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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这是他的少 ...

  •   【章二】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牧民口中的北地胡乐是古朴苍凉的,回荡在春绿破冬雪的关陇草原之上,间或有回归的大雁发出清越高亢的鸣啼,苍劲的翅羽掠过万里无云的苍穹。

      塞北春回,掐指一算,欲星移到这冰寒之地,也有三月余了。

      这三个月之中,他竟再没见过俏如来一面。

      倒是堂弟梦虬孙接连给他寄了好几封信,信里言辞委实算不上客气——只差没和当面呛声一般拍桌子瞪眼逼着眼里这只臭墨鱼指天立誓不去给俏如来使坏了。

      唉,看来我真是做人失败。欲星移颇有些自嘲地摇头一笑,搁下信纸,拢了拢裘衣,雪白风毛笼在脸畔,更显得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

      哎呀呀,都说鳞族不宜居于北寒之地,没想到他堂堂鳞族师相,竟然也败给这塞北的天气。梦虬孙说的果然没错,人在做,天在看呐。

      只不过哪怕再来一次,彼时情景之下,欲星移怕是也不会改变那时手段。

      族内传言说的没错,当真没错。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尤其在这苦寒北地,在和俏如来的咫尺之间,血管里流动的像是掺了冰渣的液体,顺着血管一寸寸直冷到了心脏里头。

      毛裘裹身的文弱智者低咳几声,在火盆上拢了拢手,浅棕色瞳孔盯着跳跃不定的焰火,仿佛眼瞳深处也闪烁着幽暗晦涩的焰色。

      俏如来不来,当然不会是因为要刻意回避欲星移——两人就某种程度来说,都是梦虬孙在信里骂过的那种“以大局为重”的人。哪怕昔年的少年柔软又温谦,多年重逢后的第一眼,欲星移就将对方的改变看的分明。

      被折断,被熔炼,烽火淬炼出锋芒,光阴打磨出剑鞘。这已经是一把染血的杀伐剑器,过去的温情缱绻犹如镜中花水中月,怕是再也难以分明起来吧。

      一时间,第一刻涌上心头的情绪竟然不是惆怅,而是莫名的骄傲。

      边月随弓引,胡霜拂剑花。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群。这是他的少年将军,他的美驹名剑。

      欲星移想的没错,俏如来这时候正忙得焦头烂额,别说回避欲星移,他甚至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将军府——朔方军整个冬季都在警戒匈奴南下劫掠,万万没想到天公不作美,黄河竟然在眼下有了断流的痕迹。

      一旦黄河正式进入枯水期,匈奴人的铁骑怕是马上要踏河而至。偏生这时候军营里病倒了一大片,好在军医给出的诊断只是普通的伤寒而非疫病,但即便是这样,对上匈奴人也是凶险得很。

      漠北王庭的这任单于阿苏勒,也算是俏如来的老对手了。他出身于一个不起眼的小部族,却生而聪慧,武力非凡,在少年时就吞并了周遭的全部部族,后来甚至统一了匈奴各部,东灭柔然,西驱大月氏,南并楼兰、高昆,这几年不断袭掠北部边郡,挥兵南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帅帐内的油灯火光昏黄,灯花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俏如来肘撑在几案上,一手揉了揉干涩的眼角。除去了冰冷的明光铠之后,少年将军的轮廓霎时柔和下来,端丽清俊的眉目在灯火下温软如玉,倒让掀帘而入的人看住了片刻。

      “谁——”帐外的亲兵竟然没有禀告,俏如来凝眉看过去,难得地愣了许久,“是欲师叔啊。”

      欲星移走进来,手中没拿着从前从不离身的碧玉如意,反倒是换成了一块洁白玉璧——哦,昔年情浓之时赠给故人之物。上面还刻着史家家徽,非嫡支不可用。难怪跟着他从史家出来的两个亲卫都一声不吱。

      俏如来一直没告诉对方,那是史家人世代定亲的信物。

      “我没想到,居然还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师叔。”欲星移说了这么一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视线停在几案上,了然道,“有消息了?”

      案上铺有舆图,被赞誉为母亲之河的黄河西起巴颜克拉山,一路蜿蜒东去,在大漠和北地六郡之间隔开了一条天险。绵延的河线上,被主人标上了数个朱红标记。

      默契地忽略了前半句话,对对方如此了解当前情况也毫无讶异,俏如来平淡地颌首,手指点了点自己做下的标记,“代郡和酒泉郡濒临黄河,这几处是过河突袭的最佳地点,今日斥候回报,北边有匈奴骑兵活动的迹象。我想,大约就在这个月了。慢则半月,快则十日。”

      “太明显了。”欲星移也将手指点在舆图上,“这几处虽然要绕过阴山,但是比起那几处要隐蔽得多,匈奴人未必会选择那么明显的地方过河。”

