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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舟上韶光 姬预鸯一生 ...


  •   “预预,快点!”
      梳着垂髫的男童拉着妹妹的小手穿过芦苇丛。他攥着袖子挡开芦苇,防止那芦苇毛刺插到身后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再不快点他们就要开船啦!”
      粼粼渡口的小舟上,李道纯和水汐澜正要解绳离岸,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女童音,暖暖地,酥化人心:“道纯哥哥,汐澜姐姐,不要走!等等吾们!”
      船头掌舵的姬业庄听到妹妹的嗓音,头顿时大了一圈。他努力扯出一个算得上平易近人的笑容,侧头“好声好气”地问:“是谁告诉他们,我们今晚要出游的?”翘了今夜的练功课,去粼粼湖赏月,本是安排得天衣无缝。这下好了,过会奶娘一发现这两个小家伙找不到了,只消提着嗓子一声:“老爷,不得了了!”爹立马就能猜到,肯定是我们今夜出去偷闲了……
      “本就是偷偷摸摸,再带两个小贼又有何不可?”悠闲躺在船舱里的龙渊,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姬业庄虚假的笑容瞬间幻灭。而龙渊之后的话更叫他恨不得挥着船篙,将这“好兄弟”连人带船砸个稀烂,“反正这事也是姬二世子你起的头,师父们要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来。”
      旁左年幼的聂介尘,望着远处跑来的粉衣小女娃不由眼前一亮。比起岸上那两个小奶娃,他也没大多少。但又有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小男童的修为,船中任何一位比他大了几十年仙龄的少年俊才都不定是他对手。
      听闻姬业庄的质问,水汐澜别过头悄悄吐了吐粉舌:“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他们留在这荒郊野外吧?这可都是你的弟弟妹妹!来!业商、预预。”说罢,这髫年之龄的女孩已经亲昵地抱起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孩放到船上。聂介尘不失时机地接过小女孩抱到自己怀里,完全忽视小男孩的存在……一旁的李道纯忍不住嘟囔着:“色字当头一把刀!”
      本就狭小的舟舱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童声连连,让姬业庄不由叹了口气。但见众人都笑意盈盈,不由得将父亲会怪罪与否抛却脑后。船蒿一撑,小舟离岸,迎着月辉驶向远方。
      仲夏的湖面上月色皎洁,莲蓬丛生。不绝于耳的蛙鸣为恬静的夏夜骤增生机。船上,两个小孩站不稳,两双小脚时不时踩到龙渊刺绣精美的衣袂。样貌尚不满舞勺之年的龙渊倒一点不恼,只觉孩童们笑盈盈的小脸甚是可爱。
      船尾,李道纯负责划桨稳住船尾,却忽视了周围美妙的夜景,目光始终追随着水汐澜。她挽着袖子,藕段样的白臂一伸,便轻巧地摘回一截莲蓬。那玉一样的白臂还有意无意地拦在那两左顾右盼的小孩身前,消除了这两个小家伙落水的隐患。她脸上温婉的笑容散发着与年纪不符的母性光辉,是暖柔甜美的。那笑容让道纯觉得周围所有的美景都黯然失色。
      小孩大多天生好动,小预预也不例外。聂介尘专心致志地玩着小女娃头上扎的团子髻,正起劲时就发现两个小髻在萤火虫的吸引下离自己越来越远。小预预在船上爬来爬去,小业商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两只小手伸着,像是也要摸摸她头上的团子髻。爬着爬着,一个石头似得硬物膈到了小女孩尚还柔软的膝盖。小女娃歪歪头,掀起龙渊的衣袂刚要一探究竟,就被尾随其后的业商撞得往前一扑,两个小人一齐跌到龙渊怀里。笨拙可爱的样子叫众人笑弯了腰。
