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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奠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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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城的酒店规模并没有很大,还有许多保留了清明遗风的客栈,楼并不很高,三四层就足够了。季晓趴在窗边的书桌上,伸出手去试图接住慢慢下大的雨,看着夜色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打着伞的,步履平缓,陶醉在烟雨中,有没带伞的学生,头上顶着几本书成群结队的在雨中奔跑,欢笑嬉戏,少年不知愁滋味,浑身都是青春的气息。
大概是回到了故乡,感觉越来越多,季晓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十八岁的季晓淘气,叛逆,但并不过分,她一边像野小子一样在外面疯,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奶奶的神色,她的淘气都建立在奶奶容忍的范围内。直到她考上S市一所口碑不错的大学,第一次远离这座小城,年轻的女孩总想让自己的眼界更开阔一点,小城虽美,终究太过狭窄。
当她快乐的奔跑在校园,像海绵一样去吸取自己感兴趣的一切时,奶奶病倒了,是肝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季晓崩溃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满眼的红,血红……
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季晓4岁生日的时候,她闹着去游乐园,闹不过她爸爸开车带她和妈妈去,她开心的坐在妈妈的怀抱里,抱着妈妈刚刚买的小熊蛋糕,问妈妈小熊会不会跟她讲生日快乐,妈妈看着前面猛地撞过来的卡车,只来得及把小女孩死死按在怀里。
季晓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奶奶杨兰英,仿佛一觉醒来她就老了10岁, 4岁的女孩赤着脚跳下床去找她的爸爸妈妈,老人在背后泪眼模糊的追上去搂着,“晓晓乖,以后跟着奶奶过,……”
季晓赶回去的时候奶奶在医院里,小城里的大一点的医院还是那一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季晓再回到这里,满心都是不详的预兆。
她日夜守在奶奶的床边,医生说现在是中期,如果做手术成功的话是有机会痊愈的,但这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化疗费。季晓得到这个回答很满足,她去找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借钱,甚至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希望把奶奶转到好的医院去。
可是这么多年奶奶一个人带着她,家里哪有那么多的存款,妈妈去世后外公家的亲戚也都长久的不往来,为了奶奶她也有哭着跪着去一家一家去借,可这都是杯水车薪。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的季晓已经走投无路了,这个时候季晓只能走最后一条路。
18岁的女孩子,青春貌美,如刚刚出水的芙蓉,清澈纯洁,季晓很清楚学校后门每周五停着的那一排排名车是做什么用的,即使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这个时候也自然会有拉皮条的出来找她,所以有了她和凌阳的第一次见面。凌阳承诺会负责季晓奶奶的一切医药费,代价是季晓陪她两年,这就是包养了。
凌阳说到做到,季晓找他的第二天他就吩咐助理徐子茜把季晓的奶奶转到了S市最具权威的私人医院,医院最权威的肝癌方面专家为季晓的奶奶做了这次手术,季晓一个人站在手术室的门口,4个小时不合眼一直盯着“手术中”三个字,直到医生出来告诉她手术很成功,几乎是立刻,季晓倒了下去。
从知道奶奶得了肝癌之后,她承受得太多了,直到现在,紧绷的弦终于松下去了。凌阳看着这个女孩儿倒下去,鬼使神差的上去接住了她。把她带回自己郊区的别墅,安放在床上,凌阳看着季晓即使熟睡仍然不肯放送的眉头,不由控制的伸出手指想要去抚平。他不太明白这种感情,凌家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即使是跟自己至亲的父母,也都是冷漠疏离的。
那之后季晓不再放心奶奶一个人回Y城,执意在学习外边租了一套套二的房子祖孙俩一起住。杨兰英并不知道自己治病花了多少钱,季晓给她的解释是外公那边借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好心人借的,自己以后工作了会还。朴实的妇人便以为是自己病时一直帮衬着的凌阳助理徐子茜就是那位好心人,病好后还热情的叫季晓请徐子茜到家里面吃了好几次饭,并且一直叮嘱季晓要知恩图报。