      “不。阿苏勒单于的性情太过骄傲了。”俏如来突然笑了起来,“我敢肯定,自打三年前被我打退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回来雪耻。他一定会在这种明显的地方过河,然后向我挑衅。”

      “你倒是很了解这位匈奴单于。”顿了半天,欲星移才慢悠悠吐出一句话来。

      话音未落,帅帐里的氛围顿时微妙起来。

      话一出口,素日端矜自持的鳞族师相就不免暗恼。

      明明只是想着如何接话,却说得仿佛在吃飞醋一样,偏偏这种事情是越解释越乱。

      年轻将军轻呵一声,似是完全没注意到欲星移隐约不自然的表情,平淡说道,“在这塞北沙场呆了五年,生生死死,到了现在五年前的旧人就只剩下我和阿苏勒,称一声彼此了解,倒并不为过。”

      寥寥数语,却叫欲星移如遭重击,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以为当年默默在暗处目送少年被贬谪边塞的时候已是痛极。

      再度相逢后的两次见面却都在嘲笑着欲星移的自欺欺人。

      打他痛我。

      昔年俏如来因为策论作的不佳,被默苍离罚了打三十个手板,身为师叔的欲星移便是如此说着将憋红了眼圈的他拉回书房上药。

      时光倏忽,此时坐在他对面的俏如来,除了那道刺眼的黑色黥文,全身上下在这五年又添了几分伤疤……?

      原来从来不提不念不说,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无论是记忆还是感情,都如同一颗怎么也踢不走碾不碎的砂子,梗在最柔软的肉里,时不时磨得人发痛,最后被磨砺成一颗剔透明珠。

      欲星移这才发觉,原来疼痛和思念一直都在,从未消失,只等再度重逢,刹那灭顶决堤。

      “欲师叔,你失态了。”

      这段关系从未正式断绝,却也难以为继,俏如来如今已经能够不动声色地平淡处之,欲星移却在这迟来的情绪里束手无策。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俏如来啊俏如来,你进步了。”

      “哈,师叔倒是大失往日水准。”

      这般咄咄逼人的反唇相讥,几乎不像是他记忆里的俏如来。

      明知不该,欲星移却几乎失了往日风度,停不下口中话语。

      “却也比不得上任钜子,端的是好算计。一道开门令,便让我等世代簪缨在匈奴铁骑下死伤大半,新朝再来一次所谓匡扶前朝鳞族,让世家彻底没了脾气!”

      念及情同手足却被软禁在小小方寸间的北冥封宇,以及同是前朝遗族备受打压的宝躯、鲛人一脉,欲星移此刻居然真的冒出了火气,手指不受控制地按紧了桌案,多年身居上位的压力直直迫向对面的年轻将军。

      此任钜子,默苍离的衣钵传人。

      俏如来目不转视,那双如同澄碧春水的眼眸居然也能如此冷峭,毫不相让地与欲星移对视。

      “师叔,其实你早就明白,这不过是必然。师尊说的没错。你们世家,给不了天下百姓什么,只能跗骨噬血罢了!”他站起来,抽出案上佩剑,锵然一声用它掷穿桌案,眼眸雪亮无比,“杀人莫若诛心……俏如来知道,那是师尊自己的选择,他亦不在乎生前身后名。但何至于让人挫骨扬灰,死不得安寝?!”

      欲星移哑然。

      就算那时他只能算是默默旁观族人和盟友。也与帮凶无异。

      无法反驳。无力反驳。

      最可怕的是他在决裂之后日益清晰地认识到,默苍离毋庸置疑又一次对了。而他的出身,他的立场,永远将他禁锢在阴谋者的位置上。

      即便说上一百遍一千遍,欲星移的志向唯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又有谁信呢?何况他也并非是能抛开族人和责任的人。

      ……原来师相一职,竟有千钧之重。

      “俏如来,我们之间,非得这样吗?”那双茶晶色眼眸无力地合上,欲星移撑着书案,颓然摇头。

      无法信任。

      处处防备。

      却突然有温热覆盖在手背。

      掌心比起过去的柔软变得粗糙,多了许多硬茧,那熟悉的温度却一如既往,在滴水成冰的塞外给冰冷的鲛人身躯带来温柔的慰藉。

      在久违的安然氛围里,俏如来垂眸笑了笑,说道,“不过是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罢了,想来时至今日,欲师叔也不曾后悔过吧?”

      欲星移无法反驳,也没有想到俏如来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般心性和胸襟……钜子,你的徒儿毕竟没有让你失望。

      爱恨嗔怨不适合九算,欲星移有点悲哀地想着,多年再见,他才发现,这样的俏如来竟然让他更加爱他。

      迟了吗?

      这个问题被他不动声色地按捺了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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