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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Chapter1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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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蓝得透彻明亮。
冷风跟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季泽骋从兜里伸出手交互搓了搓,忍不住捂捂脸。一阵大风吹过,吹得他直哆嗦。他赶紧背过身,裹紧大衣倒着走在去工地的路上。
彼时,天边露出熹微曙光,先是一圈光晕,而后升起太阳的半张脸,暖黄色的阳光让人由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季泽骋忽然就笑了,十七岁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的每一天都会比太阳起的早。
深深地提起一口气,季泽骋用很轻的声音唤了一声:“阿言——”
嘴边吐出一团白气,不一下子就消散了。
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他这样的体会,越长大越能敏锐地察觉出人与人之间交往的隔阂。成年人的感情不能单纯地简而概之为“喜欢”或是“厌恶”,喜恶之间都掺杂了利益的冲突与权衡的比重,最后主观的喜恶与否并不重要,结果无非是程度不同的妥协罢了。
因此,真情难得。
更难得的是真情的纯粹,在历经弥久岁月后仍被保留得完好如初。
要问季泽骋读过日记后的读后感是什么,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情满满的,有点复杂,有点触动,像从头到脚洗了个热水澡,又像从身到心受到朝圣的洗礼,感动之余不禁肃然起敬。
但可以说的清楚的是,他想,他是懂爱的。
因为邺言。
邺言的感情就像是一盏细细煮着的茶,水浅浅地沸着,零星几片叶子飘在面上,说不出有多么醇香浓厚。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抿一口时却惊讶地发现它依然温热如初。
如果他们能走到最后,人们说的“白头偕老”,那一半的原因一定归为邺言,是他,将一份“喜欢”的感情,保留得完好如初。
摇摇茶杯子,茶水干净澄澈,茗香淡淡飘散。
愈久弥香地飘着,融于风中,不为人多在意。
邺言比季泽骋迟一小时出门,早起的好处是他可以每天见到初升的太阳,坏处是他不禁越来越对季泽骋“刮目相看”。
邺言爱干净的原则就是不把屋子弄乱,就像他的性格,要稳妥地把表面的干净维持住。而季泽骋恰恰相反,他恨不得把屋子一通乱整后,再一件一件收拾干净。
然而,邺言从未等到过季泽骋主动收拾东西,无论多乱,他好像都可以继续忍受下去。
可邺言不行。
于是,每天早上,当晨曦将第一缕阳光送进客厅时,邺言清晰地看见了地板上的橡皮渍,茶几上随处乱扔的包装纸,厨房里尚未归置在原位的刀具,以及“失手”没被投进垃圾桶里的空瓶子、废纸团……
今天!今天一定要严肃地跟季泽骋说一下这个问题了。他可以做饭、洗碗,但是季泽骋必须帮忙打扫卫生,还有他自己的内衣裤要自己洗。
做完早晨的卫生,邺言开车去学校。与往常一样,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已站在讲台上准备就绪了。这个时间,走廊里依稀只有两三个学生走过。
临近上课的点,抱着书本跑进教室的学生越来越多,一群一群蜂拥而入,只要一只脚踏进了教室,他们就会安下心,慢悠悠地走去座位。
邺言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等着。
等到铃声响起,他打开课件,如常开始讲课。
过了两分钟,还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发现后门被锁上了,只好低着头站在前门外喊“报告”。邺言点点头,示意他们进来。
此时,正好看到了郭舂披头散发地从门前匆忙跑过,她脸颊通红,没有化妆,跑起来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个迟到的女学生。风衣的扣子还上下扣错了一颗,导致衣服下摆明显得一高一低,跑过时高跟的黑色皮靴发出急促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她穿的风衣还是昨天那件。
郭舂从来不会连着两天穿重样的衣服。
邺言会对这件风衣有印象是因为,昨天郭舂特意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展示这件新款,问他:“好看吗?”
