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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熙 3.夜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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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熙
这是哪里?!
阎芸浅疲惫的睁开眼睛,环顾着四周的黑暗,有一阵苍茫空旷的凄厉歌声从很远的天空传来,她置身在一条小木船上。木船随浊黄的流水渐行远去,流水上,绽放着一朵朵随之流去的白莲花,花蕊中一盏小小的烛火散发着蛊惑的点点亮光。
她挣扎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发现四肢都被木船上的锁链束缚着,挣扎既然是徒劳的,她又很快安静躺下。
原来,不是天堂啊……
木船船头,朦胧的雾气中掩映着一个人影,是一个少年的身影,他不在意船上人的动静,默默地摇着船桨。
“是谁?”阎芸浅出声询问,即使她的声音很小,在这般空阔的地方,却显得有些震耳欲聋。
摇桨少年默默侧过头,深紫色的眸子里映着少女纤细的身影。阎芸浅慢慢看清了少年的模样,少年是个很好看的人,漆黑的短发,狭长的深紫色眼眸,俊俏的容颜,高挑的身材裹在一袭黑衣里,只是,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
“玧夜熙。”少年报出自己的名字。
“玧……夜熙……”阎芸浅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害怕吗?”他问。
阎芸浅摇摇头,来这个地方是她的选择,既然活着已经找不到意义,那就来地狱找找看吧!她的选择,她不想后悔。
“是吗……”
黑夜,没有繁星,花海,没有尽头,雨丝,淅淅沥沥,不在木船上,身边没有了摇桨少年,这是阎芸浅再次醒来,尽收眼底的光景。
摇晃着身体起身,凉风掠过她的秀发,浅浅的雨丝沾到肌肤上,不知为何会有阵阵灼痛感。身下的一片花海,像火舌吞吐一般,红艳艳的一片,没有尽头的,生长在忘川水左岸的地狱之花——曼珠沙华。
阎芸浅慢慢挪着步子到忘川水畔,自己不应该像那一盏盏带着小烛火的莲灯一样随波逝到地狱的最底层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张望着,想透过浓雾去看清忘川水的彼岸。
若隐若现的,她看到了……
与她此时身处的一片火红不同,那是一片苍白的世界,孤寂,让人恐惧的惨白,奶白色的花儿同样望不到尽头,在冷风下摇曳,生长在忘川水右岸的地狱之花——曼陀罗华。
季雪娆便是呆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空虚的,寂寞的白色天地里。不经意回眸见到另一岸少女的芊芊身影,水雾模糊,只是她们谁也看不清对方。
“是谁?”
“是谁?”
两道不同的声音在空旷的苍穹下响起,格外刺耳。
少女与少女的步伐靠近忘川水,只是一水之隔,她们便永远无法相触。
少女与少女的手掌努力向彼方探去,只想在异界里,在这个连自己的温度都感受不到的可怕世界里,寻求一点温暖。
哗——
一红一白两道光束在汇聚。聚集到少女身上,火辣辣的灼痛感绽放在阎芸浅左胸膛。
待光束散去,阎芸浅和季雪娆在对方深邃的红眸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两双因身亡时被自己血液染红的眸子里。季雪娆彷徨的抚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乌黑及腰的长发在刚才那团白光中变为银白色,被两团绒球扎成双马尾,身上的白色旗袍换成与眼前阎芸浅那件水红色雪纺纱裙一样的白色款式。
二人沉默的审视着对方,阎芸浅却先低下头,撩起身上水红色雪纺纱裙,在自己左胸口发现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刺青。
触目的刺青让季雪娆一愣,随手扯开纱衣,果然瞧见自己胸口也有一朵类似的白花——曼陀罗华。
“你们现在还不能去地狱!”
