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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番外—《因为爱的缘故》B(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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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也不能动,眼前是黑血色的瀑布直流而下。在无际的黑暗里,他看到了自己,站在玄幻的一角,孤身一人。
颤抖着,叫嚣着,感受绝望与痛楚的夹击,陈寰谨提起刀片,在手腕静脉处痛快地割了下去。这一下,很快释怀了难受的情绪。他倒下,血流如愿不止,当然有撕裂的痛,但是心情很舒畅,所以身体的痛变得轻飘飘的。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人,先是张爱华,看到他后“啊——”叫了一声晕倒过去,然后是陈院长,慌张地扶起了他,接着是陈晓彤拼命地唤着“哥哥”……
他被安葬在一副棺材里,所有人都来拜祭他。他看到了自己的遗像,黑白色的,没有笑容。张爱华的头发全白了,以前夹杂着几丝代表权威的银发使她看上去高贵极了,现在不过是鬓白羸弱的老妇人而已。陈院长向每一位来宾表示抱歉,自己的儿子到死都那么不争气。
画面一转,是陈晓彤抱着孩子的身影,她对丈夫说:给婴儿取哥哥的名字,好不好。
所有人都哭得激昂饱满,絮叨他生前的辉煌,但是画面怎么好像少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个魔鬼。
他尚未到场……
随着棺材盒被盖上,陈寰谨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躺着,躺着,等待灵魂抽离身体,他就彻底结束了人间旅程。
忽然黑暗褪去,满堂亮光。
有人抱住了他不再动弹的身体,抚摸他每一寸肌肤,轻柔的,珍重的,不愿错过任何角落。衰败的身体如同蔫了的花朵,毫无生气,可那只粗糙的大手兴奋地一直摩擦着,握住他的尖端,用温暖的口腔包裹住无法回应的敏感。
埋首于腿间的男人抬起了头,满足地捧着陈寰谨的脑袋按在怀里说:没关系,我会永远照顾你的。
他开始替自己擦洗身体,每晚都要抱着残躯汇报今天发生的事,他问:陈寰谨你要听第几首曲子?回答他的当然是一室寂静……
他把自己的身体推到阳台晒阳光,喃喃说今天是晴朗的日子,不经同意地趴在骷髅大腿上午睡,他做好了饭一边问:陈寰谨你明天要吃什么,一边孤独地吃着一个人的饭。满屋都是寂寞的声音……
他在日复一日中逐渐衰老,而自己的身体却保持着光泽莹亮。他渐渐开始不做那些奇怪的事,他越来越爱笑却提不起力气持续笑容,凹陷的双颊使他越来越接近自己的模样,他每晚依旧抱着残躯,但不再动手动脚,时常说着话就昏睡了过去,早早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常说:陈寰谨,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下一句便是: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为什么很快?他的年迈无力让他变得越来越懒,擦自己的身子就花上一天时间,然后他什么都不做,呆在自己身边发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身体越来越沉重,不再圣洁,不再干净,好想提醒他,不要偷懒认真替自己擦身体啊。
画面忽然陷入封闭的黑暗。
这又是哪里?