邺言以为她炫的是某种流行,哪想郭舂说:“不是。重点在斩男色,今年就属这个颜色最招桃花。”
邺言还能说什么呢,除了“加油”。当他说完“加油,郭老师”,郭舂还斗志昂扬地冲他比了一个“V”。
勇往直前啊……
邺言失笑地摇摇头,收了心,专心地开始讲课。
上完早晨的课,下午还有一个大会。
一周后就放寒假了。不光是学生,连老师们都迫不及待起来。有的老家离这很远的老师算着放假的日子订回家的机票。这时,他们就会很羡慕邺言,家就在本地。
“邺老师,这个年打算怎么过啊?”杨鹃问。
“还没想好。”邺言在走廊碰见杨鹃,两人便一起走去会议室。
“你家就在本地的,和家人想什么时候见面就可以什么见面,不必趁着这时回家搞团聚。如果我是你,又没结婚,又没孩子,就趁着这假期出国旅游过年了。”
“旅游过年啊……”邺言边说边做出考虑的神情。
“真的,你听我一句过来人的经验。等你以后结婚,有了孩子,想走都走不开。这会儿没负担的时候,最该好好出去玩。再说,当老师一年里最大的盼头不就是寒暑假嘛。”杨鹃说得头头是道。
两人边说边走进会议室落座。
不一会儿后,周主任进来了,会议室里闲聊的声音轻了下来。
“郭老师怎么不在?”邺言问杨鹃。
“嗨,去约会了。”杨鹃笑着眨眨眼,低声说:“好事近了。”
“嗯?”和谁好事近了,汤一瑞?
不会吧。
汤一瑞这一礼拜一直在忙严旭的丧礼,连睡觉的功夫都是挤出来的,哪有时间跟郭舂约会。那是别人吗?
邺言又想起早晨时候郭舂迟到的样子,不禁摇摇头说:“但愿是好事吧。”
三点整。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周主任开始发言,他环视一圈后,问:“郭老师人呢?”
“哦。她下午有急事,早上她发了一条短信跟你说过情况的。”杨鹃解释道。
“有吗?”周主任掏出手机,拿远了眯着眼睛瞅了瞅,清清嗓子正色道:“不管她。我们准时开始开会。”
会议主要说明了有关下周期末考试的安排事项,然后发给每位老师一张各自的考场监考表。会上,周主任严肃说明了严查学生作弊的违纪行为,以及会议最后照例强调了有关下学期学院转型工作的相关事宜。
散会前,周主任反复强调,在学院转型关口,千万不可以出任何岔子。否则责任落户,谁出的事谁来担,学院定会严办不手软。
“尤其是郭老师,麻烦你再跟她反复强调个三遍。”周主任对杨鹃说。
“是。”杨鹃笑着说:“我保证强调到让她倒背如流。”
周主任笑了。
会上的老师都笑了。
开完会回了办公室。邺言将手头的工作按次序地整理了一下,批改完三个班级的期末作业后,时间已过四点三十分。邺言伸了个腰起身,将档案袋、资料袋一一归位,关了电脑,拿起车钥匙走去停车场。
他驱车来到武筑的事务所楼下。上楼前,邺言给季泽骋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
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分。和预计的一样。
武筑还在会议室开会,透过玻璃窗看见邺言来了,便从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致歉起身。他穿着深绿色的羊毛西服,没有扣上扣子,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弱化了刚毅逼人的攻击性,显得柔和了许多。他向邺言大步走来,伸出的大手自然而然地扶在邺言身后,将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
“你说的两份文件我都拟好了。”武筑轻勾起唇角,“其实上次你走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还会再回来。”
武筑的办公室里有两个气派的木书架,木书架上方有一幅书法题字,被裱成框挂在墙上。霸气又潦草的毛笔字,从右至左,分成四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边上有一大大的水族箱,盖子全开,里面有三条金鱼,红、金、黑各一色,在大大的水族箱里摇鳍摆尾显得尤其迷你。
武筑翘着腿不规矩地坐在书桌上,后仰的身子快贴着桌面了,他长手一伸,从一堆文件袋中准确地捞出两个黄袋子。
“你先看看?”武筑把袋子递给邺言。
“好。”邺言接过,抬头问:“这样麻烦你,是不是很赶时间?”