      龙渊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身上两个小家伙,小预预不知所措的小脸让他不忍责怪。他摸出那个“攻击”小预预膝盖的硬物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块顶好的羊脂玉佩。小女孩水汪汪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她缓缓伸出小手,神情庄严地捧住这个好看的玩具端详起来。龙渊索性解下来送她了去,心想这样可爱的女娃给不解风情的姬业庄做妹妹简直暴殄天物……
      空灵的笛声忽然响起,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小预预向船头望去,自家二哥姬业庄,在月下吹笛的身姿熠熠生辉,一袭白袍与月色融为一体,稚气未脱的脸庞已显现出摄人心魂的俊逸之姿。他修长的手指一抬一落,嘴唇稍稍一动,便有令人神往的清音缓缓流泻。整个人像一尊月神,散发着出尘飘逸的光芒。
      二哥真好看。小预预这样想。不过最好看的还是龙渊哥哥。
      龙渊的确好看。但很难说清小预预说这话,其中有多少成分,是因为龙渊送了她一块玩具。
      月色在笛声下似乎更加柔和,蛙声低了。连风都更和缓了似的,荷花摇曳,在水中倒映出曼妙的莲影。小预预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影子不断变换着姿态,时而像缎子飘在水里,也像拖着长须的胖头鱼在跳奇怪的舞蹈。风更柔了……水汐澜轻抚着趴在自己膝盖上安静入睡的小女孩。聂介尘趁她睡着不动时凑上去,又玩起了她头上两个团子髻。
      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良辰美景,丝竹赏月,月色如水,藻荇交横。同样的月色下流年似水,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七十年后仙界的元宵节夜。粼粼湖也一改平日的恬淡宁静:湖上彩灯密布,华灯四映,将湖面映上一层红光。大小船只在湖上星罗棋布,热闹非凡。其中犹以姬氏一族的族船居多。水上各色的莲花灯漂浮;鲤鱼龙虾灯栩栩如生;在船只间缓慢穿梭的巨大龙灯,更是引来泛舟湖上的游人阵阵惊呼与喝彩。
      “预预,快点!”
      俊秀的少年拉着身后婷婷袅袅的少女的手再次穿过儿时的芦苇丛。此时的芦苇丛已经过整齐修剪,从中辟开了一条宽阔栈道,两侧每隔数米就挂着姹紫嫣红的彩灯,颇具节日风情。
      “再不快点他们就要开船了!”少年对妹妹回头一笑,亦如七年前那般温柔。只是眉目中多了年幼时不曾有的奕奕神采。
      少女巧笑焉兮,正欲还嘴,便听远处传来水汐澜的婉转鹂音。玉润珠圆,煞是悦耳:“业商,预预,快点!就差你们了。”
      渡口一艘双层船上,碧玉佳龄的水汐澜亭亭玉立。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是蕙心兰质。龙渊一改年幼时的散漫,已然成了昂藏七尺、落拓大方,耀眼得让人不能乎视的断雁孤鸿。李道纯清远出尘,温文尔雅;聂介尘顾盼神飞,神采英拔。经历岁月磨砺,诸人都已成长为头角峥嵘的青年俊才。
      “哥哥姐姐们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一上船预鸯便甜甜一笑抢先道,“都是三哥怜香惜玉,路上见了妙龄女子抽抽泣泣就忘了妹妹和今夜的赴约,光顾着行侠仗义了~害的我在渡口外等了他好久呢!”
      水汐澜抿唇一笑,不由揶揄:“是何事让我们的业商这番古道热肠,英雄少年可否说来听听?”
      姬业商羞涩地笑笑:“我来的路上见一女子在路边哭泣,只道自己客居异乡清贫度日。元宵佳节又没有盘缠回乡与亲人聚会,伤心不已,我便……”
      “又赠她银两又为她置办了衣料首饰,让她好好过节~”姬预鸯善意地抢答倒解了业商欲说还休的尴尬,“也就三哥过着节还能想着别人。这次赠银买衣倒还是小,下次元宵节,我看他就该施粥济贫去了!”
