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难轻书

2、噩梦 宋英招爬上

　　宋英招爬上沙发，翻身躺下的时候觉得腰背酸疼的很，但紧绷的肌肉过了没几秒就放松下来，很快就已经朦朦胧胧地快睡着了。
　　累了一天，本应平安无事一觉到天明，可临近睡熟之前，宋英招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即将做一个梦，虽然不知道梦里会有什么，但他知道，那肯定是个噩梦。
　　他想挣扎着醒过来，哪怕手指动一下也好，只要一下，他就能挣脱开这种噩梦即将袭来的恐惧感，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努力尝试让身体任何一个细微的关节动上一动，全都没有成功。
　　果不其然，噩梦开始了。
　　他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塑料球中，周围全是水，然而他却可以平安无事地大口呼吸，耳朵只听得到液体撞击球壁的闷响，以及，某种像是心跳却又更加剧烈空旷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心跳声”是不是自己的，他努力扭动自己的身体，依然做着无谓的挣扎，虽然他明白有些让他恐惧的影像已经开始播出，可他依然想停止掉它们，中断就好，只要中断了，就好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然而身后出现的那张脸依然让他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鬼神之类恐怖而又虚幻的东西，那只不过是一张婴儿的面孔，他还没睁开眼睛，但他是笑着的，那笑容十分诡异，如果是个已经出生的婴儿，他这么笑着或许会让人觉得可爱，甚至可能会让他的父母家人感到未来充满希望。但当他被放大到跟自己一般大小，而且近距离地如此笑着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恐怖狰狞。
　　宋英招明显被吓住了，他挥开四肢拼命地向后倒退着，甚至是以游泳时呛水的姿势连滚带爬，他回头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婴儿，他依然悬在原地，依然狰狞地笑着，而宋英招却发现，他和那婴儿似乎被一段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那婴儿脖子上缠绕着的那条带子，一头通向自己，一头和那婴儿的脐带一样，通向另一个方向。
　　是什么？宋英招想看个仔细，于是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他转过身去顺着那婴儿脖子上缠着的带子一路看下来，发现它直直地连到了自己的肚脐上。
　　宋英招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婴儿的脸庞忽然开始扭曲，笑容消失，变得更加狰狞和毛骨悚然，他挥舞着小手想要解开脖子上缠绕着的那跟带子，但他始终抓不到要害，只是无谓地在这大水球中胡乱挥动着手臂。
　　宋英招想凑过去帮他，可就是有种毫无来由的恐惧感，他的身体僵硬着，一动都不能动，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婴儿被一条带子勒紧了脖子，挥动着小手，不久，就不再有动静了。
　　之后全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中，宋英招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知道自己依然在做着一个梦，他有意识，并且清楚到可以听见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滴答作响，还有似远似近的野猫叫声。
　　但他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
　　当沉默蔓延开来之后，他就逐渐把精力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必须动一动，手指脚趾胳膊大腿，任何一个部位，或者有谁，无论是谁，来碰自己一下也好。
　　但他知道，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能救他。
　　他拼了命地挣扎，终于，左手的小拇指动了下。
　　他解脱了，他忽地睁开了眼，白色的天花板被黑夜染成了深蓝，窗外一辆汽车经过，透过薄薄的窗帘，扫进来了一束光，转瞬即逝。
　　宋英招坐起来，把两条腿伸下沙发，他双手捂住脸，大口呼吸了几次。
　　然后起身，到屋子的另一端的桌子上拿起一包烟，抖出一根浅浅地叼在唇上，摸到打火机，点上。
　　脸颊一陷，然后宋英招徐徐吐出一团烟，他靠在桌子旁边，眯着眼睛看了眼时钟，然后就是顺着窗帘之间的一条小小缝隙，向外漫无目的地看着。
　　凌晨四点三十五，他刚睡下一小会儿而已，但被那噩梦闹得，睡意全无。
　　反正一早还要出门取货，他干脆不睡了，走到沙发旁瘫坐下去，叼着香烟皱着眉头，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事不关他，他顶多算个围观群众，可想着恐怖，所以最近总会惦记着。
　　宋英招用家里的旧四合院子开了间咖啡馆，半中半洋的，在有名的商业景点胡同旁边，往里一拐就是，捞些人气赚赚糊口的钱。