“没有的事。我不是说了么,我就猜到你会再来。上次你走的时候我已经在复印件上大致修改过一遍。另一份嘛……”武筑递给邺言一根烟,“居然特顺手!”
他露出自己也被吓到的表情,然后微微一笑,“啪”地替邺言点上烟。
“劳驾我亲自出马起草文件,谁也没这么大面子啊。看我对你多上心。”武筑挑眉道。
邺言笑笑,权当心领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书架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慢慢解开袋子上缠绕的细线。
武筑离开前多看了一眼邺言,他自认为自己看人的利害很准,可是有这样一类人他怎么也看不透。眯起眼睛,高楼外,橘黄色的阳光有一半照在邺言身上,他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纸张,淡淡的侧面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衔在嘴边的星火从亮变暗,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尾拿下,深深地吐出雾气,修长的手指挑起下一页。
武筑走的时候轻轻带上门。
起草的是两份文件,一份是重新修改过的“财产协议书”,将原来的财产继承改为财产分配,即在世时可立即执行并具有法律约束力。另一份是类似“同居协议”,严格来说并不合法。但,也不违法。
这是邺言和季泽骋共同商议好的。昨晚,当他们难掩心血澎湃地“打扰”了深夜未眠的武筑后,尽管万分不满,武筑仍耐着性子听完了季泽骋想“立即结婚”的意愿,然后给出了签署“同居协议”的建议。
武筑的意思是,法律之外未规定的,只要当事人双方互相承认,且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可操作部分仍具有法律效力。
因此,简单来说,这是仅邺言和季泽骋两个人承认的婚姻协议。
邺言将文件抽出来,整整二十三条大则,其中平均每条大则下约有两三条左右的细则。
端正文件,邺言认真研究了起来。大则有关义务、责任、权利,具体涉及财产、遗产、赡养费等,细则甚至细到同房的违约情况该如何处理。看到最后,邺言不禁笑了。
这个武筑啊!真是不得了。
心思缜密、善于算计。
那怎么还迟迟拿不下那位医生呢?不该啊。
邺言摇摇头,望向窗外,忽而想起武筑说的,要他拿出全部的财产来玩感情游戏,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当时他那个夸张的表情啊,还历历在目。
男人什么时候会上赶着掏心掏底呢?
应该是太冲动的时候,冲动到失去理智了,邺言想。
看了一眼时间,六点整。
邺言推开门走出去,武筑在会议室里与人握手。
手机里没有任何讯息。邺言来到律师行门口,打了电话给季泽骋。
却是关机。
武筑看到邺言在门口转了几个圈后,径直走下楼。
外头冷风吹得肆虐,邺言把手搓热,放进口袋里。他站在冷风中止不住地打转。
约莫过了半小时,季泽骋才开着车姗姗来迟。
远远看见邺言低着头,脸冻得通红,双手插羽绒服的口袋里,下巴不住地往高领毛衣里缩,好像很冷的样子。季泽骋停好车,不禁加快步子,跑了过去。
“你怎么不在楼上等我?等久了吗?”
“没有。”
邺言的脸颊红通通的,季泽骋揉揉邺言的头发,又搓搓他的手。
忽的,邺言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上去吧。”
两人来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武筑正好在送客。看见季泽骋,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屑,转而对邺言说:“两位先去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邺言就方才的两份文件,提出一些整改的意见询问季泽骋。季泽骋显得心不在焉,邺言说了什么,他都附和“好”。发现季泽骋根本没在听,邺言停了下来,深深地看着他,想抽烟,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烟盒,却忽然停住。
对了,季泽骋不喜欢他抽烟。
邺言皱眉,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背沉沉地靠在沙发上,问:“你怎么了?”