转过头,只见身边躺着的竟是风霜白骨一堆。
他们合葬在一副棺材中,棺材外是一块碑,外面世界天蓝风轻,有人站在碑前说:哥哥不喜欢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另一人说:那就擦去吧。
于是他们擦去了一个人的名字。
碑前只剩三字——陈寰谨。
那旁边的人究竟是……
他的名字碎了一地,一双无形的手从风中捡起名字的散沙,将被吹散的代表他的符号拼凑在一起:乙亥元年卒,病史:急性胃粘膜恶变胃癌,死因:胃穿孔出血而死,父母不详,妻子(女)曾未,姓名——武筑。
白骨的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哪里传来的可怖声音: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余音回荡……
陈寰谨猛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睛,额头挂满了虚汗,他坐起来,睁开的眼睛盈满了不知名的泪水,只是喘了几口气眼泪忽然哗啦啦地齐刷下来,越掉越凶猛。
他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开始整理思绪。
方才梦到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环视满屋的寂静,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梦里的屋子亦盛满了相同的寂寞,每一方角落都堆积着哀伤,有一个人从青春到暮年守着一具衰败的残躯不肯离去。
陈寰谨迈出一步,抓不牢的杯子从手中掉落。不锈钢保温杯撞击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又巨大的声响,陈寰谨愣愣地看着保温杯滚到了餐桌下,碰到桌脚停住,热水从里面哗哗流出。
陈寰谨一动不动,内心被一片沉重的哀伤压住。
“陈医生,刚才有病人投诉……”护士急忙跑过来,还没说完,陈寰谨脚下带风地走去科室,“让他们投诉。”
带着咳嗽感冒的小孩聚集在诊室门口,陈寰谨说:“请排队。”
那人说:“我只是来问一下这开的中药是什么意思。”
陈寰谨说:“单子上面有写。不要挡着我听诊,让一让。”
那人说:“哎,你这医生态度真差,小心我投诉你。”
陈寰谨说:“出门右转走廊尽头左手边倒数第二间,请填单子投诉。”
诊室哭啼声此起彼伏,才把衣服掀起,冰凉的听诊器一碰到胸,小男孩顿时哭得撕心裂肺。这一哭,煽动了全体哭声,痛快地哭了个剧烈。
陈寰谨放下他的衣服,隔着T恤听诊,家长问:“衣服厚,会不会不准?”
陈寰谨没有应答,挨了一记白眼。问诊结束,拿着中药单起身的家长,把哭哇的孩子放在椅子上,整理自己的衣裤。
陈寰谨道:“把他放下来,别的患者还要坐的。”
闻言,小男孩忽然一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另一手一巴掌打在陈寰谨的下巴上,不重的力度,但是接连“啪啪——”地越打越兴奋。
家长笑着说:“不好意思,他在跟你玩呢。”
道过一声“不好意思”后,小男孩被抱着走出诊室。在吵杂的哭闹声中,不知谁冷哼了一句,打得好。
陈寰谨握着笔的手一顿,拿起病例卡刷了一下,看着电脑屏幕上跳跃出的就诊信息,口气淡漠地喊:“下一位。”
五点半一过,陈寰谨即刻关上诊室大门,仍有匆匆赶来的家长说“网上预约过”挤了进来。直到六点,陈寰谨才脱下白大褂。
“咚咚咚——”门再次被敲响。
陈寰谨淡淡地看了一眼,默不做声。
“陈寰谨,开门。”门外的人,粗着嗓音喊:“我知道你在里面。”
有一闪而过的犹豫,旋即他保持了沉默,继续抖了抖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尘,规矩地挂好衣服。拿出手机,准备回复窦静晓的短信,今晚要赶赴一场约会,预约了一家糖果店,两人要选择订婚分发的喜糖品种。
“陈寰谨,如果你不开门。我就站在这里说了。”武筑一顿,随即提高声音说:“我知道你来看过我,不止一次。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呢,你是怕我怎么你,还是怕自己会有动摇。其实,你知道吗,生病是不影响某重要器官的功能使用的,这点,作为医生……”
门忽然被重重拉开。
武筑倚着门,笑着继续道:“你最清楚。”
陈寰谨一声不吭地甩开门,放任他进来,然后全然无视他,去到柜子里拿出公文包,继续一字一字地耐心输入,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斟字酌句地回复短信。
武筑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室内说:“看见你真的当了医生,总有点感觉不可思议。”
此话让陈寰谨脸色一黯,像是在嘲笑他的差劲似的,陈寰谨转头开口道:“比起你做律师搞的邪……”
看见武筑撑在肚子上的手,陈寰谨忽然顿住。
武筑走近问:“邪什么?”
陈寰谨嫌恶地避开了一点,说:“邪门歪道、不择手段。总是替一些不法分子逃脱罪名,你良心不会受到谴责吗?”
