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孩修炼手册》谢春生

65、谈话【重】 啸君是很想

　　啸君是很想要和穆长清谈一谈。
　　但他问过了百佳，知道了这事确实是不容易。
　　于是，当他知道有机会的时候，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决定跟去了。
　　而他犹豫的那一下，却是因为请他的人是赋先。

　　虽然已经债台高筑，可他……却也是不想接着欠的。

　　“为什么是你来？”
　　啸君跟着他走，忍不住问。云帆城的夜风很温柔，有一些细细碎碎的风铃声传来。
　　“穆长清，也只能和我说得上话啊！”赋先轻轻地回答。在啸君没有看到的角落，他温柔地看着啸君。

　　赋先其实更喜欢这样，呆在啸君的身边。
　　或许他当初定下道侣契约就是有着一点微妙的期盼的，除了天行秘技之外的期盼。而现在，他应该能给他另外一个留在林下门的理由。

　　赋先忽然回头，朝着啸君伸出了手，说：“这样走太慢了，而且走不到哪里，我带你过去吧。”
　　啸君抿了抿唇，低声说：“我可以飞过去。”
　　“……你的动静太大了。”
　　“……”
　　啸君搭上了他的手。赋先的手很大，很暖，他放进去就被赋先握住了。
　　赋先并不是紧紧地握着，但啸君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力道。他被轻轻地拉到另一个人的身边，近到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说不来的味道。
　　像是月下的雪，又像是清晨寒露，尤为清冽幽微。

　　而那么近的距离，他们之间的交集却只有交握的手。
　　赋先原本想要伸出另一只手扶着啸君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伸不出去了。他想了想，还是就这样御剑而起。
　　速度不是很快，飞行很稳。

　　他们就落到了穆长清的院子之中。
　　那里穆长清已经坐在正中间的圆桌的一边，端着茶水等待了。
　　没有眼睛，可穆长清依旧看向了他，笑着说：“你来了啊。”

　　啸君从太白剑上走了下来，而赋先也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
　　啸君点了点头，想起对面的穆长清是看不到，又犹豫着开口。
　　“啊，不用多说。我是‘看’得到的。”穆长清说，“点头就可以了。”

　　啸君怔了怔，说：“恩。”
　　他忘了，这个人总归是药王谷的少谷主，虽然不是金丹修士，虽然没有赋先那样强大的力量，可也是不差的。穆长清还有神识，当初他见到穆长清那样狼狈，只是因为穆长清被封锁了全部的修为而已，但即使是那样，穆长清也不是弱小的。

　　赋先说：“那你们先说。”
　　他说着，便走远了，可也没有很远，就在这个院子林木之后的院墙屋顶上。啸君一回头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夜里，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可他就坐在上面。
　　只要一招手就能被他看见。

　　“好啦，这里说话不会给任何人听到的。”穆长清说，他精准地给对面的茶杯满上了。“来尝尝药王谷的药花茶。”
　　啸君扭回头，坐在了圆桌上。他端起了那茶，夜里看不分明这茶真正的颜色，只能看到幽光在里面游荡。而他已经端到了鼻前，却没有闻到一点香味。
　　“这茶不是用来闻的，你一尝便知。”穆长清端了起来，轻抿一口。他本来就是含笑的姿态，而这一口下去，啸君却还是觉得他眉目舒朗了很多。
　　原来也并不是不开怀，只不过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放松。

　　啸君也喝了一口，他呆了。
　　这种感觉……好像月流华，可也不是，月流华没有那么多香味。

　　那液体刚流到口中就温润地化开，各种香味爆发了出来。就好像是他行走在不同的香流海之中，每一段都是不同的。而当他被迫从这香流海之中停下里的时候，便是口中的茶水已经干涸的时候。

　　“好喝吗？”
　　“恩。”
　　就在这说话的时候，啸君忍不住再喝了一口。
　　穆长清“看”着，笑了笑，说：“这也算是我药王谷的特产吧。我也只有这么一壶，用来安慰你了。”
　　啸君点了点头，“谢谢。”