“嗯?”季泽骋回过神,“没有啊。怎么了?你不继续了?”
邺言还是摸出了烟盒,但没有抽出一根烟,他环抱住胳膊,说:“你反悔了?”
“胡说什么!”
“那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季泽骋把文件整理好,拿过来:“就按你说的改吧,告诉我签哪里就好。”
邺言捏紧烟盒“腾的”站起来,打开门,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武筑送走了客人,来到办公室。看到孤零零的季泽骋,没感到意外,反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笑声。
他坐到大桌上,抱起桶装盒,打开后毫无顾忌地吃起一块一块奶酪芝士威化饼干。连谈了一下午,到最后也没商议出个结果来,真是饿死人不偿命。武筑只管自己吃着,发出不斯文的吃声,也不问季泽骋要不要。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着。
武筑有很多怪习惯,其中一个就是,当他心虚没把握打胜仗的时候就会拼命发起进攻,相反,当他有十足把握在手的时候,就会好整以暇地静候对方的进攻,然后见招拆招将对方的攻击化为无形。
“一个小时呢。”武筑状似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表。
“什么?”季泽骋问。
“你迟到的时间。”武筑不看季泽骋,仿佛在跟空气一问一答。
“我去买戒指了。不过到处都找不到卖一对男戒的。”季泽骋说。
武筑明显不信地轻哼出声。
封闭的房间里,两个大男人相顾无言。自打刚一进门,季泽骋就闻到了办公室里的烟味。现在,不说话的时候,武筑身上散发的烟味便愈发明显,季泽骋不禁难受地擦擦鼻子。
“如果我猜错了,就先说声对不起。”季泽骋直视武筑,缓缓开口:“你很讨厌我?”
“为什么?”武筑悠哉悠哉地继续吃又咸又甜的饼干,“讨厌一个人是很费情绪的。我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对你浪费情绪?”
“可你的确对我表现出恶意。”
“我很反感一类人,不巧,你正好是那一类人中的翘楚。”
“可以冒昧问一句,是哪一类吗?”
“恃宠而骄。”此时,武筑坐在大桌上,他仰着头俯视季泽骋,“蜜糖里泡大的孩子,是不是觉得人人都该爱你?可是恕我多嘴……他的爱,你不配。”
“你喜欢他?”
“是。”武筑毫不掩饰,甚至更想刺激季泽骋,“我很喜欢他,因为他很干净,从里到外,干净到让人不忍对他下手。你知道我是在哪里认识他的?Gay Club!情人节那天,他就冒冒失失地进到Gay吧里,然后自己坐着喝闷酒。你可真狠心,对这样的人,也能‘放风筝’。现在,又是贪图他什么,还是到头来忽然才发现,他才是最好的?”
听到这里,季泽骋笑了。他翘起二郎腿,不乏得意地说:“真是小孩子心性。你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吗?”
