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向彼岸》七步之内

2、初闯京城心忐忑

　　于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雨宁便上身黑西服，下身牛仔裤，洋不洋土不土地站到了北京西站的站台上。火车站恢弘的气势和拥挤的人流让她想到秦浩风给他讲解心脏结构时一开一合的拳头，这颗硕大无朋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一刻也不停歇地将人流像血液般泵进来又泵出去，而她就像一颗小小的细胞，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带到了站外的广场上。
　　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也是一刻也不停歇地涌动着。人群的头顶，漂浮着声音织就的盖子，无色、透明但有重量。各种各样的声音源源不断地汇到盖子下面，盲目地拥挤碰撞，又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嘈杂声，几乎无法分辨任何一个单个的音符，让走在盖子下面的人陷入一种不自觉的恍惚。人群的背后，是车站的主体建筑，很像是一个带着典型中国帽子的西装巨人。广场两边的钟楼屹立在声音的洪流中，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意俯瞰着脚下的人流，时而将目光投向城市的更远处。
　　雨宁左顾右盼，放慢脚步想寻找附近是否有公用电话，却被后面涌过来的人流撞了个趔趄。她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向旁边人流较少的地方挨过去，几次开口想问路，可是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有着和她差不多的惶急与茫然，她却总是无法启齿。不远处的人群中，一顶带着红条装饰的藏蓝色大沿帽正匆匆移动，时隐时现，雨宁像看到救兵一样两眼发亮，跌跌撞撞奔过去，拦在那个铁路职工的面前，脸上带着冒昧打扰了别人的歉意，提出了她的问题。那个被他拦住去路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下，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了当义务指路的人，略显不耐烦地抬手指了指广场北边，便继续向候车室去了了。
　　当雨宁将公用电话的听筒轻轻地挂回原位，离开广场前面一字排开的橙色蛋壳电话厅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本来以为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原定于今天的面试肯定会因为火车的晚点而泡汤，没想到在她拿着听筒焦急地等待了几分钟后，电话那边的答复竟然是让她现在就打车过去。这真是个好兆头，这个偌大的城市正张开她友善的双臂欢迎她的到来呢！抬起头，天是湛蓝的，风是轻柔的，一大群鸽子正变换着队形飞过头顶，刚才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声音之穹顶随之消失不见，临近傍晚的阳光依旧灿烂，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真想大喊一声：“北京，我来了！”
　　几分钟后，她已经在一辆出租车上。火车站高耸的中国式琉璃瓦的楼顶、让人心生敬畏却又觉亲近的钟楼、广场上涌动的人群慢慢地抛在身后。她如一颗小小的血液细胞无声地奔向自己的命运。
　　“第一次来北京吧。”
　　“什么？”雨宁从车窗外收回视线，好像从梦中惊醒一样，随即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身旁的司机。中年男人，圆脸上有络腮胡子的印迹，微微发胖的身子舒舒服服地摊靠在驾驶座上，见雨宁脸上吃惊的表情，便大大咧咧地说道：“吓着你了？我是说，你肯定是第一次来北京吧。”
　　雨宁忽然想起好朋友玉清说过，北京人爱神侃，特别是出租车司机，可以算作除电视、广播、网络、报纸外的第五媒体，天文地理，时事政治，家长里短，明星八卦，随便一个什么话题，都能扯个没完没了。
　　好奇心起，暂时压过了她对未来的担忧。
　　“师傅怎么知道？”
　　“看你刚才东张西望的样子就知道。”
　　“东张西望？我这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呢。”雨宁自嘲道。
　　“可不兴这么比的。刘姥姥，那多糟践人呀，脸长得像窝瓜，满脸褶子，嘴瘪得像牙都掉光了一样。长得丑也便罢了，人还古董，竟然能把钟摆当秤砣。但话又说回来，都说二十一世纪最缺的是人才，这刘姥姥也算是个人才啊。你说一个乡下老太太，又长成那个样子，与贾府八竿子打不着，却能把上上下下哄得一愣一愣的，每次去贾府，吃不了还能兜着走。要是公司里有这样的公关人才，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的。”
　　“你还真有见地。”果然是神侃。雨宁不由得笑起来。脑子里却满是红楼梦里刘姥姥三进大观园从忐忑不安到游刃有余的情节，电视里刘姥姥的那张脸晃来晃去，挥之不去。
　　“你是要来北京找工作吗？”师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一手轻搭在方向盘上，一手随意地放在档把儿上。手套雪白。
　　“这你又从什么地方看出来？”雨宁已经顾不上看外面的风景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司机，难道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除了当司机，还兼职算命？
　　“你要去的那个写字楼，有许多大公司。看你从火车站直奔那儿，只一个小包，什么都不带，一上来就让我快点儿，估计是去赶面试。我常在附近拉活儿，那里进进出出的男的都西装革履，女的都是高跟鞋短裙子，现在时兴把这种人叫‘白骨精’，人家干一个月顶得上我们干一年。”
　　“白骨精？”怎么一下子从《红楼梦》跳到《西游记》了。
　　“白领骨干精英呀。”
　　“那离我很远。我只是想去碰碰运气，看看哪个公司需要打扫卫生的。”
　　“别开玩笑了。别看你这打扮是个外地人，但满脸上写着知识分子四个字呢。”
　　“是吗？”雨宁调皮地抬手摸摸脸，好像要确定知识分子四个字写在什么地方，然后放下手，装作不经意地扯了扯西服的衣角。这一路的奔波，她的西服已经有些皱褶。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装束了。每天吃住在医院，除了算账，便是看书，她从来没在衣着上花过什么心思，现在他从司机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嫌弃，心里多少有些受挫。打扮像外地人？管它呢，本来就是外地人！关键是脸上写着知识分子四个字就行。雨宁下车后，抬眼便是那座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写字楼，想象自己以后抬头挺胸自由进出其中的样子，心里冲锋的号角已经嘹亮地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