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妁言》陆辞远

2、顽玉未予负相思 苏默想，现

　　壹
　　挑着担子卖酥饼的老人停在了一家铺子前，这铺子地段深，离着喧嚣闹市还有些距离平时没什么人光顾。老人却是习惯了绕进来的，他来的都很准时，亦如这家铺子老板准时来买酥饼一样。这间铺子名字叫媒妁言，老汉没读过什么书，只是觉得这名字没有那么好记。
　　莫老板起床的时候天还未亮，朦朦胧胧中她只见到有人在拔她辛苦栽种的迷苏花。她仔细端详着发觉这小贼还是极其有针对性的，那一小亩花里栽了品种各异的迷苏，这厮偏生在偷墨律托她照顾的那株。
　　凉风拂过，一袭素白衣裙的少女抬手自铺子大门延至后院狗洞这个范围作弧形，偷东西的少年似有察觉地抬头，莫老板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长相妖孽的……和尚？

　　贰
　　他自幼皈依佛门，他是一块玉，师父说，他是块天然的璞玉，无情无欲无爱无恨。所以，是为普度众生而诞生的。
　　司命天尊笑他“你都不懂小爱如何大爱？你连爱人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普度众生？”他一怔，微微垂首不解的问“那要如何才可以学会爱？”司命顿了顿，思绪有些飘远“呵，那个可不好学……你不经历难不成要本尊教你？这种笨学生我不会收的。”他似懂非懂地离开天命宫，告别师父踏进红尘。红尘如瀑三千丈，他云游四方救济世民却依旧不懂如何去爱。他回到天命宫，天尊赠了他一方水镜，天尊说“三生石那边缺个引路人，恰巧你无事就委你去守着吧。”他颔首，没有异议。
　　然后，和尚就在那个春光静美但分外孤独的地方见到了苏三三。
　　苏三三是一只花精，迷苏花精。她的本体生
　　长在三途河畔的小径边，瘦瘦小小的1，仿若营养不良。不过化形的苏三三但是没那种感觉，看起来颇为圆润。小和尚提过这个疑问，惹的小花精很不满，于是小和尚深谙不当知者不知。
　　和尚每日都会在三生石边上坐很久，这里没有旭日东升和暮时晚霞，只有西边的落日景象从未改变。这时候苏三三就会挥着两片花瓣从三途河方向飞过来，踏着漫天的蒲公英翩翩落在那块刻有“木刻流金，偕老三生”的小楷字体的大石头上。当然，偶尔也会有空降失败的时候。他侧着头认真看她每天契而不舍的数着三生石上的每一个名字有些不解地问“苏三三，你在这等了五百年，到底在等什么？”苏三三回望过去，对上他的眼睛轻声笑，“我啊，在等三生石上出现我的名字。”她骄傲的神情让他有些愣，继而又听见她问“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顿了顿，珍而重之的回答“罗净”。

　　叁
　　罗净是在送走那个叫做郑易的少年后发现苏三三不见了的，郑易与那个名为芙碧的女孩有三世情缘，可他却瞧见那少年对应的名字从芙碧逐渐变成一个叫苏默的人。和尚皱着眉头，心生恼怒。
　　苏三三是三生虚境的花精不经允许不可擅自私离，他自然明白应该禀告天尊，可最终否了这个心思。或许，他也开始有了私心？想到这，和尚觉得有些好笑。
　　他向天尊告假，时限三日。榻上的司命睨了他一眼，眼里有看不懂的笑意。他踏出门去，背后传来天尊的声音，轻似呢喃。“……顽玉最终会褪尽铅华……”脚下步子一顿，他离了天命宫。
　　春，未名村。
　　有人踩着昨夜大雨刮落的残叶零花走来，发出细微的声音。那人穿着和尚才会才会穿的袈裟，垂着头看不清眉目，他走过来，在老槐树下怡然盘腿打坐。于是，树上的少女就有些为难，就她那抱树的本事，吹嘘给郑易那个书呆子听还勉强过得去。但是底下有个陌生人，她若是这样下去，估计不是特别文雅……
　　小姑娘细细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非常有道理，等这和尚走了再下去实在是最为妥当的方法。
　　“……树上的施主，您要睡觉贫僧没有意见，但您若是一直流口水，贫僧实在是为难。”
　　刚刚立春的日子，苏默遭遇了十五年来最尴尬的事情。一个长的顶好看的和尚在树下叫她，春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那和尚的光头真他姥姥的晃眼睛啊，苏默如是想。
　　她睡的时间比较长，四肢发麻，泪眼汪汪的看和尚“秃头，我腿麻了……”‘秃头’一怔，“呵，那，我等施主腿不麻了再念经好了，不打紧。”苏默：“……”
　　她揉着腿，搀着小和尚递来的树枝，忽的发问“呐，和尚，咱们是不是见过啊？”说完又觉得不妥，自家娘亲说过女孩子要矜持的。复又加了句“哦，大概是因为我梦到过和你差不多样子的吧”那和尚侧首看她，他高她整整三个头，眼神一凛“苏三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苏默笑着摆手“哈哈，和尚，你在说什么呢，嗯……我还没告诉你，本姑娘，不，本女侠，苏默。”
　　“……苏默？”小和尚摇了摇头，“你此行私逃三生虚境，莫不成还私饮了孟婆汤？”他说的认真，苏默讪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啊，苏默。不叫苏三三。”
　　娘亲总说高僧相当讲道理，这秃子死活不认真听她说话，看来不是什么高僧。苏默上下打量和尚，觉得自己的看法很准确。而后，那和尚突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颇为无奈“看来是真的忘了……”又好似自语了一句“白痴”。苏默愣愣的望着漂亮和尚的下巴，现在的和尚，都可以耍流氓了？
　　肆
　　苏默定亲那日天尊来了信，瓦头的黄色纸鹤慢悠悠的踱着步子，罗净挥手过去，瓦头只余了一缕轻烟。他知那是天尊的告诫，三日之约已到，他该回三生虚境了。下聘礼的是那个他见过几面的郑易，印象里是个眉清目秀，根正苗红的好娃一枚，就是审美观尚待提高。罗净撇嘴，心中有些疙瘩。那只一直在三生石上哼跑调小曲的唠叨花精不会再烦着诵经了，明明耳根清净，为什么反倒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且，隐隐的他觉得，或许，此次一别，再找不回。然后，左胸口有些发疼。
　　罗净对她说“我要回去了，三三”顿了顿他又道“你坏了人家的姻缘，记得好好在红尘里继而，赎罪。”苏默一怔，这大概是三年来这个和尚说的最多的话了，尽管，她听的很烦心。伸手扯着罗净的袖子她的语气有些乞求的味道“和尚，你可以不走吗？……我们村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是这里有我啊，虽然我也没什么用……”她低下头，诚然，她是苏默不是和尚要找的苏三三，诚然，她对和尚口中的三生虚境依旧没有概念，但她已经开始不排斥和尚叫她‘三三’了。若是没有了和尚……“……三三，你，愿意随我回去吗？虽然，你好不容易跑出来”罗净摸着她脑袋，她昂头，瞧见和尚眼中的希冀“……回哪？”她问，明眸中光芒隐去，罗净垂首忽而笑了“没有什么，我是说三……施主，你要好好的在这里生活，同郑易一起。”天边有白云落下，苏三三见着他腾云离去，没有回头。周围的邻居惊叫着跪拜，然后，苏默自己感觉脸上冰冰凉凉的。