　　“没事。不过，能不能伸手，我想知道你真的好了吗？毕竟只是用神识，我‘看’得不太分明。”
　　这一点要求，啸君自然不会不满足。他伸出了左手，任由穆长清搭上他的手腕。
　　而穆长清侧耳凝神，几个呼吸之间便收回了手，笑说：“看来你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赋先对你不错。”

　　啸君小口小口地抿着药花茶，感受着那令人愉悦的香流海。
　　他依依不舍地放下已经空了的茶杯，再抬眼已经是认真的神色了。啸君问：“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他知道啊，当初狼妈妈给他带来月流华，是因为那是他的狼妈妈。寒月狼群对他是因为他是狼孩。
　　可是穆长清呢？
　　这种如同月流华一样的好东西，即使是药王谷少主也是不容易得到的吧。

　　穆长清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可这种问题完全没有必要问吧？”
　　啸君迷惑地看着他。
　　“爱护幼崽，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我又不是你的幼崽。”
　　“没有关系啦，你是幼崽就好了。”
　　“……我不小了。”
　　“可你是幼崽啊！”
　　“……”

　　啸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就停在哪里，默默地看着穆长清。
　　穆长清笑眯眯地看着他。
　　啸君最后挫败地转过了头。

　　对于这个答案，他真的是没有想到的。可他却穆长清的身上却能感觉到这就是真的。穆长清确实就是因为拿他当做一个幼崽。
　　这种感情，一下子就当啸君想到了寒月狼。
　　它们对于幼崽的疼爱也是这样的，毫无条件，因为他是幼崽，所以就要保护就要爱护。
　　可是……

　　“人类也会有这种情感吗？”
　　“会哦。”也许还要更加专注。
　　“哦。”

　　最后，啸君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椿实是什么？”
　　“那个啊……”穆长清举杯的手顿了顿，他微微抿了抿唇沿的茶水，说：“你不用在意的。”

　　“怎么可能不在意？！”啸君一下子急了起来，“那……那……”
　　他一下子说不上来。他知道能够让白蜈动心的必然是很强大的宝贝，而且穆长清亲口说了那是他们的传承至宝，可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穆长清摇了摇头，笑叹：“你怎么这么急呢……那真的不算是什么。”
　　啸君愣了愣，看到这人好像并不是安慰他在说谎，心念一转，想到了他看到的椿实的模样，有些犹豫地说：“莫非……那个是雨花石？”
　　这么说好像也对。
　　雨花石是云梦泽的特产，这里到处都有。说不定真的是穆长清顺手捡了一个来唬白蜈的。

　　“雨花石？”穆长清闻言一愣，随之大笑。“哈哈哈……你也真是能想啊。”
　　“……”啸君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他闷闷地说：“那不是雨花石的话，那就是真的啊……”

　　穆长清笑了一阵之后，便以手掩唇，清声咳了咳，含着笑意道：“其实说来，那个东西也已经没有用了。那确实是真的椿实，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了，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年代的了。而它如你所见，已经成为了石头模样。”
　　“……”
　　“好吧，说得简单点，那就是它就是一个石头。”
　　“……？”
　　“嗯哈，”穆长清又忍不住笑了，他再度掩唇，一双眼睛笑得亮亮的。“其实，那个椿实已经失效了。”
　　“……失效了？”
　　“对。它现在就是一个石头，没有用的石头。”

　　啸君有些愣愣的。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他以为的传说灵药，竟然已经是失效的，而完全沦为了一个石头。

　　茶喝完了，问题也问完了。啸君就被穆长清以幼崽要好好休息的理由送回去了。其实最大的原因应该是百佳回来查人，要发现啸君不见了，那就不好了。
　　而啸君直到躺在床上了，才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穆长清和赋先既然有私交，那赋先会不会从穆长清的口中得到天行秘技的事情！？
　　他僵在了床上。
　　随后，他又命令自己放松，睡下。
　　作为一个修士，他是不需要睡眠的，但今夜他只想要一睡解千愁。