武筑微微一笑,说:“法律赋予人诉讼、辩护的权利,你能提起诉讼维护合法权益,那么对方也有反驳的权利。作为律师,我能为当事人找出所有的疑点就是敬职敬责的表现,相对的,如果按照你所谓的邪门歪道的评判标准,所有的事正与恶那么清楚明白,又需要打官司做什么。法律是把条文罗列清楚,定于框架之内,参与者都要遵守条框规则。法庭不是逞口舌之快,想当然说对与错的地方。”武筑越说越靠近,口气由散漫变得轻佻,“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正与恶之分,只有……”
武筑在靠近的瞬间,一把夺过陈寰谨藏在背后的手机,轻轻地说:“证据为王,胜利即是真理。”
拿到手机后,武筑闲适地倚靠在桌沿。画面有些奇怪,陈寰谨不着急动手去抢被夺走的手机,武筑也不紧不慢地浏览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偶尔用询问陈寰谨意见的口气,懒懒地开口道:“你们关系挺融洽的嘛。做了吗?做到哪一步了?”
陈寰谨没有回答。
武筑接着说:“以前没见你跟女人待在一起过,感觉如何?对象从男人换成女人,有没有不适应?一下子变成在上方的出力者很辛苦吧,现在你多少能体会到我以前对你有多卖力了吧。”
武筑哈哈笑着说:“‘这次约会很愉快,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哈哈。这女人怎么回事。实际她对你说话的口气也是这样吗?你们的对话怎么形容好?真厉害啊,堪称教科书版的矜持。还有,你每回都这么迟回消息,她为什么不生气。咦?三次?你们才约会三次就选择结婚,这不是闪婚嘛陈寰谨,这么不理智不像你。”
陈寰谨站在原地,他没有恼怒于武筑对他的捉弄,反而看着男人消瘦的侧脸有一瞬的走神。他都想不起来昨夜的梦了,但是现在,他觉得把武筑挑衅的笑容填塞进那个模糊的男人脸上,倒是相当的合适。
奇怪的是,在自己的梦里他为什么不是一只魔鬼?
武筑抬眸,坏笑着说:“说不定你这种臭脾气的类型很受女人的欢迎。这么一想,幸好我追随你去了大学,早早攻克下你真是太好了。不然,被别人抢走了就万事休矣。”
陈寰谨在心里冷哼:说什么追随他而去,不过是因为保送……
就算不是因为他,武筑也注定去那里,因为那里有最顶尖的学府,是缔造他成就的地方。
这男人,歪理邪说一套又一套,“情真意切”不见得增长几分。
相比之下,一直拒绝武筑的自己倒是过得称得上清心寡欲的压抑生活。
武筑浏览完信息放下手机,陈寰谨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淡淡地说:“这几天躺在那儿无聊,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我想,既然你都要订婚了,那我是不是放手比较好。从小就义无反顾地喜欢你,一直追着你的背影跑,跑到了现在,过得实在辛苦,如果我放任你结婚的话……”武筑忽然抬起头,“你会不会幸福,陈寰谨?”
陈寰谨别过脸去。
武筑把手机放到了桌上,站起来,笑着说:“还有另一件事,我一直充满了疑惑,如果讨厌的话推开我不就好了,小时候你可以轻而易举推开比你个头小那么多的我,大学里我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壮,你也是个男人力气自然不小,你想推开还是能推开的吧。所以,纵容我这么得寸进尺的人难道不是陈寰谨你自己吗,严丝密合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你抱我抱得紧紧的,你其实不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的,对不对?如果这是我的错觉,那么让我产生错觉的你也要负起责任来,诚实地回答我,陈寰谨!”
——“你其实也有一丝丝喜欢我的,对不对?”
“不对!”陈寰谨大声地呵斥道:“胡说八道!”
“是吗?这是你的真心话?”武筑淡淡地扯动嘴角,忽然举起两根手指,说:“一,强迫你离婚,然后把你绑起来藏在没人的地下室。二,我委屈一点,做你的地下情人。你觉得哪个方案更好?”
闻此,紧绷着神经的陈寰谨脸色差到了极点。
武筑无所谓地抖了抖肩,“开玩笑的啦。别这么严肃,你都要结婚了,我还能怎么办。只是,我劣根性太强,从小到大没有放弃过,现在也学不会放弃。但是,不放手又是在折磨自己。这怎么办呢?我不想伤害你,可这样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陈寰谨,我很苦恼……我终日思考,想啊想难道就没有一个你好我也好的万全之策?”