　　这主意本不是他想出来的，他自大学毕业之后在一家银行实习然后留用，当初他们专业的学生都是这么找的工作，只是就职银行不一样，内容都差不多，培训期间为银行办信用卡，拉着客户有绩效，于是即将毕业的一众男生总是凑在一起喝酒，喝醉了第二天一醒，身上就背了好几个银行的信用卡，可谁也不好说谁，谁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后来宋英招认真工作，慢慢往上爬了一些，两年的功夫混出了点儿头脸，但任重而道远，不进对公就活儿干的累，也净受人气，很是不开心。
　　那段时间他一个发小从国外留学回来了。唐啼。俩人其实差不多大，家住的也不远，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跆拳道的时候成了彼此的铁哥们儿，一同长大，唐啼家里提前享受到了拆迁的实惠，送唐啼出国念了几年大学，但这小子不好好学本职专业，自己在那边报了个类似烹饪培训班的东西，学了西餐又学了西式糕点。
　　唐啼回了国，自己的专业不好找工作，学的西餐西点那培训班的资质国内大餐厅根本不认，于是他有了自己开店的想法，那段日子胡同文化风行，他自家的四合院拆迁又给拆没了，于是想起了自己的发小宋英招，一聊不要紧，合着宋英招也工作的不痛快，于是俩人一拍大腿，说干就干了。
　　四合院是宋英招奶奶的，奶奶自己喜欢大孙子，但毕竟这孙子也不是唯一的孙子，宋家人坐下商量了一天，宋英招提议，自己开店的股份，一大半让给自己的奶奶和大爷大姑，自己留点儿小钱孝敬自己父母就行，当然了，赔钱不用他们贴。父辈一听不费事就有钱拿，自当是开心的，于是就应了。
　　头年这店刚开起来，现在刚有了些起色，前几天这片地方就出了人命案子，宋英招愁啊，怕影响了生意，可愁也没辙，他也只好安生着听附近街坊邻里小商小贩议论纷纷。
　　片儿警小黑爱吃他店里的盐焗鸡饭，正好赶上出警散活儿，来这吃东西的时候跟他唠了两句，因为牵涉到案情不能透露太多，只宽宽泛泛地说了些。
　　“有个女的死了，脸皮被扒，但盖了层其他人的脸。”
　　小黑这么说的时候大口嚼着鸡块，因为那时天还不太晚，没有正式营业，宋英招和他的大厨唐啼围着小黑听着他讲故事。
　　听到脸皮被扒了还盖上了其他人的脸这种形容的时候，唐啼咽了口吐沫，咧着嘴角向椅背靠了靠。
　　确实挺瘆人的，这可是不得好死啊。
　　“那死的是谁知道了么？”
　　“我反正还不知道呢，”他叹了口气，“我就一片儿警，现在这事儿好像挺大，我们管不了了。”说着，他三口两口扒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儿饭。
　　“不会是来了什么重案六组之类的了吧？电视里那种？”
　　“跟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反正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他用纸巾擦了擦嘴，“钱！给！”他从兜里掏出折好的纸票，吃得多了都知道多少钱了，所以有备而来，就准备了这几张纸票子，小黑有了媳妇，最近花钱倒是节俭。
　　宋英招从靠着的桌子旁直起腰，去吧台跟那站着的小姑娘要了瓶塑料瓶装可乐，回来递给了小黑，小黑不要，就往回推，宋英招说：“拿着喝，别跟我客气。”
　　小黑就收下了。这片儿的年轻店主跟他关系都不错，尤数这宋英招够哥们儿，所以小黑也算对他们照顾，有什么新闻异闻也都会跑来跟他们分享，一瓶可乐也并不是什么贿赂，他们经常兄弟相称。
　　之后的一天那换了脸皮的尸体就上了新闻，被打了马赛克，死者说是李某，可脸皮的事儿新闻没提，估计是并不想说的那么细致，也可能是还没查出来那张脸是谁的。新闻里还说，希望提供线索。
　　案发地离宋英招的店不远，但说实在的，附近的人都没什么线索可提供，大家只是互相传着不知真假的消息。
　　据说那李某，是个酒吧驻唱，小姑娘长得可爱声音也甜，安安静静地往台上一坐，抱着吉他唱上一段儿就有好些个大老爷们儿慕名而去。宋英招和唐啼聊起来的时候，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那女孩儿长得什么样子，但对名字倒是熟悉，唐啼后来倒是想了起来，在他们店刚开没多久的时候，那女孩儿曾来他们店里问过价，但那时他们小店刚开，没什么生意也花了不少本钱了，所以和她没能谈拢，于是就作罢了。
　　死者跟自己有些无所谓的交集，也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导致宋英招最近噩梦连连，可这梦里的内容却又跟这件无脸女尸案毫无关系，这就让他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想着想着，有些困了，他抬头看了眼时钟，抄起手机确认了一下闹铃的时间，就歪在沙发上眯着了。
　　天亮一早起了，他要开着他那辆二哥可怜他低价转让的二手比亚迪，到南城老同学那儿进些香料。
　　老同学是大学时期的，以前在什么大公司当销售，后来娶了个去德国学园林学归国的媳妇，俩人辞职到近郊种起了香料鲜花，宋英招刚开店的时候为了走关系图便宜，硬着头皮跟多时没怎么联系只在朋友圈了解近况的这位老同学攀上了情谊，跟他商量着便宜买他家的香料，老同学倒是好心，答应他自家产的优质香料低于市场价卖给他，并且在每周回城内家中探望父母的时候给他捎带上，货运费也能省下不少。
　　宋英招这就是去拿香料的，把前一日睡前忘了换下的衬衫西裤换了下来，套上了洗得发了白的棉布T恤，拿着车钥匙出了院门，取车的路上，他又见一群早起的大妈埋头议论着什么，想着兴许是前几日的案情有了进展，凑近一听，竟是又死了人，只剩下了半拉身子。
　　不过这次，是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