　　而那一边，赋先送走了啸君之后重新来到了穆长清的面前。
　　“哟，真是没有想到啊……你居然也插手了这一件事。我们都看错你这么多年了。”穆长清说，他面对赋先就不像是面对啸君那么温柔了。

　　赋先眉头微皱，他的心中的那一位又在闹腾了，偏偏面前的药王谷少主也不是好说话的。
　　赋先揉了揉眉头，说：“我没有做什么。”
　　“那小幼崽为什么这么怕你？”
　　“……”赋先无言以对。

　　穆长清对赋先可没有那么好，既没有药花茶，也没有温柔的笑。
　　虽然同样是大宗门，林下门和药王谷之间也只能说是没有冲突而已。

　　穆长清问：“对于小幼崽，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赋先抿了抿唇，对于他的这种语气有一种微妙的不愉快。这种……维护一样的语气，真是不爽透了。
　　赋先回答：“他会留在林下门。”
　　“当初是你救他？”
　　赋先点了点头。

　　穆长清了然一笑，却道：“但这也不能说他呆在你那里就是好的。你一个三上宗的座首，总是日理万机，这我能理解。小幼崽呢，还比较弱小，不如这样……”
　　“我会保护他的。”赋先出生打断穆长清的话。他必须要这么做，他有一种预感，他不打断穆长清，穆长清一定会说出一些让他很不愉快的话。

　　穆长清微微皱眉，道：“我调查过了，他是林下门外门的弟子。你们上三宗的外门不算什么。”
　　“他很快就会进入内门的。”赋先笃定的地说。
　　“……你保证？”
　　“我保证。”赋先顿了顿，又说：“既然我救了他，我便会护他周全。”

　　穆长清沉默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赋先一眼。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了解赋先这个人，不过也是听说过这位的名声。确实不像是小人模样。可白蜈也不是一样呢？
　　但啸君终究是这个人救的。而且，如果是林下门的内门的话，对于啸君而言，却是要比药王谷好上很多。
　　啸君，并不是一个能够定下来专研丹药的人。
　　他的眼中有仇。

　　但是，赋先知道他要保护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他低低地说：“你要知道……那一边的人，肯定不只是白蜈寒蛛。”
　　啸君要面对的，还有更加可怕的东西。

　　“我知道。”赋先也说，“所以，我会保护他。”

　　穆长清默默给他倒了一杯茶。
　　赋先也一饮而尽。

　　“如此，便记住你说的。如若小幼崽在你手上过得不好，便送到药王谷来。”

　　赋先离开了穆长清的院子，回到自己的院子的时候，就看到外面有人在徘徊。
　　他落到院子中，打开门，便见到白宿一脸歉疚地看着他。
　　“大师兄……”
　　“先进来。”

　　白宿走了进来，他们的院子基本上是没有动的。他们这些大宗门，其实住的地方都是城主府，而也只有座首，才能得到一个完整的院子。
　　也就是赋先，楼喻，以及穆长清才能得到一个院子。
　　赋先不像是楼喻，来得声势浩大，带上好几个侍女，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而又金碧辉煌。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推门而入，抬手点燃了烛台，柔光顿时蔓延，而袅袅香风腾空。
　　赋先知道白宿是为什么而来，大概就是来自首的。毕竟，他要白宿做到的事情，白宿没有做到。
　　赋先坐下了，也让白宿坐下。白宿面有愧色。

　　“大师兄，我……”他欲言又止。
　　赋先摇了摇头，说：“云梦泽这件事不怪你。”
　　白宿闻言，面上并没有放松的神色，而是低低地说：“这件事，是我安排的。”虽然大师兄不怪他，但是他又怎么能够安心呢？