武筑勾起唇角一笑,“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笑着一步一步退后,“为什么我说了上万遍的‘我爱你’你还是不信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不信,你那么聪明,必然是懂得的,我有多喜欢你,不止爱的程度。但是你不爱我,所以你一再逃避。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用了二十年之久去想明白。你说,我是不是犯傻。”
武筑慢慢退至窗边,晚风轻轻拂过窗帘,吹动桌上的本子翻了几页空白,桌上的手机响起催促的铃声,然而谁也不去关心。
武筑的笑容云淡风轻的,他倚靠在窗边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着燥热的自然风,修长的双腿舒展搁在墙边,淡淡地回忆起:“为什么我会喜欢你呢?你吃糖抿嘴的动作很性感,走路温吞的背影很潇洒,听有品位的歌曲,看有格调的书籍,写一手漂亮的古风字体,说话淡淡的让人恨不得上了你,看你抓狂的模样。床上的你也有很多值得回味的地方……”
武筑忽然睁开眼,看着陈寰谨说:“高潮时候紧紧抱住我这一点,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陈寰谨,也许隔得太久,你已经忘了自己曾说过的,如果能选择的话,你想当一名律师。你觉得电视上穿西装的精英都像保险推销员,你说只有你才能把神圣的西装穿出帅气的模样,然后除恶扬善,把坏人一个一个绳之以法。我以为做律师的话,多少你会有点喜欢我。不全是因为不甘心才追你追到这种地步,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才让人没有办法放手。”
风乍停,窗边的男人笑了。
“陈寰谨,我爱你。允许我说不止爱的程度,是很爱很爱很爱你才对。因为我那强烈到近乎变态的爱,让你受苦了,我向你真诚的道歉,连同这一次的任性一并对你说‘对不起’。最后一次,看在我爱你的份上,原谅我。”
武筑笑着说完,长腿翻过墙的一侧,没有犹豫地凌空一跃,跳下的瞬间停留在窗边的笑容登时模糊了。
陈寰谨奔至窗边,伸长的指尖连男人的头发丝儿都来不及碰触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了下去。
刹那间,眼前一片发黑,陈寰谨扑倒在窗边,发懵的脑海终想起了梦的结尾,他拾起飘飞在风中的姓名,纠缠他一生的魔鬼,与他的灵魂合二为一。
“武筑——”陈寰谨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泪水没有征兆地冲出,模糊了双眼,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感觉世界陷入永眠的昏暗,天从此真的坍塌了。
握在窗边的手冰凉到极点,在这一刻,陈寰谨想到的既不是人生,也不是未来。
而是武筑的笑容。
有多久,没见过这个人的笑,那么真心,那么爽快。回忆涌上心头,小时候的邻居小弟弟特别喜欢他,每每向他多讨一颗糖果吃时总是特别开心。也不见得多好吃的糖,他总会珍重而小心地用双手去接过给到他手里的精美糖果,然后留恋地看着,等看够了再慢慢剥开糖衣,细细地含在嘴里。
“好吃吗?”
“超好吃!”
激动又羞涩的男孩,用夸张的表情用力回应他。
陈寰谨记得,当时自己也笑了。
因为,他纯真的笑容太富有感染力。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他会失去了这样的笑容。为什么,这一刻心化成了灰烬才醒悟过来。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武筑啊。
对陈寰谨而言,在这世上,最贴近灵魂的存在。只有他看透了自己的自私与虚伪,却不嫌弃地选择更加深爱,只有他最了解自己的肮脏与懦弱,却毫不介怀地用亲吻去抚慰。
他承受了他所有恶的宣泄,也直抵灵魂深处与他善的交融。
人生管他怎么样都好,此时满脑子的空白只剩下武筑的笑脸。除了这个令人讨厌的男人,还有谁会如此深爱他。
还有谁!
