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岑纱（修）》夏卿缡

3、3

　　吟凤斋是宫里偏南北一隅的院落，原是接待番邦使节之用，闲置的日子久了，自然比不得其他殿宇奢华。初夏将至，一弯静湖映得半璧晴空，倒添了一份幽然雅意。
　　翠儿是吟凤斋的主事丫鬟，十五岁的年纪，一入宫，便被派到这里，眼见着庭院一点点的衰落下来，也落得清净，却没想，春还没过，这醉卧花间的悠闲日子便到头了。
　　翠儿总是说不清第一次见到那位主子时的感觉。
　　春色连波的黄昏，蝴蝶倦舞，翩然藏在花底，燕子双归，衔来三分湿意，过庭之际，听得那祈福的风铃摇曳不息，直欲将天边的晚霞都扰了去。
　　珠屏敛光，飞彩流金，那姑娘始终笑着，眼里却是冲刷不去的淡然，眼波微微一挑，便胜过了身后那颤颤的梨花满枝。
　　德公公吩咐之下才知道，她竟是青楼出身，翠儿不免惊讶，这般雅致的人，满身不见丝毫风尘之气，德公公收了笑容，似是头一次正视翠儿，“小心伺候着，这位远没表面上看着和善，也是个厉害的主儿。”
　　翠儿连连称是，慌忙行了礼。
　　风过处，一脉花香绕岸分。
　　总觉得今年的暮春，似乎多了分寒意。
　　“皇上也真是神龙之姿，主子进宫半个月了，他连个面也不肯赏。”
　　花眠醉用凤钗细致的挑了挑那紫砂香炉，暗青色的烟飘了满殿，及至窗边，风一吹，便一点一点的自碎了，疏疏落落的沉香缠了苏蔻一身，缭绕下，那墨画一般的眸子也动了一层涟漪，眼睑一敛，又看不见了，依旧笑着，眼波里却是满满的倦意，“这是什么香？这样好闻。”
　　花眠醉停了手，垂着眼眸，听不见的一声叹息，软软的远了，化了，“茴画，我知道，你原是死也不肯进宫的。。。”
　　苏蔻不语，亦不动，纤细的背影，似听，似神游。
　　“如今来了这笼子，皇上避而不见，也不知是何想法，难道你真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吗？你到底，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花眠醉望着那雕刻玫瑰花纹的香炉，沟沟壑壑的绕了一圈，九曲十八弯，再精美，也不过是玩物之用，一咬牙，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可以让皇上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否则这欺君的大罪，谁也担不起。”
　　墨云一般的青丝轻轻颤了一下，流过三千繁华的惊艳，苏蔻回过身，眼波似一汪静水，平平淡淡的包容，深处的暗涌，从不为人探知，不可见底的复杂，恍若淹没了一切，“眠醉，你可还记得那位德公公，他身上带着御书房的令牌，又衣着华美，动辄出手阔绰，分明就是皇上身边得宠的人，我不过是一介青楼歌妓，怎么有面子劳他亲自接送？皇上召我入宫。。。一定另有深意，兴许，兴许他早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花眠醉抽了口凉气，只觉得胸腔里闷闷的痛。
　　檀木门敲了两下，翠儿轻道：“主子，皇上派的喜公公来了。”
　　那喜乐生的甚是俊美，透着华贵之气，不卑不亢的行礼道：“苏姑娘，皇上听说您喜欢玉器，便令奴才送来一些小玩意，供您闲来赏玩，您要看着喜欢，就快收下吧，奴才也好回去复命。”
　　说是小玩意，但不必看，自然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苏蔻微一沉吟，道：“皇上的赏赐，我怎敢推辞。”
　　喜乐展颜，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道：“这是皇上派来的侍卫主事，以后这吟凤斋大大小小的安全，全由此人负责。”
　　苏蔻抬眼一望，险些笑出声来，这侍卫长，竟然就是当日在陈知府家中碰见的那位。
　　此刻喜乐站在身边，他倒老实了许多，谈不上低眉顺眼，起码也不如初时那般桀骜。
　　苏蔻绕着他转了两圈，打量牲口一般，“这小侍卫看着很年轻啊，又这样单薄。。。”
　　喜乐仍是笑道：“苏姑娘放心，环楚年纪虽小，却已武艺超群。”
　　苏蔻点点头，又扫他一眼，“看着真不像啊。。。”停在他面前，语气满是笑意，轻声道：“在陈知府家里就想问你了，谁知你跑的比兔子还快。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沉的望过来，水波不兴的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奴才江环楚。”
　　苏蔻甚为满意，对喜乐道：“花瓶带人我都收下了，还望公公替我转告皇上，就说大恩无以为报，只能时刻焚香拭琴，恭候皇上大驾，以求煮酒闲聊。”
　　擦肩而过时，荷袖微微一抖，腕上的玉镯便到了喜乐手上，“如今天气燥的很，公公不如用这玉打个扳指带，消消暑吧，苏蔻心里也高兴，您舒服，我舒服，这日子自然就过的踏实。。。只是希望公公记得，这吟凤斋还有活人就好。”
　　喜乐垂眼看了看，笑容似有意，似无意，最终只是道：“姑娘的赏，奴才就收了。苏姑娘才情绝世，容貌倾城，得宠是早晚的事，不必操之过急。”
　　苏蔻看他远远的去了，心思转了又转，一回身，看见廊柱旁的江环楚，奇道：“咦？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江环楚不答，恭恭敬敬的站着。
　　苏蔻叹道：“咱们见过这几次面，你总共和我说了不到十个字，真有这般讨厌我吗？”
　　江环楚仍是不语，这回连眼神都移开了。
　　“罢了罢了。。。我不喜欢门口那个侍卫，你替我换了吧，你不是尽责吗？明儿就你自己去站着吧，我看着舒心。”进了内庭，当真再没回过头。
　　江环楚略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难测。
　　莲花池内菱角馨香，红妆正浓，原来已是近了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