　　白宿之前被赋先托嘱照顾啸君。
　　他本以为对于没有灵根的啸君，归入凡间是比较合适的。后来发现啸君的天赋之高也不下于赋先，他便修改了自己的计划。除了把赋先的东西交付之外，他还打算让啸君好好修炼，积累一些经验，以便……能在外门大比之中脱颖而出。
　　而这一出云梦泽，也是白宿吩咐下去，啸君才能来到这里占一个坑的。

　　他本来以为，云梦泽是真的没有什么危险的。
　　哪里知道这里还有一个邪修呢？

　　“我知。”赋先淡淡地说。
　　白宿猛然抬头，只和赋先对上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赋先接着说：“这件事不怪你，不必挂怀。”
　　他挥开大袖，房门大开。
　　“去吧。此事，已和你无关。”

　　白宿呆呆地起来，离开了。直到走出了门外，他想到：此事无关？是云梦泽和他无关……亦或是啸君之事和他无关？

　　转瞬，他无奈地想，甭管是那件事，有大师兄在，估计都轮不到他插手了。

　　白宿确实猜对了一点。
　　赋先已经不想要他插手关于啸君的事情了。

　　待白宿离开之后，赋先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壶酒。
　　他自饮自酌，慢慢地喝下这在散修眼里的极为罕见的灵酒。

　　他的眼中，还是沉沉如午夜的黑色。可他自己很清楚，林下门的座首，是从来不饮酒的。
　　这是另一个人的喜好。不，那不算是人。那是他的妖身。

　　在一年以前，赋先离开林下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和他的妖身妥协。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而且也希望自己一直都是清醒的。曾经，他最怕的就是被他的妖身压倒，沦为一个嗜血的怪物。他甚至以为他的妖身是只有本能的嗜血兽类……
　　直到他真的被妖身掌控了身体。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
　　妖身并没有那么嗜杀，那么嗜血。妖身自然有着他自己的逻辑，不是一个没有理智可言的怪物。妖身很强大，很暴戾。在带着啸君到林下门的一路上不止一次行为粗鲁。
　　对着那么一个幼孩，他也是能下手的。
　　大概是妖身比他更加想要活下去吧。

　　【你不后悔？】
　　座首取得这个身体的控制权也是很惊讶的。更惊讶的是，对于他接下来要做到，没有费什么力气，妖身就同意了。也不是同意，不过不反抗了。
　　这并不是妖身没有力量，被他压制。不，现在妖身才是这个身体的绝对主导，只要他愿意。毕竟妖身强大得太多。

　　【少磨磨唧唧！】妖身很不耐烦，【说了回去就是回去。你以为林下之风对我还有用吗？！不过就是保护那个小鬼而已。】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取得的真正统一。
　　这大概也是第一次，妖身愿意放手给他身体。

　　赋先微微一笑，道：“如此便好。”
　　【哼！我就是不想那个长泽看笑话而已！我的人，要得着别人来保护？】

　　赋先只是笑着。

　　真没有想到，还可以回到宗门。

　　无论是妖身的还是人身的赋先都很清楚，啸君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当他救了啸君，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就只能走上了明面，之前在云梦泽所做的东西都将功亏一篑。可他也没有办法不救啸君。

　　赋先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对于啸君而言，最安全的就是宗门，可是也是相对安全而已。人身的赋先自私地想到了要回到林下门。
　　而这一次，妖身愿意和他合作了。

　　真是……奇迹啊。

　　扫除邪修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而各大宗门也就要启程回去了。林下门也是一样。
　　相比之下，林下门还算是晚的，毕竟他们还有外门的弟子的出门试炼，而不像是洛水派那样，就是派了一个人过来的。
　　因此他们回来也就慢了一点。

　　路上，内外门还是很泾渭分明。
　　而一直到了林下门，啸君都没有得以再看到赋先一面。

　　可他心中的石头却落了下来。
　　看来，赋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穆长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