　　郅国第十届科举，新科状元叫郑易，深受陛下赏识，连升三级，封三品都尉侯。
　　夜，都尉侯府。
　　芙碧离开后他才觉出了些困意，月上梢头，孤冷寂寞。窗外的风刮起伏案上的公文一幅丹青图，画中少女素白袄子红粉面颊，一双水眸盈盈含笑。郑易有一瞬的失神，好像……距离苏默的离去正好七年了。他娘说苏默她自小就不喜欢，没成想真的是个妖怪。妖怪？他们这样说苏默。
　　苏默与郑易大婚那日，天气阴冷，郑易觉得天气不好可拗不过他娘觉得是个黄道吉日。
　　阴霾满天，墨云翻腾，大雨却迟迟落不下来。苏默坐在花轿里，感觉头被步钗压得喘不过气，耳畔有人说话“苏三三，你私离三生虚境可知是多大的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的回“苏三三知罪，不敢求天尊饶恕。”“呵，罚倒不必……你不是一直想去凡世吗？”天尊递过来一个药瓶，“这里面有一粒无忧丹，吃了它你可以离开三生虚境。但若是有一日你自己想回来了……它就失效了哦”
　　那，现在她是想要回去了吗？苏默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喜袍。想起的却是呆和尚问她的那句“三三，你愿意随我回去吗？”无忧啊，可惜，红尘三千丈，谁又能真正的无忧呢？
　　肩侧隐隐的作痛，浓郁花香弥漫，有些刺鼻。轿子外敲锣打鼓喧嚣不止，而后，终于失了知觉。
　　窗外的风吹进来，夜深风凉，郑易回了神嘲讽似的笑了。
　　起身关了窗，他想了想，将桌上的画卷掩了起来。吹熄了灯烛。

　　莫老板听着小和尚的故事，笑眯眯的，“那现在，你是来做什么的？”罗净犹豫了会，看着她“郑易昨日入了轮回，和，芙碧一起。”莫老板挑眉，笑意更深，“所以呢？”“天尊的那面水镜引我过来的，没想到，苏三三真的在你这里。”莫柒兮不做声，“那你把墨律交给你的那面镜子给我，我把这株花交给你怎么样？”

　　陆
　　苏三三已经是第三次在三生石边见到这个易迷路的姑娘了，她们搭上话，姑娘告诉她自己叫莫柒兮。
　　莫柒兮是真喜欢这只小花精的，单纯的紧，想走的时候挖空心思的走。想留的时候，死心眼的守。苏三三告诉她，虽然不知道和尚去了那里，但是她就这样等着，迟早，他会回来。莫老板微笑，目光落在那块刻着‘木刻流金，偕老三生’字样的大石头上，上面刻着相对应的名字，有一对是，罗净，苏三三。
　　“所以说和尚就是麻烦，早些拿东西来换不是很好？非得自己以入六道来换？呵，敢情来偷我花草的时候没这觉悟呢？”莫老板嘟囔。
　　黄昏依旧，有一帆小舟缓缓过来，撑船的渡夫认识苏三三，他把小舟停在三生石边，蓑衣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只能从声音判断是个男人。他道“你回来了小花儿”苏三三点头，笑颜甜美“是的，多谢渡夫大人关心”“你旁边站的是谁？”渡夫问，目光透过斗笠盯着莫柒兮的背影，后者转身，语气轻快“咳，许久不见了，三荼。”“……是啊，好久不见，莫、柒、兮”被唤三荼的渡夫声音骤降，苏三三左望望柒兮右望望渡夫，尴尬的退了几步。这二人面带着笑，说出的话却好似，仇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