杨兰英的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但是她很欣慰,经过这一件事孙女好像一夜间长大,懂事了很多,学会了疼人。
出院后她便去找了一家洗衣店做工,想要给孙女攒学费,季晓呢,看起来也确实成长了许多,她会在没有课的日子里接几份家教,身边的同学也有不少知道她家里的事,有什么兼职也会叫她一块儿去。
这个女孩子从一个野小子转换回女孩子之后大家也会惊奇的发现其实她身材很不错,脸蛋虽然不会一眼就让人惊艳,但是很耐看,越看越觉得有韵味。表面上看起来季晓的生活变得恬静而充实了许多,只是她的心里却从不敢放松。
奶奶生病这段期间季晓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想别的,直到奶奶痊愈出院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凌阳却再也没找过她。
季晓很希望凌阳就这样忘记自己,所以她乐得把自己每天都折腾得很忙碌,无暇他顾,那之后凌阳也确实如她所愿没有出现过。
季晓趴在客栈的桌子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被一缕阳光照射到脸上的时候她才醒过来,脸上是红红的一道印。她遮着眼抬头看向东边的太阳,又回过头看向窗下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收拾好自己她去客栈下面的花店里挑选了几种不同的花,每样只拿几朵,让花店的女主人帮忙扎成小小的花束,然后个一个人打车去了郊区的墓园。
这座墓园里埋葬了她所有的亲人,她先去看了她的爸爸妈妈,两座墓碑紧挨着,上面的照片仍然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妈妈的眼里总是柔情似水,季晓把紫色的鸢尾花放在妈妈面前,再把金黄的满天星放在爸爸的墓碑前,她跪在爸爸妈妈的中间,沉默了许久,最后她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捧着剩下的康乃馨去下边的找到奶奶的墓碑。
季晓把花放在奶奶面前,然后跪坐在杨兰英的墓前,伸出手去触摸墓碑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杨兰英已经满头银发了,这是第一次查出肝癌后她让季晓在医院里帮她拍的,她说如果以后自己走了就用这张照片做墓碑。
季晓其实很多年不敢专注的去看奶奶的笑脸了,她害怕,害怕会再看到奶奶临终前那双眼,眼里包含了指责不甘还有不舍。
季晓看着奶奶,终于无法沉默,“奶奶,对不起,我没有躲开,那个人他又出现了。我答应过你不再见他的,我逃了这么多年,可他还是不放过我,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啊奶奶”。7年了,季晓已经很能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很少哭,即使对着最亲密的朋友她也一直都是风轻云淡的,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只有在这里,她才敢放肆的哭出声来。
不知道哭了有多久,有人在身后拍了轻轻拍了季晓的肩,爽朗的问候飘过来,“小姐,你还好吧?“然后是一张洁白的纸巾递到季晓眼前,季晓没有接,她缓慢的站起身回头看向纸巾的主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很高很阳光,他见季晓看过来,于是把纸巾向她那边递得更过去一点,“喏,擦擦吧,妆都哭花了,不美了。”
季晓看着这个跟肃穆的墓园气质完全不搭的男孩子,她伸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低声对男孩说谢谢。
男孩子并不走远,反而很自来熟,“你还好吧?是家里有人刚过世吗?节哀顺变吧”。季晓想说不是,可是又觉得跟陌生人没有必要解释,于是只说一声谢谢。
可是他并不因为季晓的冷淡而离开,继续自顾自的问,“我叫苏黎,苏东坡的苏,黎明的黎,你呢?你叫什么?”季晓无奈,她转过头对着奶奶磕了几个头,小声说:“奶奶我先走了,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苏黎跟在季晓后面一直走到墓园门口,一路抛出聒噪的问题:你有亲人过世吗?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都告诉你了,公平一点你也应该告诉我不是??
季晓想忽视身后的这个人都很难,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热情的追问过,最后无奈,她在上车前回头对男孩说:“我叫季晓,我所有的亲人都葬着这里,有一天我也会葬在这里。“苏黎因为这样的回答愣住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季晓已经上了出租车,他对着车屁股的一串尾气大喊,“记住我,我叫苏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