武筑确实比他们小两岁,可季泽骋也没资格说他是小孩子,而且他最反感别人说他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论学识学历,你连跟我讲话的资格都没有。”
季泽骋笑得轻松:“你也很像我熟悉的一类人,背着装满金银珠宝的背包去追天上的月亮。这类人通常有个特点,他们缺乏自信,因此比别人更在意金钱、地位、权势。可最终常常是被累死的,因为他们放不下沉重的背包,还没有使出全力去追月亮,却先责怪起月亮为什么跑给他追。”
季泽骋顿了一顿,似乎给武筑反驳的时间,可是武筑没有反驳,于是季泽骋继续说:“可是阿言跟你不一样,他的眼里只有月亮。他爱的时候是不会去计较自己的得失的。不知道你懂不懂,这天上只有一个月亮的道理。”季泽骋轻笑出声,“我们这一生也只能爱一个人。得不到的,就愿赌服输吧。”
金鱼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吐出的无声泡泡上升到水面,破了。
“你会珍惜他?”武筑的眼神变了变。
“说珍惜不是太可怜了吗。只有会失去的人才会想去珍惜所拥有的。我对爱是很自信的。不过,不是你说的自以为人人都该爱我。而是,他永远爱我,只有他,就够了。”
“很好。”武筑第一次对季泽骋露出笑颜,口气却仍不减嘲讽:“你已经成功让我讨厌你了。”
邺言进来的时候,感受到气派的办公室里不自然的氛围。
“要不要吃?”武筑抱着桶装饼干问邺言。
邺言没应声,径直站到季泽骋面前,深深地看着他,沉着嗓子问:“你还有最后的反悔机会。”
季泽骋很少皱眉,这世上很少有让他感觉无力的事,可现在他皱眉了,深深的,在两行浓眉之间出现了一道锋利的眉刀子,“阿言,为什么你要这么问。我不明白。你不相信我?”
“你关机了。”邺言说:“你没有回我短信。”
“有吗?”季泽骋摸出手机,展示给邺言看,“呃……没电了。”
暖气还在“呼呼”地吹着风,也只有暖气还在“呼呼”不识场面的发出声。
季泽骋企图一笑而过。
可是,这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邺言的心如纸被揉成团,他看季泽骋。
季泽骋的眼神直白却有所隐瞒,邺言的眼神在诘责却也在担心。
他们互相地望着,想要捕捉尽对方眼神中最深的那一点微妙隐晦。
“两位。”一封纸袋把对望一切两断,武筑说:“别让我在我的地盘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好吗。我很饿,不如我们速战速决?”
邺言坐下,看着摊在桌子上的文件,没有转头,话却是在问季泽骋:“你不看看?”
“我都听你的。”季泽骋说。
邺言忽然失去了方才的兴致勃勃,就按照原先的想法跟武筑商量了一下。
“对。公平一点儿。”邺言说。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太心软了。”武筑在纸张上画圈做记号。
“还有,这份‘财产分配协议’作为‘同居协议’的附录。遗产分配这里,我想做一下修改。”
“怎么改,你说。”
“我的意思是,一半留下,一半捐了。留下的部分,按《遗产法》规定的处理,给父母和手足。捐了的部分,你怎么看?”
武筑戳着笔头,提议道:“作为扶贫助学的资金怎么样?譬如结对贫困大学生。”
“可以。”邺言一顿,“那,再增加一条。我想从今年开始就结对贫困大学生。”
“不不不。”武筑摇着手,“我可以帮你联系慈善机构做慈善。但你不必把这条款项加在这里,这份协议,应该只关于你和他,两个人的。”
“要的。”邺言强调:“一定要的。我不是想做慈善,我只是在赎罪。我们以后不打算领养孩子,那就少了子女这一部分的支出,这条就当补上了,不能亏欠社会。”
“不,不好。这样不好。”武筑摇手,非常不赞同。他的目光投向季泽骋,希望他能帮忙劝服。
季泽骋却头一偏,用动作示意:我听他的。
最后武筑拿着改过的文件重新去拟一份全新的,他整个人都被这俩人搞懵了。这简直,算什么,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精明算计的思维方式。可转而一想,他又何必替别人着急呢。
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些负担不是让人甘之如饴吗。
邺言等武筑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维持着方才讨论的坐姿。他也是在反省季泽骋说的话,他为什么怀疑他,他是不是打心底,仍然是怯懦不安的。忽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慢慢靠近,很大很温暖,掌心朝上,由底下探入,指尖滑过邺言的掌心,然后从指缝间钻出来,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
是很熟悉的手,邺言习惯性的用大拇指刮过他常触碰的位置,有熟悉的厚厚的茧子。
邺言一转头,猝不及防的,季泽骋对他说:“我爱你,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