      这一番话引得众人笑声连连。李道纯抚了抚手中的纸扇扇骨,眉宇间倒颇有赞许之意:“此等助人为乐,自是上善之事。在佳节期间赈济贫民,我正巧也有此意愿。”
      水汐澜正欲接话,不想慢了聂介尘一步。他清澈的声音洋洋盈耳,恍若汩汩泉水,流入人心:“每年年关之际新界上四宗,下八族都会广设棚户,赈济贫民,以求积累福缘。常年如此灾民锐减,新界各处已显太平之景。然而问题根本实在新界仙妖之争。两两厮杀,举兵征战,难免每年徒增遗孤遗孀。想化解此事必得仙妖和平共处,人人共勉不可。若上四家、下八家赈济之时能对异族一视同仁,不分仙妖之别,均予馈赠,我看从此不再有‘灾民’二字都是可能的。否则我等普通仙家子弟,纵使倾尽家力赈灾也不过杯水车薪,与宗族世家比起来更是萤烛之火枉与日月争辉。”
      对此,李道纯不由否置,只得低头苦笑。众人对这番语惊四座,一针见血的见解更是赞叹不已。只觉聂介尘有兼济天下之胸怀,假以时日必成人才。倒是“下八家”之一龙家的龙渊开了口:“话虽如此,实行不易。仙妖嫌隙,深入骨髓。曾有仙家试过收妖入门,与妖交善。怎奈敢相信仙的妖族几近没有。赈济之时,仙妖灾民一向习惯各归各族乞求援助。异族同处便立刻发生暴乱,流血相争的例子不在少数。赈济者有心无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释这坚冰,自然非朝夕可成之事。倒是赈济之事可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流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勿以善小而不为,多一份力总是是好的。”
      众人闻言皆点头赞许。这二人一雄才伟略,高瞻远瞩;一见微知著,行远自迩。均是英雄出少年。
      预鸯见几人争论不下,适时开口引开了话题:“终是预预一句玩笑,引来哥哥姐姐们这么多高谈阔论。好好好,你们都是一片赤诚的侠义之士,只有预预,是不懂事又爱玩的小女子。哥哥姐姐们在这忧国忧民吧,预预可要去看天灯了!”
      闻此,所有人都不由露出笑靥,观赏起四周十年一见的盛景。人间十年仙庭一年,故仙庭选人间百年际会的元宵佳节,允人间所点的祈福天灯进入天河霄汉。故此刻必有无数祈福天灯升空入仙庭,而仙庭众人则在霄汉迎接这片自地升空而来的灯海,信手取灯,获悉人间凡人夙愿。随手施法于灯上,则人间夙愿成真。
      看着妹妹趴在船舷旁盯着湖面,期待天灯出现的模样,业商笑意盈盈,一步不离护在她身后。想起幼时,几个人还是挤在一条小船上打闹一片。而今大家已成人自立,自然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禁感叹时光荏苒,昔日欢愉仿佛近在眼前。
      玩了半晌功夫,预鸯才想起本应与龙李聂水四人同在的姬业庄一直不见人影,赶紧熄了烟火棒向水汐澜问道:“汐澜姐姐,怎么不见我二哥?”
      水汐澜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柔柔道:“业庄在船舱里呢。你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吵闹的。今日还是被我们硬拉出来的。只是这佳节气氛热闹也不算喧闹嘈杂,看他往年模样理不应如此。你是他体己的人,去看看他劝慰着也好,。”
      预鸯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二哥严肃点也就罢了,但大过节还愁眉苦脸的,半点不像他顾全大局的作风。
      一路小跑,预鸯来到船舱前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姬业庄望着窗外发愣,便上前挽住人胳膊:“二哥,外面马上就要升天灯了,你怎的不出去看?一个在里面看多闷啊。”
      姬业庄被拉地晃了一晃,淡淡低头看了看一袭粉衫的妹妹,摸了摸她的双螺髻:“预预已有一百岁了吧。”
      预鸯不由笑了:“当然啊,二哥这几天总问我这个问题。三哥比我大十岁,二哥已经问了我们好几遍了。”
      姬业庄闻言沉默良久,纳纳道:“五日后我便要赴清剑门做门下弟子了。再过十年,龙渊、道纯仙龄也满了两百年,汐澜也满了女弟子入门的年纪,介尘年纪虽小但天资禀赋,也将赴往清剑门修行了”
