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纸鹤》沈蝶儿

3、03 额外的负债 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许音碰到许久未见的妈妈，她在菜摊上正和老板讨价还价，一手叉腰一手提个袋子，横眉竖眼很是凶悍，这条街上很多人都认识蔡芳，她是出了名的刁钻和泼辣，也有很多人认识许音，因为她是蔡芳的女儿。 “考完啦”，蔡芳没好气问道，把刚才未消的气都转嫁到女儿身上，许音就是她的累赘，如果不是有一个女儿，她可以过得更好更轻松。 “嗯”，许音轻声应道，自然而然接过妈妈手上的菜，不紧不慢跟在妈妈的后头。 “你感觉怎么样”，蔡芳转过头冷冷问道，视线在女儿的脸上来回徘徊，看不出许音脸上的表情，这孩子长相随了他爸，一个德行，看不出喜怒。 “还行”，许音小声说道，似乎还没回过神。 “还行”，蔡芳语气一顿，刻薄道，“还行是几个意思，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我养你这么大可不是为了让你接我的班” 许音默默低下头，浑身冰冷地凝望脚上泥泞的白鞋出神。 “走啦，还傻愣在这干嘛”，蔡芳恨铁不成钢刮了一眼许音，许音感觉到妈妈的怒气，这一次是真的因为自己，她思前想后，总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对自己总是这样那样诸多的不满意。奶奶在世的时候总是和自己说，父母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子女的，难道是她太迟钝了，要不怎么都感觉不出来，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自己的妈妈是讨厌自己的，认识到这一点她再也没有主动和妈妈亲近过。 “嗯”，许音声细如蚊应道，小跑跟上蔡芳的脚步，并肩而行。蓝色的工作服还穿在蔡芳的身上，过于松垮皱裂，好像是在床上邋遢翻了几翻，上头有几块明显的黑色污渍，许音心头一阵酸涩，毕竟她这么辛苦也是为了我，许音这样一想，心态也放平和了。鼓起勇气举起的手见到妈妈厌恶的表情又悄悄放了下来，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牵住妈妈的手。许音是单亲家庭，爸爸在她三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她的记忆是残缺的，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妈妈的安排下过得平淡如水而又艰辛，她的生活穷得只剩下学习还是学习，每天闭上眼不过是重复着昨天的日子和时间。那一年，许音在妈妈的强势压迫下填报了市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钢笔握在手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不再迟疑写得分外用力，内心却是忐忑的，又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意愿。很不幸，成绩结果出来中考差了一分，填报的是保底第一志愿，蔡芳甘愿东拼西凑花了一万八满足了她自己的虚荣心，这意味着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家里见不着荤腥。另一部分正式的学费蔡芳是找亲戚朋友借的，这是家里的第一笔较大负债，这个窟窿只能以后慢慢填平。晚上七点多天才完全黑下来，许音随便吃了点饭，把门窗都关紧了，屋里热得慌，但她不敢开窗户，她怕猫叫声，更怕黑夜里突然有颗脑袋，许音没有开电风扇，前几天刚坏了，又修不了，这附近没有维修的地方，而且，许音看那电风扇的叶子早已斑痕累累，里头的磁芯也磨损了，用了十来年，就算进了加工厂也是要报废的。许音用毛巾简单擦了一下身子，可以凉快些，手上拿了一块厚纸皮扇风，风虽不大，好歹可以缓解热气。 “许音，许音”，李大妈啪啪，在外头拍着门，许音听出是隔壁李大妈的声音才敢把门打开。李大婶和蔡芳走的比较亲近，蔡芳在家时，李大婶会经常叫她一起去买菜，她们的嗓门都特别大，许音屋里本就小，她们在一起一说话整个屋里余音不绝。 “李大妈”，许音礼貌问了一声，“你妈在家吗”，李大妈也没等许音请她进来，自己就先进来了，她脸上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通常这个表情许音就知道她一定是得了什么好处，比如说哪里的菜便宜，哪里的店里在清仓。 “她去上班了” “又去上班，这一天到晚都见不到她的影子”，李大妈似乎有点遗憾，但转眼又笑眯眯打量许音，许音最怕就是她用这种眼神看她，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肉板上的鱼肉。 “许音，你多大了”，李大妈拉过许音的手，摸了摸。 “十七”，许音缩回手，李大妈也没在意，又继续说，“是小了点，不过没关系，大妈我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了，再过两年……” “李大妈，忘了和你说，我过一个月去市里上高中”，许音天真地说，立刻堵上李大妈的嘴，许音听出了，李大妈来串门是假，说媒是真，在李大妈那个年代可能十七八结婚的人大有人在，但许音想自己还小，这离自己是很远的事情，她还要考大学，她还要走更远的路。 “高中啊，姑娘家学这个也没有什么用”，李大妈撇嘴道，姑娘长大了不还是要嫁人，白白糟蹋钱，真是有钱没地方使。 “李大妈，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睡了，这天也黑了”，许音找了个借口想快点打发李大妈。 “那，那好吧，等你妈回来告诉我一声”，李大妈见许音没有表示，也知道她没那个意思，只能从蔡芳那里说说。 “好”，许音满口答应，她留了个心眼，她不会告诉蔡芳的，她不想自己的一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个暑假过得格外煎熬，蔡芳更多时间留宿在电子厂加工，回来的时间少了，家里大多时候只有许音在家，许音白天就从玩具加工厂那里接些手工活回家里做，一天能挣个二三十块，又能消磨时间她是高兴的，可每当她听到蔡芳回来没消停的埋怨声，对许音的冷淡，她是难过的，她的生活为什么过得让人喘不上气，蔡芳见人会夸自己的女儿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但她是吝惜对许音笑，钱花出去没有收回的时候，或许等收回的时候蔡芳才能发自肺腑笑得真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