接纳得了这颗残破的心和一无是处的人生。
陈寰谨攥紧了拳头,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换时光倒流,如果不可以,那么这顶着“陈寰谨”三个字的破败人生,他也不要了。
就跳下去吧,和他一起,和鸣一段至死不渝的爱。
在这一刻,陈寰谨拍烂了手里的栏杆,趴在阳台上已动身想随武筑一起去了,泪眼模糊中,底下有人叫他。
“陈寰谨。”
“陈寰谨……”
陈寰谨向下望,武筑站在医院悬挂楼牌的凸檐上,比着“V”的手势冲他笑。
还是那副嬉皮笑脸,永远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他堪堪地说:“楼下看热闹的人渐渐聚过来了,怎么办,陈寰谨?好像……玩笑开大了。”
正在窗边想跳下去的男人脑袋比方才还要空白,呆呆地愣在那儿。
还是武筑先说:“帮我一下,我现在上不去,一跳肚子就痛。”
“中西结合医院”气派的金字招牌曾引起过一阵热烈的报道,省级三甲医院的楼牌自然要做得相当标志显眼。为此,建楼时二楼的位置特别凸出了一块,悬挂这御赐的招牌。而陈寰谨的办公室就在三楼,金闪闪的楼牌正上方。
他很少站在窗边看风景,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透过窗户看对面马路拐进医院的车流。络绎不绝的病人,就像大家说的:城市永远有人在生病,医院从不缺生意。
只是此时,武筑站在凸檐处,把“中西结合医院”几个字踩在脚下,辉煌的招牌使得眼前的一幕更加讽刺。不由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武筑得奖无数,但他的房间却一张奖状都不曾挂起。或许就像他说的,天性使然、劣性难改,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权威与敬重。
陈寰谨丢了两把椅子下去。一把是自己的钢制脚椅,另一把是患者坐的四角凳,武筑把凳子叠在椅子上,然后借着陈寰谨的搭手,一使劲儿,撑着窗户又钻回室内。
底下有人吵吵嚷嚷,然后被安保人员驱散,就像买了门票没看到戏的观众,抱怨着“搞什么啊”,人群稀稀疏疏、喋喋不休地散开。
武筑往外看了一眼,心虚地说:“保安多久会过来?”
没有武筑恶作剧成功的心态,陈寰谨仍跪在地上,尚未平复的情绪此时更加后怕得心惊胆颤,鼻尖挂着的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他的肩膀颤抖着,嘤嘤啜泣的声音从喉间呛出。
“陈……”
想靠近,却立即被推开。
“不要看我。”
被陈寰谨呵止的武筑,向前一把用力抱住男人,完全不听话地在陈寰谨最惨的模样下霸道地吻了他。
被武筑强吻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那么顺从,任由男人在他嘴唇上辗转,陈寰谨只是自顾自地潸然落泪,哭自己的,接受武筑的吻。
仅此而已。
“走。”武筑拖着陈寰谨站起来,他还穿着显眼的病号服,却大步流星地紧紧牵住陈寰谨向前走。
走?
走去哪儿?
陈寰谨睁开眼看不清前方。被泪湿迷蒙的视线,眼前是一片混沌,只有武筑高大的背影,和牵着他的手生出的安定力量,领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去。
透过围观者的眼神,同事的震惊,病人的窃语,他的脸火辣辣地像要烧着了一样。可是,陈寰谨也没有去擦脸上的鼻涕眼泪。
人群自动为他们开出一条道,武筑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就这么拉着陈寰谨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去后门停车场。在形色不一的围观者中,陈寰谨看见了张爱华,她和其他主任医师站在电梯门口,此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张爱华也不意外。
最糟糕的时刻……
陈寰谨闭上眼。
承受下这绝望的剜心之痛。只有小孩子做事才不问将来,大人永远要瞻前顾后。可是……世上没有天使,亦没有魔鬼。没有天长地久,亦没有天崩地裂。
那双强势的手,带着蛮横的熟悉感,赐予他安定的力量。
陈寰谨寻觅的未来如支离破碎的镜子,每向前走一步都让他的双脚血流不止。怎么样都好,此时,在数百双眼睛的注目下,陈寰谨任眼泪放纵,握紧了一些牵住自己的手。
男人给予他的回应,是更用力地回握。
怎么样都好。
陈寰谨闭上眼,随他带自己去哪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