！你可不能不守信用！”

　　有过这样的事吗？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他答应的？是在初夏阳光灿烂的
　　早上，还是在他们一起在河边捕鱼的时候？或是在某一天傍晚时带着兴致盎然唱
　　着歌编着花环的香草往村里走的时候？近日过于强烈的记忆冲淡以往的影象，在
　　脑海中拼命捕捉那一点朦胧的画面，然而回忆却轻巧的避开他。他呆呆地望着香
　　草，窘迫地涨红了脸。

　　“说话啊。”香草急了，“到底为什么它对你那么重要，那一个谁也不知道
　　是什么的东西？为了它你可以不要性命，可以不记得我们的约定？”过了好一会，
　　他才说道：“你不会知道的，因为你没有亲眼见到。”他看着香草的眼睛，仿佛
　　说出每一个字都花了极大的力气，“它有多美，你永远想不到。”

　　他看着香草的嘴撅得比上次还高，看着她转头时两根小辫在脑后甩过，看到
　　她眼角泪花一闪，看到她小小的身影隐没在烂漫的野花中。

　　不知怎的他的心微痛起来。他想这次香草是真的生气了。他以前从来就没有
　　违拗过香草的意愿，他一直挺喜欢她的，喜欢她小小辫子小小的脸小小的脸上一
　　双小小的眼睛，一笑起来就好象满天的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了。

　　太阳月亮轮番在空中滚过，星星隐没了又出现，冬去了夏又来，草绿了又变
　　黄，雪泼洒下来凝成冰，冰又在春天化成水，时间就象飞窜的鱼一样迅速地在浪
　　尖滑过，但却没有人能找到合适的网能够将它捕捉。人们看到清晨时他住的小屋
　　边堆满了粗壮的有着无数枝桠和班驳树皮的树木，傍晚从农田里回来时却发现那
　　些树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厚而平整的木块板，大大小小的木块，呛人的木屑
　　和组合而成的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关他的流言传播得比光还快，到后来发展成了恶毒的攻击。然而他一言不
　　发，只是埋头于手里的工作，或者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话语。

　　五年，整整五年过去了，他才又一次带着他的船出发了。他的船比上次更庞
　　大，也不再用藤条固定，却在上面装了一个圆形的木盘。

　　村中的长老研究了半天最后在他尘封已久满是灰尘的记忆中找出那个东西的
　　名字叫舵，于是名正言顺地宣布把他驱逐出村子，理由是那个东西是违反法律的。

　　除了他村中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长老宣布时他已经在河上。

　　他也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香草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