      “预预知道啊。”预鸯心生不舍,像小鸟似的静静依偎在姬业庄身边,“等预预也到了一百五十岁,预预就能去找你们了。预预一定勤加修炼,不会让三叔和你失望的。”
      母亲,在预鸯出生未多久便病逝了。时隔二十年后其父也因命中仙劫辞世。姬家三爵子即预鸯的三叔,不得不离家,到清剑门顶上父亲的元老职位。作为姬族本家嫡长子的姬业庄就又当爹又当娘似地心疼着预鸯和业商,从饮食起居到五行修为,无一不是亲自吩咐,躬亲监督。也是在父亲逝世之后,二哥作为是业字辈的本家嫡孙,过早地担任起了未来家主的职责。在预预的记忆里从那时起,便很少再看见二哥的笑容了。
      见妹妹这样懂事,姬业庄心里很是宽慰:“预预你可是知道,我们姬家从我们父辈‘轻’字辈开始便天妒英才。先是大叔叔英年早逝,再是父亲。最后爷爷也坐化了…‘轻’字辈其他分家前辈资质平庸倒也罢了,‘业’字辈分家子弟却是坐吃山空不务正业,一个个纨绔自大,终日浪荡简直不成体统!他们岂知姬家日薄西山,如今坐这仙界上四宗之首的位置坐的是多艰难!”说到着姬业庄几乎是痛心疾首,血脉贲张。预鸯赶紧帮哥哥抚了抚胸口:“二哥,不是还有大哥——”随之而来的冷冽目光让预鸯吓得立即缄口。声音嘎然而止得有些突兀,船舱内气氛陷入尴尬。
      “二哥放心。”业商的声音倏忽间在门口响起。
      未脱稚气的他缓缓步入,神色却沉稳认真,目光深处有一种能鼓励人坚定的力量,“我虽是父亲救来的义子,父亲却一直视我如己出,二哥更是对我恩重如山,情胜手足。重振家业的事,业商定当仁不让。请二哥安心去清剑门深造,我虽天资不如二哥那般异禀,但必会照顾好妹妹努力,管理好本家事务。”
      业庄脸上总算露出些许笑容。想着自己像他们这么大时,还正拉着龙渊他们四处偷闲呢,让父亲头疼不已……而今时过进迁,是到了自己该扛起家业的时候了。
      姬业庄正想着,门外已响起了阵阵烟火轰鸣。预预欢快地跳着,不由分说就把他拉了出去。
      望着从人间飞来的焰火缀满湖面,近在手边,像是星雨翻滚,又似彩蝶狂舞。人间烟火绚烂预示着上一世纪也是风调雨顺,方有如此盛大的烟火庆祝。姬业庄眼眸里不舍地倒映这满目的绚烂,只想这今日若不看够这良辰美景,来日又得等到何夕何年,能重温这份欢愉?
      随着花火的转瞬即逝,一缕缕小火花的缓缓坠落湖底。与此同时,无数天灯已从湖底扶摇而上,涌出湖面。霎时间粼粼湖上天灯满布,星罗棋布在船舟缝隙间。众仙置身橙黄灯海,身周遍布祥和静谧的暖光,比烛龙西落的暮光还要柔暖,均霎那间被这美景所震撼,粼粼渡竟一时安静了下来。预鸯正为周围美景所惊叹,驻足凝望时,李道纯已持扇接住一天灯,心念一动,天灯金光一现,灯上墨字变为鎏金。一十年寒窗的学子望金榜题名之愿已将成真。聂介尘和龙渊,看也不看灯上夙愿便揽过一把天灯,心念大动一并成愿。顿时姬族的船周金光四溢煞是好看。此举不由引得方才还眉头不展的姬业庄失笑。而水汐澜的笑靥一向令人心情愉悦。此刻她正捧着一暖黄灯盏,不容推辞地塞入姬业庄手中。
      姬业庄摇头笑笑,刚欲散了那天灯,却又缓缓停住。
      刚才龙渊几个人的举动已经引起湖上众仙新一轮“点灯热潮”。随着烟火的消逝各船上分别飘出金光闪现的成愿天灯,湖面再次纷呈一片。
      望着妹妹预鸯置身灯海的惊喜欢愉、业商眼中的恬静满足、还有与龙李聂水四人多年以来与自己心意想照……姬业庄心念一动,手中天灯成愿。此灯上并没有振兴家业的凌云壮志,也没有写祈求和乐安康的祷词。只有八个斗字——不负韶光,不负流年。
      “只愿此情此意,砺山带河情比金坚。愿一脉心香,历沧海桑田隔世恒温。来世亦能修得同船相渡,把酒言欢,笑与君歌。”
      看着二哥姬业庄那时留在纸扇上的墨迹字样,姬预鸯轻抚那人的墓碑,感叹不已,将纸扇缓缓置于墓前。从那以后,她的后半生的记忆大都惨烈如熊熊业火,将那一段仅存的纯真太平岁月,焚烧得尸骨无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舟上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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