遥远的暗空中,传来一道苍茫的呼唤。阎芸浅和季雪娆望向天空,一只血红的眼睛挂在天空上,注视着下面的二人。
“为什么……”季雪娆不自觉的回了一句”我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错。”阴沉的声音涌来,”但是,你们还不能去地狱。”天空中的眼睛将视线对向阎芸浅,阎芸浅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
“你们要在地狱与人界的边缘守护,守护忘川水两岸,我要你们找到生命的意义,否则,你们的灵魂将永不超生,永远驻足在这片土地,除非,有一天,你们能找到属于你们自己的重要的东西……”天空中的声音越来越小,血红的眼睛也随之淡去。
“记住,你们是没有感情的物体,已死之人,你们的心脏,覆灭在忘川水之下……”
心脏,覆灭在忘川水之下……
阎芸浅和季雪娆不约而同的摸了摸自己心脏得位置,那里,没有炽热的砰砰跳动的声音。
她们,是已死之人,而且,绝不恋世。
忘川水上的白雾又渐渐浓起来淹没了对方的身影。
阎芸浅远远凝望着这片没有尽头的花海,她要守护,这个连依靠都没有的地方?寻找生命的真谛,寻找自己重要的东西,去哪儿找呢?
她索性躺下来,躺在软软的花丛中,以红色花朵融为一体,让这片寒冷的土地做她唯一的依靠。
她的哥哥,也曾见过这里的风景吗?
在接下来不知日夜的时光里,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冥想,不知饥渴,没有生理的所求所望,就在这片空荡荡的净土上。
眼前,却有一团雾气散开了,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浮现在忘川水上,那个摇桨少年撑着木船向她的方向驶来 。
“玧夜熙……”阎芸浅似乎还记得少年的名字,坐起身,微启朱唇。
少年英俊的脸庞绽开淡淡的笑意,将木船摇向岸边。
“很寂寞吗?”玧夜熙在木船上坐下来。
“还好。”阎芸浅想他走近几步,在这片花海呆久了,着实会很无聊,虽然生前她也习惯了一个人,但她会仰望,仰望天空不同的景色,那么,让她欣赏一下这异界的风景也好。
“你……也是死者吗?”阎芸浅细细的端详着少年。
玧夜熙浅浅一笑,仿佛这种温和的笑意是他的招牌表情,但在这温和中,阎芸浅没找到生命的活力:“我从来没有活过!”
“是吗……”阎芸浅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你可以上岸吗?”阎芸浅突然问。她发现玧夜熙一直蜷坐在木船上,他不可以同她一样到岸上来吗
“不,我上不去。”他立刻否认了,”你也不能到忘川水上来,会很痛——”
“痛?死者也会痛吗?”阎芸浅问。
“悲伤的痛,在忘川水上,你可以感受到每个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痛苦,他们的悲伤,都可以传达给你。”
痛苦?悲伤?可以从死者那里感受到吗?
“玧夜熙……”她突然再一次认真的呼唤起少年的名字,引来他的侧目。
“你是引渡人吧?”她问。
引渡人,在忘川水上引领死者渡河通往地狱的使者。
“你知道他吧!”阎芸浅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冰凉的指尖有些发颤。
“谁?”玧夜熙认真的看着她。
“我的哥哥,阎瞳耀,一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不知道!”玧夜熙淡淡道:”我每天送走太多亡魂,记不清了。”
“求你……”阎芸浅突然攒住他的袖口,”求你,我想体验一下他的感受……”
玧夜熙并没急于回应她,他平静的直视着她,在大片火红的花海中,眼中只映入她那艳红的倩影,普通人的容颜,被血染红的红眸,水红色纱衣,胸口若隐若现的一朵鲜艳的曼珠沙华刺青,几缕青丝扫落到他身上。
“上船吧。”玧夜熙帮她把垂下的青丝别到耳后,轻唤道。
阎芸浅踏上船,侧身坐在船尾,水红的雪纺裙铺了满船,轻轻闭上眼眸,想聆听死者的悲叹……
忘川水下,一道光芒穿入她的身体,那是一个夭折的女孩,与病魔纠缠的痛苦,最后一场手术的失败后,在冰冷的雪夜中平静离世。
这个女孩,她期待的美好人生,却不如愿,愤恨,却又无奈。这就是,她生命最后的悲伤。
“怎么样?看到了吗?”少年爽朗的声音在耳畔回荡,阎芸浅将游离的视线聚会到他身上。
“不,不是哥哥。”阎芸浅摇摇头。
继续在忘川水上漫行,玧夜熙轻划着桨,木船缓缓前行。
水面上又一次传来的冥光穿入阎芸浅的身体,这次是……
