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降》荆薄

2、一 静水

　　此间事物渐而明亮，朝暾东升，霞光盛起，王晋半阖了双目倚在梧桐木延展而出的繁密枝干上。
　　于其身侧，或远或近、苍青转褐的挺拔枝叶正各自舒展，好使自身浸润在正渐为宏阔辉煌的暖金色调中。

　　方至晨旦，尚是初有人迹，堪堪得闻高树上羽色各异鸟儿自在娇啼的绝好时辰。
　　窄仄溪流于幽密暗林中曲折而行，静水潺湲。
　　不多时，身着青灰布衣的年轻女子已从溪边习剑而毕，自若归来。

　　“顾冯风！”
　　李芷负乌剑在背，手拎轻巧包裹，步履从容、踏霜而来，眉目疏寒、如覆冰雪。
　　此时她难得将情绪外露，那凌利刺骨、冷厉逼人的气势便顿生眉间，直令人不敢逼视。
　　“既有过休息，不趁眼下天色初明、行人犹少之际起身赶路还待何时？”

　　当是时，无雨、有云，正是天光熹微。
　　睡意犹盛的青年缩在树旁仍旧若有所觉，略略弓腰抱紧了手中长剑，迷蒙间不过侧了侧身却又继续酣眠，俨然一幅充耳不闻的大爷样子。

　　耐下性子静候一阵，李芷终于略皱了眉，将包裹里方才采下洗好的果子尽数置于青年一旁，继而干脆利落解了拴于一旁的坐骑凌身而上。
　　“师父写信来唤，师弟这一路倒仍是悠然自乐，不慌不忙，然纵使师弟不急，我却总归放心不下。倘若师弟仍是打算于之后路上执意而行、顽固似此，我们师姐弟倒还不如于此暂别、各计行程。”

　　即便听得如此重话，顾冯风也并未做出什么一跃而起、策马跟上的补救举动，他先是艰难掀起半边眼皮，万分真诚去看其势欲走的李芷，复又似是无力将它顺着那微不足道拖曳的重力垂下，口中不肯服气般模糊嘟囔。
　　“师姐莫恼，我派之人从来离尘而居、不入争端，哪里有恁多麻烦待师姐忧心。何况师父深浅师姐也应知晓，即便说其尽是神仙手段也无不可，哪里会有难处。此次忽于淮阳江家白剑公子率而发起，试剑兖西、一洗魔窟的万英集会前唤我俩回谷，无非应酬在前，欲将遣我等代他与武林同道往来周旋罢。”
　　李芷瞥他一眼，只是听着。

　　“近几年武林倒似乱象又起，前些日听人说起少室乔家走水一事，据传其势头之劲哪怕远在洛阳都可遥遥望见，整整三个日夜其宅地都烟尘滚滚、火光烛天，乔氏族人也十不存一……”
　　顾冯风半梦半醒、口中不停，妄图摆出各种理由说服师姐等他小睡片刻，却又在说到一半时戛然而止。
　　果不其然，待他略有清醒慢吞吞睁眼去瞧，李芷已纵马走出好远，四下只余他自个一人。

　　“如此紧张师父之事还游历什么，干脆不要出谷就等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罢。明明信上也说小事而已，师姐倒好，火烧眉毛也似一路上遇城不留、有店不住，睡觉生火都嫌耽搁时间，可怜我赶路这阵也不知瘦了多少……”
　　唉声叹气、不情不愿在草地上翻滚几圈，又半起了身舒展四肢，提气轻身几步去溪边草草洗把脸，理好衣物、塞几个野果进嘴再顺手抓几个揣进兜。
　　顾冯风单手拎起李芷留给他的另一匹马轻轻松松腾身而起，脚下在树枝间轻巧一点就要冲李芷离开方向直追上去。

　　那马挣命似的乱抻着腿脚瞪圆眼，却正与方才就倚在树上养神的王晋对上。
　　顾冯风若有所感、略略抬头，原本还算欢欣的表情随即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