是一间狭窄潮湿的漆黑小屋,蓦然,屋里泛起了昏暗的灯光,阎芸浅又在一次的,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着一个生命的逝去。中年男子手持尖锐的剪刀,逼进角落里被蒙住眼睛和嘴的男孩,猛地扯下男孩眼睛上的黑布,剪刀刺入男孩的右眼,然后狠狠地连同眼球一起拔出,血红的深洞往外流着滚烫的液体,凄冷潮湿的空气中,混满了血的腥气。
剧烈的疼痛,求生的欲望,溢不住的怨气,愤恨上天的不公,这就是,这个孩子生命最后的悲哀。
这次没有玧夜熙的呼唤,她自己从噩梦中惊醒,她突然有些害怕了,在这忘川水上,她不知还要见证多少死者的悲伤,她害怕这一场场悲剧,即使,她自己的命运本身也是悲剧。
“害怕了?”玧夜熙淡淡问道,听不出是担心她还是嘲弄她。
阎芸浅选择不回答他,静坐在木船上,凝视着一只只从她身边流逝的莲灯,这个世界,只有悲伤和痛苦吗?或许哥哥真的不在这里吧,她曾坚信哥哥在天堂,所以她才会每天仰望天空,而她现在是在地狱,哥哥,真的不在这里吧。
“在想什么?”玧夜熙突然放下手中的船桨,和她面对面的坐在船上,任木船随波前进。
他默默地注视她,想捕捉她每一个神情映在他紫眸深处,他好奇她,好奇一个多年来从没让他有过现在这样奇怪感觉的人。
“呐,”阎芸浅抬头看他,红玛瑙般的瞳孔与他紫晶石般的眸子相碰撞,”你也悲伤过吗?”
每个人都悲伤过吧,他不也是逝者吗?况且,他说过,他从未活过,他也有自己悲伤的过去吧。
“我是从地狱降生的,一直活在这片黑暗里,所以,我不太明白人类的感情。”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阎芸浅安静的听他说着,想从他冷峻的脸上捕捉一丝哀伤,可惜没有。”你不悲伤吗?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悲伤……”这对他来讲,似乎是个好遥远的感情。
“算是有吧……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忘记了是什么。他将视线从阎芸浅身上移开,目光游离到千里之外。
“我一直觉得,是这片黑暗孕育了我,我只能为它而存在,只能承受它给我的使命。”他说。
“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呢?”既然是引渡人的话,他一定看到过无数生命的消逝。悲伤、痛苦、无奈,他们在地狱挣扎,而他只是默默看着,无情的将他们投入地狱的深渊。
“谁知道,或许几十年,几百年,也可能有一千年了吧。”每天都在麻木的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即便再凄厉的呐喊,他都熟视无睹,这样无聊的日子,谁愿意去计数?
“你不难受吗?只有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突然间,阎芸浅觉得他很可怜。而且,他们有点相似,都默默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走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可是,好歹那个世界还有人陪她打闹,而这片黑暗中,只是待几天就让她很烦闷,她完全不能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道,我没有太多的记忆,既然降生到地狱是我要承受的命运,那我又能怎样?”玧夜熙转回头看向她。
“你这算什么表情?”再次与她的赤瞳对视,她那怜悯的眼神让他莫名的烦躁,明明她自己就活得很惨,有什么资格同情别人。
“你不要管我了,不是还要找你哥哥吗?”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摇动船桨。
哥哥。对了,她怎么突然忘了自己的初衷呢!
砰!砰!忘川水下的又一道灵魂穿入阎芸浅身体,她又将体验一个逝者的悲伤,但这个人,好奇怪!
他的记忆被一片血红覆盖,车轮从他的身躯上碾压过,一瞬剧烈的痛苦,不悲伤,但是不甘心,而他不舍的那个人是——
昏暗天空中的火烧云渐渐逝去,周围的世界一片惨白,那间满是药水味的狭小病房里,有一个总是坐在窗前的女孩,寂寞的欣赏着窗外芙蓉花的败落,看着那一片片凋零在她身前盘旋着的浅粉色花球……
阎芸浅突然感到一阵昏眩,似乎有一只手在撕扯着她的头颅,大梦惊醒般的猛地睁开双眼,那个人到底是……,她哥哥唯一留恋的人……
“看到了?”玧夜熙平静的问她。
“不是我……”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什么?”
“哥哥留恋的人,不是我……”